那眼里的憎恨与指责,让魏琰再也?说不出?半句话来。
保证?大夫都不能保证的事情,他拿什么保证?他若是真的想要保证,就不该让文杞此刻躺在这?里。
心中?太多的怨恨,可梁璎现在没有精力同?他纠缠。她此刻只想要文杞的平安,哪怕是用自己的一切来交换。
这?一晚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
梁璎几乎每隔一会儿就要去给文杞擦汗,试探他的体温,手上?已经感受不到温度了,她就用自己的额头?,贴着孩子的。
发?现自己握着他的手能让他安心,梁璎的手就没松开?过。
一夜无眠,她却丝毫没有困意。
天刚刚亮之时,大夫又为文杞检查,所有人都在紧张地等着他的结果,太医也?是慎重地查了好几遍,才终于微不可查地松了口气:“启禀皇上?,殿下?这?会儿已经不烧了,脉象也?平稳了许多,暂不会有危险了。”
“那太子怎么还不醒?”
“这?个就需要一点时间了。”
听到还需要时间,梁璎的心一点也?放不下?来。
太医退到了外间,他还不能走,这?段时间太医院的太医们几乎都是在这?里候着,唯恐太子出?了什么差池。
魏琰则看向那边的女子,半晌后才开?口:“我先去一趟早朝。”
梁璎没有理会,只是继续为文杞擦拭着额头?。这?姿态,让宫人们都忍不住多往这?边看了两眼。
就算是猜到了这?女子是谁。可能这?般对待皇上?,也?着实?大胆了一些。
没有得到回应的魏琰,看看她,又看看床上?的人,似乎是想说什么的,但喉结微微滚动却终究是没有发?出?声音。
他走了,梁璎依旧是没有反应,就像是那个人不存在一般。
宫外的时候,她尚且遵循几分君臣之道,但是如今文杞都躺在这?里了,她做那戏还有什么意思?
文杞现在能喂进?去了一些东西?,梁璎便给他喂点粥。
端起碗时,她先舀了一勺,吹了吹,放入自己的嘴中?。
这?是下?意识的动作,从以前开?始,给文杞喂的东西?,她都要先尝一尝,因为不这?样做就无法安心。
文杞到了稍稍懂些事的年纪时,就总会来跟她抢,梁璎一开?始还以为他只是嘴馋,后来才知?道他是理解了自己那是在“试毒”。
心疼娘亲的孩子也?并不忍心。
梁璎又有些想落泪,她努力睁大眼睛驱散了眼中?的酸涩,才将剩下?的粥一点点地喂给文杞。
***
稍晚一些的时候,宫人来向她提议:“偏殿收拾出?来了,太子殿下?的病情这?会儿也?稳定下?来了,夫人要不还是先休息休息吧。”
这?是魏琰留给他们的任务。
对于梁璎来说,看不到文杞醒来,就不算是稳定。
不过她确实?有事情想要做,想了想,梁璎伸出?手向她们索要笔纸,她一开?始是打的手语,想到他们应该看不懂,正想要换别的方式来表达,就听宫女马上?回话了:“夫人想要笔纸是吧?”
梁璎愣了愣。
宫人向她笑了笑:“殿下?每日都要在宫里学习这?个,我们也?跟着了解一二。”
梁璎于是点了点头?。
“夫人这?边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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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璎又看了看床上?的文杞,才起身跟着她往另一边去。
下?人带梁璎去的地方是太子的书房。
魏文杞启蒙得早,原先梁璎在的时候,他就是有专门的书房的。与这?个书房的布局便差不多。
只是那时候的他是识字为主,并不像现在这?样,桌上?堆得满满当当。
梁璎的目光在那一摞摞的书中?略过,仿佛能看见那个明明小时候不喜欢看书的少年,是怎么地在这?里枯坐着阅读,日日复日日,年年复年年。
应该也?再也?不会向人抱怨撒娇了。
梁璎暂时停止了那揪着她的心发?疼的思绪,抽出?了一张白纸,拿笔时,她在笔架上?看到了一根熟悉的,那是自己以往用的。她顺手就要拿过,一旁的宫人却忙不迭地阻止她。
“夫人,这?根笔太子宝贵着,不许任何人碰的。他自己都舍不得用,要不……您换一根吧?”
梁璎的手顿了顿,拿了旁边的一根。
另一宫女碰了碰说话人的手,以口型问她:“你拦她干什么?你不知?道她是谁吗?”
说话的那人当然知?道,整个东宫谁不知?道那被太子挂起的日日都要看的图像,就是太子的生母啊?
“可是万一笔用坏了太子殿下?怪罪怎么办?”
梁璎没有去在意那两人无声的交流,她是要给周淮林写信。
昨日她走得急,周淮林知?她心焦,没有说任何话地看着她离开?了。
但梁璎知?晓他心中?定然是担忧的。
文杞的状况是宫中?机密无法与他说,梁璎只在信中?写了自己无事,让他不必忧心。
宫人接过她的信时,倒是好心地提醒了一句:“如今东宫戒严,送出?去的信件,都是需要皇上?过目的。”
虽然听到魏琰让梁璎下?意识就厌恶地皱眉,但她还是点了点头?,表示没有意见。
***
凤仪宫中?。
薛凝已经维持着坐在那里不动的姿势一整夜了,下?人们几次劝说都未果。
不知?过了多久,突然听到一阵瘆人的笑声,大家看过去,就只见皇后娘娘仿佛疯了一般,在那里癫狂地笑。
笑声回荡在空荡的宫殿里,让人莫名地不寒而栗。
薛凝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
是不是人都是这?样啊?不到最后一刻,就总是忍不住存着不切实?际的幻想?,尽在晋江文学城
她已经知?道了,魏琰将梁璎接进?了宫里,在自己那般歇斯底里地质问后。
他们一家三口,终于团聚了吧?
自己这?般大费周章,到底是为了什么呢?就是为了向自己证明,那t?个男人的心,果然早就不在这?里了。
五年前,或者是更早的时候,就已经交给那个女人了。
“映雪。”
映雪应了一声。
“你说那时候,她是不是死了比较好?”
听她这?么说,映雪吓得不轻,赶紧左右看看,挥手让其?他人都退下?了。
可薛凝还在说着:“你也?知?道吧?我当时明明可以救她的。可我没有这?么做,那时候,我是真的想让她死在萧璃月的手里。”
映雪没有接话,当时宫里混乱,皇上?与薛家给皇后都留了人,想要救梁璎,确实?并不难。
但当时的皇后,并没有那么做。
此刻映雪看着皇后捂住了自己的脸,无法再看清她的表情,只有痛苦的声音传来。
“都是报应,报应我因为嫉妒变成了自己都讨厌的人。”
醒来
魏琰上朝并没有提前通知,
以至于“皇上驾到”的声音响起时,原本?还?在议论纷纷的众人,瞬间安静下来。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大臣们的行礼声,
响彻在金銮殿内。
魏琰坐下,
看着那跪着的乌泱泱的人们说了?声“平身”。
平静的声音里与平日里别无二致,
以至于没有人能看出来,
他此刻内心?的波澜。
离开东宫前,
他对着那座宫殿看了?许久。
他的心?仿佛被一根无形的线牵绊到了?这里,
牵拉着他的,
悸动、酸涩、疼痛,
还?有说不出的躁动,
各种情绪一阵阵地翻涌着,搅得他此刻坐立难安。
他的妻子和儿子,
就?在这个宫殿的某一个角落,这个念头不断地在魏琰的脑海中闪过,震得他胸口?发麻。
明?明?梁璎连他的妃都不是了?,可魏琰还?是擅自地这么想着,以此来感受那一点点偷来的甜蜜。
那是一种类似于“日子有了?盼头”“家有了?确切含义”的幸福与满足。
大臣们已经?开始议事了?,
魏琰终于回了?神。他强行压抑住那起伏的思绪,
处理这几日堆积起来的政务。
魏琰打开一本?本?奏折,
下边大臣的汇报亦是此起彼伏。忽得听到有人开口?:“启禀皇上,
臣有本?要?奏。”
说话的是薛丞相。
“爱卿请讲。”
他的声音总是带着温和,即使此刻男人脸上没有一丝笑意,头也不抬地依旧看着手中的奏折,也让人莫名地觉着他充满了?耐心?。
“臣所奏为皇嗣一事。”
魏琰的动作顿了?顿。
“皇上登基多年,
但后宫除了?太子外再无所出。皇室凋零,国基不稳。臣恳请皇上举行选秀,
充盈后宫。”
他大概是知道了?太子生病的消息,才起了?心?思。又?不好直接替自家女儿催,用了?这样的说辞。
魏琰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直接回应,而是开口?问:“诸位爱卿意当如何?呢?”
薛丞相眼里都是自信,这些大臣们平日里哪个见了?他不是极尽巴结,他自然觉着大家都会?附和的。
哪知朝堂上安静了?一会?儿后才陆续有人发声。
“国之根基乃天下百姓,如今皇上励精图治,百姓安居乐业,何?来根基不稳?皇嗣虽只有太子一人,但太子聪慧好学,日后必将担得起大任。”
最先出来的是杜太傅。
薛丞相面色一僵,他其实想问那太子出了?意外怎么办?但这话又?问不出口?,只能吃了?个哑巴亏。
杜太傅代表的是杜家的意思,随后其他人纷纷站出附和,甚至有早就?看薛家不惯的,说话也没那么客气:“皇后娘娘身居正宫,又?深得皇上宠爱,至今未孕,才是丞相大人该引咎自责的吧?”
魏琰的视线往下边扫了?一圈。
太子虽然才十一岁,但深得朝臣的喜爱与支持。魏琰的目光在杜太傅的身上多停留了?一会?儿,这是自己?为文杞铺的路,也是孩子的母亲,留下的善的业报。
“朕前几日身体不适,疏于朝政,”魏琰终于在大家争论——准确说是讨伐薛丞相激烈之时开口?了?,“今日就?以要?事为紧,旁的日后再议。”
众人这才纷纷停下应是。
下朝后,魏琰就?直接往东宫那边去了?。
他的步伐不自觉地就?迈得很快,除了?对文杞的担心?,他知道,还?是因为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到梁璎。
刚到东宫,宫人将梁璎今日要?寄出去的信拿给魏琰来看。
魏琰将信拿在手中好一会?儿,他知道自己?看了?以后心?情不会?太好,但就?是忍不住地想要?打开。
男人自嘲,自己?这样,就?像是一个躲在暗处的见不得光的人,又?想要?偷窥属于那那二人之间的事情,即使偷窥的结果,是让他忍不住怀揣着恶毒的嫉妒。
魏琰还?是打开了?,信上的内容倒是没什么特别的,只是让周淮林不要?担心?。
但魏琰的目光,却死死地盯着落款的位置上。
“妻:梁璎。”
妻。
这个字打破了?魏琰一早上的虚假幻想,如此明?明?白白地提醒着他,那个女人现在是别人妻子。
他们才是夫妻。
魏琰在那一刻终于承认了?,薛凝是对的,为什么过去的五年,他明?明?有无数次机会?,却一次也不敢同周淮林见面。
身体的本?能,在帮他规避危险,陷入这般嫉妒到想要?发狂的危险。
魏琰一把将信纸合上了?:“送走?吧。”
“是。”
“以后,这种信就?不用拿给我看了?。”
“是。”
走?了?两步,魏琰却又?停下来,转头把他叫住:“等?等?。”
宫人赶紧转身。
“以后,还?是记得拿给我过目。”
虽然不知道皇上为何?这样反复无常,宫人还?是马上再次应下。
***
梁璎在床前时,想了?许多事情。
小时候的文杞其实是喜欢撒娇的,总是依偎着自己?打商量。
“娘亲,我今日不想读书好不好?”
“娘亲,我想多睡一会?儿好不好?”
梁璎说好,他却还?是会?乖乖起床,乖乖读书,仿佛只是想借着理由向自己?撒娇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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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那样的孩子,现在会?藏起心?中的希冀,面对自己?时总是小心?翼翼。
她想着文杞桌上的那根笔,该是自己?遗留在宫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