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婉清戴着幕篱经过恒通铺的时候,心里还是忐忑了一下,走路都快了许多,把华翠落下了。
上次华翠拿东西来典当,又被退回来,每次经过这儿,总觉有些尴尬。
而且,那位伙计眼尖,一眼认出了华翠。
“姑娘,您是世子妃身边的人吧?上次不知道您是咱自家人,真是多有得罪。”
华翠嘿嘿一笑:“没事,没事。”
叶婉清快步疾走,又带着幕篱,视线不清,无意中撞到了人。
“哎哟,你走路没长眼睛啊。”
叶婉清忙道歉,拉下幕篱上的抽绳,却看到她撞的人正是叶云柔。
“是你?”叶云柔脸色难看。
“是我。如何?”叶婉清放开扶她的手。
叶云柔来福容街,是来典当首饰的。
这一世,她本来嫁的就不好,现在看到叶婉清一身的贵重行头,又是嫉妒又是恨。
可这一世,是她先选的。
落棋无悔。
“不如何。”叶云柔绕开她,往前走去。
偏在这时,华翠追了上来:“小姐,您等等我呀。”
恒通铺的严掌柜却是个机灵的,听见华翠喊这位华贵装束的女子为小姐,立即猜到这就是国公府世子妃。
他小跑上前,躬身一礼:“世子妃,小人是恒通铺严鑫,一向不多见,给您请安。”
叶云柔近来缺钱,她没少跟恒通铺打交道,怕严鑫认出她,忙转向附近一家胭脂铺。
可严鑫却是眼尖的,连忙喊住她,又对叶婉清道:“世子妃,令妹赵家娘子常来店里典当,小的一向都多付银两的。”
他是想给世子妃一个面子。
叶婉清疑惑地看向叶云柔,她已经到了需要典当的地步?
她漫不经心,却有几分世家妇人的贵气:“严掌柜做生意,无需忌讳人情,按市价给即可。”
叶云柔寒酸无力,像是被人当街被人打了一巴掌,她和严鑫赔笑也不是,发怒也不是,只能红着脸转向一旁的胭脂铺。
她在胭脂铺东摸摸西看看,过了一会,确定叶婉清走开,才走出胭脂铺。
眼下,整个大越都在传言新罗国学会缫丝,纺织,将来北方邻国必定会减少购买量。
赵璟初和她就把手里的存货都给卖了。
谁知过了一阵,邻国又派使臣来采买,苍蝇腿也是肉,这笔买卖还是要做的。
可现在蚕丝涨价,原来低价卖出去的蚕丝,却要高价买回来。
她手里没钱,父亲还在为她上次换嫁的事情生气,不肯借钱给她。
赵家哪里还有银子啊?
第58章
虚与委蛇
赵璟初难过地抱着她道:“让娘子为难了。可是,若不买回那些蚕丝,我们今年赚不到银子,明年,我就无钱科考了。”
叶云柔一想,也对啊,若是他不能科考,她这一世怎么做首辅夫人?
“相公不必担忧,我会想办法。”
“娘子,看到你辛苦奔波,我真的不忍心……”赵璟初的眼底泛着红。
叶云柔不由靠上他的胸膛。
这不,她带着母亲给她的首饰,躲过叶婉清,踅摸到恒通铺。
最后只当了一百两银子,还差四百两。
“掌柜的,要不您再给看看,我这可是高级货。”
严掌柜冷笑:“赵家娘子,您是怀疑我的眼光?再多没有了。不然您去别处吧。”
说着,就要把首饰盒还给她。
叶云柔只得认了。
她拿着一百两,本想雇一辆马车,可她最后还是忍了忍,走回去了。
谁知半路下了雨,她没有雨伞,只得淋湿了。
春花和秋月又在作坊里干活,并没有陪她出来。
这样狼狈的生活,她倒是第一次感受到。
一想到刚才叶婉清不染纤尘的模样,她就恨得牙痒……
回到家,赵璟初离开书桌,拿来毛巾给她擦脸擦头发。
“娘子,你怎么不等我去接你?下这么大雨,千万别着凉了。”
上一世,叶云柔在国公府,未曾感受过陆晏洲丝毫温存。
她心中升起一丝暖意,刚才的狼狈和恨意都烟消云散了。
“你还要温习功课,科考可是大事,若是因为我耽误了你,我可要悔死了。”
赵璟初温柔道:“娘子,这次出门筹了多少银子?”
叶云柔惭愧垂眸:“只有一百两。”
赵璟初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
他放毛巾的时候,带了一点力道:“没事,能筹到银子,已经不错了。娘子快歇着。”
前世,叶云柔何曾体会过男子的温言软语?
这一世,赵璟初温和有礼,她很是欢喜。
又想到陆晏洲,不禁得意。
别看叶婉清锦衣玉食,只陆晏洲一年之内和她说不上一句话!
……
清风院掌灯时分,陆晏洲回来了。
叶婉清正要吃晚饭,见他走进来,道:“世子回来了?”
一副温良贤淑的规矩模样。
陆晏洲颇感意外地瞧着她:“你这个样子,倒是有些吓人。”
叶婉清不想和他吵架,努力牵着嘴角,皮笑肉不笑:“世子这是哪里话?妾身一向都是这样恭敬有礼。”
陆晏洲接过她递来的碗筷:“没看出来。”
叶婉清还是笑:“是吗?世子就多看看。”
陆晏洲抬眸,只见她端着笑容,长睫毛投下一片阴翳,鼻梁挺翘,红唇饱满……
他轻咳一声:“说罢,你是想借钱,还是要打听事情?”
“世子见到少东家了吗?”
“嗯。”陆晏洲忙着夹菜。
就一个嗯?
“他见了砚台怎么说?”
“夸你挑得好,费心了,不必客气,有事说话。”
虽然他说的阴阳怪气,叶婉清却很满意:“多谢世子代为转达。”
用过晚膳,陆晏洲并不急着起身去书房。
他看向叶婉清:“今晚,还要麻烦你施针。”
第59章
十全大补汤
叶婉清答应着,就去收拾药箱做准备了。
这一阵,陆晏洲的头疾在叶婉清调理下,有了明显的好转,
只是,叶婉清明白,她只是在治标,没有治本。
若要治本,只有知道长公主,老夫人和陆晏洲之间的秘密。
但叶婉清又想,她和国公府只有几年的缘分。
如果那个秘密,是不能带出国公府的级别,那她就是徒惹是非。
等施针结束,陆晏洲又道:“太子妃已经在宫中听说你起死回生的美名,说是要请你入宫,为她把脉。”
难得他语调平静,没有半分嘲讽,叶婉清答应。
见陆晏洲还不走,她诧异地看看他,又看看门口。
陆晏洲悠闲地吹着茶水上飘动的茶叶:“松墨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她瞬间明白,大长公主又要做突击检查。
“你怎么知道?你在松鹤院放眼线了?”叶婉清问道。
“那倒不是。晚上回家,先去祖母房中请安,她说她得了好东西,晚上要做安神汤送过来。”
安神汤?以长公主殿下的心思,她应该会送人参虎鞭肉苁蓉的乱炖吧。
却在这时,廊檐上一阵动静,是松墨到了。
华翠将她带进来,松墨看到陆叶二人站在一起,满意笑道:“今晚,长公主殿下可要睡个好觉了。”
接着把食盒交给华翠:“殿下给二位准备的安神汤,老人家吩咐我亲见二位喝下才让我回去复命。”
华翠悄悄做了个鬼脸,把两碗汤放在桌上。
叶婉清笑道:“松墨姐姐说笑了,这会汤还热着,若要喝完,不是耽误松墨姐姐的正经事吗?”
陆晏洲却拿起汤碗,文雅地灌下去,对松墨说道:“你可以回去了。”
华翠目瞪口呆地看着他,松墨却看向叶婉清:“世子妃,殿下说的是你们。”
叶婉清只得拿起碗,硬着头皮喝。
刚才她就闻到了,这也太腥。
她皱眉喝下,忍不住干呕了一声,华翠差点惊呼出声,可她站得远,不方便照顾。
就在这时,一碗茶递到叶婉清嘴边,她接了过来,仰头灌下。
松墨看着二人,抿唇一笑,拉着华翠出去了。
等叶婉清靠茶水压下恶心,她才发现,递给她的茶水的人,不是华翠也不是松墨,而是为了演戏,站在她身侧的陆晏洲。
叶婉清叹服,像他这么鼻孔朝天的人,为了在长公主殿下跟前演好戏,真是突破极限了。
看来松墨一时半刻走不了,她翻出上次给陆晏洲准备的消欲丸:“这汤也不知加了什么,反正挺十全大补的。吃上一颗,省得流鼻血。”
陆晏洲依言行事。
打更的已经报到亥时,松墨还在外面和华翠聊着。
不愧是大长公主的人,真是忠心耿耿,办事踏实。
叶婉清打了个哈欠,实在忍不住,半倚在床边瞌睡。
陆晏洲看了一眼窗外,熄灭房内所有灯火,这才听到松墨告辞的动静。
第60章
来借钱
次日晨起,叶婉清睁开眼。
却见陆晏洲早已穿戴整齐,站在床边,长身玉立。
“世子有什么吩咐?”
她蓬着满头乱发,翦水秋瞳带着慵懒睡意。
陆晏洲垂下眼帘,声音低沉。
“今日家里会来几个客人,都是祖母常交际的,国子监祭酒家的赵老夫人也要来亲自谢你。祖母怕你劳累,就在松鹤院招待了,等客人到了,松墨会来叫你。”
叶婉清谢道:“多谢提醒。”
陆晏洲微微颔首,转身而去。
叶婉清梳洗过后,就自觉去松鹤院给大长公主请安。
不过一会功夫,屋子里已经坐满了人。
赵老夫人笑道:“上次若不是世子妃,只怕我今日就见不到大长公主殿下了。老身给世子妃带了新出的布匹,小小心意,还请世子妃不要嫌弃。”
叶婉清瞧着丫鬟手里的布料,竟然是上次乔云伊穿的浮光锦。
虽说国公府这样的门第,穿一件浮光锦算不得什么,可叶婉清一向朴素惯了,她瞧了一眼,就打算留着将来送人情了。
这时,大长公主却笑道:“松墨,既然老婆子给我孙媳送了布料,赶紧去请裁缝店师傅来家给我孙媳做衣裳。若是在迟些,我可会把这布料卖给绸庄换钱。”
在场的人都陪着笑。
大长公主一一帮她介绍。
她才知道,这些贵妇不是侯府就是三品大员之妻。
叶婉清一一为她们把脉,又写了方子遣人抓药,忙碌一个上午。
大长公主殿下道:“孙媳可以退下了,你走了,我们老姊妹好自在说话。”
叶婉清福身退了下去。
她本想回清风院好好歇息,谁知李管家却在石桥处拦住她。
“世子妃,您的妹妹赵家娘子上门求见,这会在门房等着,看着挺着急。您见还是不见?老夫给她个信儿。”
叶婉清知道,叶云柔这会子来找,肯定是蚕丝的事情还没了结。
以赵家人的心性,亏了的钱一定是要狠狠赚回来的,这次被人坑了,他们可不会认栽。
“知道了。”她四处瞧了瞧:“您把她带到这个凉亭吧。我在这儿等着。”
李管家答应着去了。
没过一会,叶云柔就进了国公府。
这里的环境,她熟悉的很。
一草一木,一山一石,倒是和从前没有区别。
只是,如今她不是这儿的主人。
不过,倒也不必艳羡,七年之后,国公府树倒猢狲散。
而她,就是风风光光的首辅夫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