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人鸡啄米似地点着头，把货带走了。
药材铺行。
林秀英见掌柜回来，急忙上前问：
“怎么样？办成了吗？”
掌柜的叹口气，退了林秀英一半的银子，一脸烦躁：“办不成！你这妇人，怎么不说清楚，你这仇家是国公府家的女眷？害我们差点遭殃！”
林秀英惊在原地，叶婉清不是户部尚书家的小姐吗？
她第一次开医馆，怎么就如此明白里面的门道？
街上开医馆的大夫，哪个不是熬个十年二十年，才能避坑啊。
林秀英带着这个问题去问叶云柔。
叶云柔苦笑了一下，她总不能说，她和叶婉清都是重生而来，她知道叶婉清前世嫁给赵璟初，做了八年的生意。
“她在家中就喜欢买些药材来辨认，时间久了，自然无师自通。”
腊月初六那天，正是开业吉日。
叶婉清早早起床，去了店铺，和华翠，薛盐她们洒扫店铺，到了吉时，刘青在门口放了炮竹，还请来舞狮人在门口舞狮。
叶婉清本来是想省点钱的，可有了舞狮，的确热闹多了。
她笑道：“不愧是世子爷身边伺候的人，刘青果然心细。”
刘青却不好意思地摆手：“其实，这是世子吩咐小人的。只是如今朝廷有要事，他一连几天都宿在宫中回不来，只能叮嘱小人做。”
叶婉清心道，上次说的欠条已经写好，可他已经接连十天没见到人影了，现在欠条就随身带在身上，只要他来，她马上就给。
她对陆晏洲深深感激。
自从她因红参事件被三皇子刺杀，她这才对侯门深似海有了更深刻的了解。
国公府夹在党争之中，看不见的机关，看不见的敌人。
这种局面之下，陆宴洲还会同意她开医馆，简直就是给三皇子开了一个攻击国公府的口子。
就算她给陆晏洲分析过什么给国公府增光之类的话，她自己也知道，国公府根本不需要一个开医馆的儿媳。
一个真正能给国公府增光的儿媳，应该积极结交朝堂权贵，为世子做助力。
所以，她和国公府，本来就是缘分浅浅。
叶婉清看着狮子发呆的空隙，浣溪绸庄的孙掌柜笑呵呵从对面走过来，身后还有一个小哥推着一盆发财树。
“世子妃，这是小人送您的开店礼物。祝您财源广进，生意兴隆。”
“多谢掌柜。对了，您少东家呢？他花了大价钱把医馆装起来，今日不来看看？”
叶婉清前几日特意送过请柬，想一睹他的真容，没想到今日还是没来。
薛盐在一旁沉默地看着孙掌柜，想听他是怎么圆的。
“世子妃，我们少东家出门还没回来。等他回来，一定登门拜访。”
“你们少东家忙愿意相信我，我就很知足了。”
大家正在门口说说笑笑，忽然前面来了几个人，均是街头乞丐的装扮。
“你们这儿谁是大夫？我们要看病。”为首的那个壮汉年轻人道。
薛盐正要上前轰走，那几个乞丐马上道：“怎么？你们开店，难道不给我们乞丐看病吗？”
“我们负的起钱！”说着，其中一个人把一袋银子摇了摇。
叶婉清看这几人架势，就知道他们是要上门闹事。
只是，她现在还无法分辨他们幕后主使人是谁。
“刘青，出去打听打听。”刘青心领神会，离开医馆。
她上前笑道：“几位莫要怪我们不敢接你们这样的病患，并非是为了钱，而是怕医不好，得罪人。你们丐帮在京城也是有一号的。”
第81章
鼠疫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国公府虽然有权有势，可若是沾上乞丐之流，再被有心人利用，头疼的只会是国公府。
既然开门迎客，叶婉清就完全放下世子妃的称号，把自己当成普普通通的生意人。
上一世，赵璟初没有给她任何助力，她忍气吞声，圆滑应对，今天这种场面，她见得多了。
为首乞丐李三笑出一口参差的大黄牙，说话一股烂臭口气：“还是掌柜会做生意。”说着就要上前来拉扯叶婉清，只听刷地一声，寒光一闪，薛盐的剑已经横在李三脖颈。
“看病就看病，拉扯世子妃，你不要命了？！”薛盐冷冷道。
李三呵呵一笑：“是是是，那就请大夫给我们瞧瞧。”
薛盐已经观察过店外的情形，就在不远处，还有一些衣衫破烂的壮汉蹲在角落，想必早就是受人委托埋伏好的。
看来，世子的预判没错，世子妃的开店之路，何其艰难。
随着叶婉清走到桌前，手中的剑一直不曾收起，几个乞丐不敢作怪。
叶婉清忍着恶心和臭味，认真帮他们检查。
本来他们就是受人委托来闹事的，可现在看到叶婉清认真严肃的表情，就不敢造次，乖乖等待检查。
这些乞丐身体看上去强健，可内里亏损，而且有虚浮脉象。
他们饥一顿饱一顿，也属正常。
可是，他们经络肿大、略有咳嗽，按压胸膛，也有明显的痛感，而且手臂上还有一些小小的咬痕。
前世，她后来认识的那个仵作，曾经教她辨认各种动物咬啮的痕迹。
而这些乞丐身上的咬痕，像是老鼠的咬痕！
叶婉清眼神一震，她忽然想起前世和赵璟初结婚后的第二年春天，京城发生瘟疫，老鼠到处乱咬人，家家户户都在打杀老鼠。
当时的瘟疫来势汹汹，一人染疾，传及阖家，两月丧亡。
要过半年之后，接近秋闱之时，鼠疫才得到控制，百姓才恢复生产。
如果鼠疫在春天爆发，其实在寒冬腊月，已经有了迹象。
只是，那时没有人注意而已！
叶婉清连忙把脸上的面罩系牢，又从抽屉拿出几个，给华翠和薛盐戴上。
那几个乞丐看到叶婉清这一连串动作，不禁有些紧张，脸上神情和刚才那副闹事的蛮横模样大有不同：“大夫，这是什么意思？跟我们兄弟几个说说？”
叶婉清也扔给他们几个面罩，和他们隔开距离，脸色又比刚才严肃几分：“赶紧戴好。你们住在什么地方？”
“我们，我们住在西城的一个隍城庙。”李三看到她这个样子，害怕得舌头都开始打结。
“隍城庙？你们住的地方有几人？”
“二十几个。”
“二十几个？好，我会和府尹大人说清。住处的老鼠很多吧，你们身上无一例外都有老鼠咬痕。”叶婉清在纸上记下他们的话。
“大夫，您说的太对了。”
“我发现你们身上除了咬痕，还有经络肿大，胸痛的情况，只是症状轻微，不易察觉。夜间咳嗽厉害吗？”
“厉害，厉害。”一个乞丐点头说。
第82章
会死很多人
叶婉清忧心蹙眉，这和前世发生的鼠疫症状十分符合。
只不过还在瘟疫潜伏阶段，症状较轻。
前朝也曾发生过鼠疫，只不过，那是两百年前的事。
前世鼠疫一开始的时候，京师府尹没有重视，后来鼠疫蔓延，扩散到权贵人家，朝廷才开始整顿。
那些有钱人家得到救治，苦的却是普通百姓。
当时京师大门紧闭，物价腾贵，更是民不聊生。
想到前世的惨状，叶婉清的额头不禁沁出一层冷汗。
“世子妃，您怎么了？”华翠在一旁扶着她的肩膀。
几个乞丐已经被叶婉清吓得魂不守舍，他们作为乞丐，找点饭吃不难，难的是生了病，无钱可医。
虽然是烂命一条，可挨到明年春天，在草地上打滚晒太阳，也是极好的。
“叶大夫，您好歹说句话啊。”
扑通一声，李三和几个乞丐齐齐给她跪下了。
这时，在远处乔装成男子的林秀英看到这副场面，心中又惊又怒。
这群傻子，真是没用！
拿了钱，竟然被这个贱人忽悠了！
叶婉清新店开业，自然引来不少人围观，从刚才乞丐闹事，一直到乞丐下跪，大家在一旁看得热闹：“这个叶大夫，有两下子，能把这几个瘌痢头治得服服帖帖。”
孙掌柜在对面也为叶婉清捏了一把汗，现在看到乞丐这副模样，暗暗为世子妃竖起大拇指。
叶婉清起身，示意乞丐起来：“你们不必这样。我说了，你们也不会相信，还是不说了。我这就去禀报官府。”
“别呀，活菩萨，您就快说吧。”李三急道。
“你们是得了鼠疫之症。”
“鼠疫？”
叶婉清蹙眉：“总之，是一种瘟疫，如果扩散开来，会死很多人。现在，我无法确定你们是京师唯一有这种症状的人。而且，你们丐帮经常聚在一起，也许，被你们传染症状的，大有人在。我只能禀报官府，再做定夺。”
乞丐们纷纷像是被抽掉了魂魄，一个个瘫在地上。
薛盐和华翠听她这番话，也是心中一凛。
瘟疫？死很多人？
她们既盼着世子妃诊断无误，又盼着世子妃是一时走眼。
这时，在店门口围观的人议论纷纷。
“大夫可不要乱说啊。”
“这是不是危言耸听啊？马上要过年了，这么喜庆的日子，哪里来的瘟疫啊？”
“对，我家也没老鼠啊，我不能得瘟疫！”
“这个不来堂，不来也罢！”
“走走走，不看了，不看了！”
薛盐跟随世子多年，她知道顺天府尹的女儿在三皇子后宅做贵妾，府尹不会重视世子妃的消息。
她拉住叶婉清，附耳说道：“报官虽然可行，但是京师府尹宋坤和三皇子有牵连，您是国公府的人，他很有可能会忽略您的消息，就算他愿意相信，他还会把这份功劳揽到自己身上。咱们国公府不是给别人作嫁衣裳了吗？说出去让人笑话。”
叶婉清这才醒悟，她是国公府的人，她现在的一切行为，都要从国公府的利益出发。
“那我们该怎么办？”
“通知世子，他比我们更明白朝堂局势。”
第83章
偷鸡不成蚀把米
薛盐目光坚定，对叶婉清道：“世子妃莫急，兹事体大，先把这些人打发了，属下带您回府，好好清洁一番，一切等世子回来，再做定夺。”
“好。”叶婉清镇定心神，对李三他们道：“诸位稍安勿躁，我先把这七日的药方开出来，在我们店里抓了药，一天三副，按时服用，你们还在发病初期，还可以控制，如果七天之后还有不适，就带着面罩来找我。还有，再买一些老鼠药，把自己的住所尽量清扫干净，做好通风。”
华翠按着药方抓了药，又拿来几瓶膏药：“这是愈合伤口用的，记得用些药酒清洁伤口，不能碰水。”
李三他们千恩万谢，拿出钱袋子，掏出几块银子放桌上。
叶婉清认真道：“银子就不必了。若不是你们上门，我还发现不了问题。现在，你们赶紧拿着银子，买些容易囤积的吃食和换洗的被褥衣裳，回到隍城庙，尽量不要到处走动。还有，务必记得灭鼠。”
“多谢叶大夫。”李三他们作为乞丐，一直被人唾弃，也不会有大夫愿意给他们诊治。
而现在，他们第一次有了被人尊重的感觉。
叶婉清将他们一行人送到门口，却见刚才不远处那群蹲守的壮汉走过来，气势汹汹。
薛盐还未拔剑，那几个乞丐已经当先护在叶婉清身前。
李三抱着手臂，一副要干架的模样：“你们想干什么？”
壮汉奇道：“李三儿，咱们都是拿钱办事，你在这儿装傻充愣做什么？”
李三霎时羞红了脸，他确实是拿人钱财，来找不来堂的不痛快。
可谁知叶婉清一番诊治，救了他和兄弟们的命，他在叶婉清面前，的确有些抬不起头。
“叶大夫救了我们的命，今天你要拿钱办事，我们偏不让你得逞！”李三振臂一呼：“兄弟们，还等什么？上啊！”
薛盐赶紧拉着叶婉清回到店内，免得溅自己一身血。
只见李三他们和那群壮汉扭打在一起，拳拳到肉，乱打一气。
这个扑倒那个，那个偷袭这个，场面十分壮观，比今早上的舞狮还有趣。
这和叶云柔，林秀英和国公夫人想象的完全不同。
他们想的是，这群乞丐先是闹事，说叶婉清医术太差，然后双方起了争执，这些壮汉再上来给乞丐们助威。
可现在，壮汉和乞丐们打起来算怎么回事？
打到最后，乞丐悄悄和壮汉说道：“行了哥们，咱们这回闹的，也够花钱的金主看了。先回隍城庙商量吧，这回咱们是真得在家歇几天了。”
壮汉大声道：“小子诶，你等着，今天老子还有别的要事，就先饶了你！”
于是两拨人在不来堂门口分道扬镳。
这两拨人，是叶云柔在赵家小作坊附近找的，钱是国公夫人出的，林秀英则是出谋划策的那个，谁知现在，倒是把不来堂的名声打出去了。
好听的难听的话都有，但是今天整个京城都知道了国公府世子妃开了一家不来堂医馆。
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第84章
感谢他的信任
回到府内，叶婉清赶紧告诉李管家在府内检查鼠患，又命人赶紧缝制面罩，分发预防药物。
安排好这些，叶婉清又和华翠，薛盐赶紧沐浴更衣，将今日穿过的衣服一把烧了。
毕竟国公府一大家子人，又有长公主这样的年老体弱者，万万不能传染开来。
叶婉清还在卧房内擦头发，外面的小丫头进来说：“世子妃，世子回来了。”
这么快？
叶婉清赶紧到镜前整理衣衫，可头发还湿哒哒地滴着水，她只能拿一根头绳绑了，拿干毛巾擦了擦。
只听珠帘微响，陆晏洲已经走进来。
叶婉清自镜前回眸，只见他神情严肃，一身大红官袍未来得及换下，衬得他面如傅粉，红唇欲滴，却有一种让人不敢亵渎的威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