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回来了?”叶婉清微微一笑。
  她刚刚沐浴结束,卧房内还有一缕未曾散去的皂角和沉香的气息。
  一身水绿的厚重纱衣,衬得她肤白如雪,衣领未及整理,半敞半开,雪颈微露,头发还是湿的,滴下的水顺着脖颈流入衣襟深处。
  他的视线再往下延伸时,叶婉清方才察觉,她赶紧垂眸,遮得严严实实。
  陆晏洲见了红色头疼,每日下朝,在马车内就换了衣衫。今日听刘青所说,他知道事情紧急,就赶紧回来了。
  他穿着红衣不甚舒服,眉头微蹙道:“刘青说了,你今日发现了鼠疫的苗头。”
  叶婉清忙上前说明今日情形,又说:“世子,如果您不相信妾身的医术,您可以请徐伦大人再来诊治,这样对您也是一种保障。”
  陆晏洲拿起桌边一杯凉茶,一饮而尽:“不必等徐伦了,我这就进宫禀报。”
  说着,他回书房换下常服,又要带刘青往东宫去。
  离开清风院时,叶婉清披着披风跟他道别。
  陆晏洲抬起眼帘,发现披风上出的毛成色不好,打量着她明媚的脸:“刚沐浴完,不要吹冷风。若是你先倒下,就不好了。”
  “多谢世子。”叶婉清感激道。
  其实,她是在感激陆晏洲对她的信任。
  他只听了一遍,没有跟她反复确认任何细节,也没有说等徐伦这样的名医下定论,而是直接进宫禀报。
  他没有猜想她的动机,而是实心实意地相信。
  叶婉清忽然生出一丝士为知己者死的冲动。
  不过,冲动也只是冲动,她得留着小命远走高飞呢。
  陆晏洲和刘青直奔东宫,将京师发现鼠疫一事禀报太子。
  太子连忙带领陆晏洲往乾清宫去了。
  乾清宫门口,刘内侍手执拂尘行礼:“太子殿下,陛下召三皇子在里面议事。”
  太子虽然着急,可他到底是在深宫长大,早就学会喜怒不形于色,只是略略抬高了些声音:“多谢内侍指点,内侍先不必通传了,孤在外面等。”
  这时,殿内已经听到太子的声音,就让人出来召见。
  太子和陆晏洲一前一后进殿,对天子行跪礼。
  天子案旁,还站着一个面目俊朗,身着紫袍的高壮男子,他便是三皇子赵安祈。
第85章
叶婉清lvz进宫了
  赵安祈对太子表面恭敬行礼:“给太子殿下请安。”
  赵安祯微微抬手,示意免礼。
  三皇子刚满二十五岁,而太子赵安祯只比他年长两岁,又体弱多病,因此,赵安祈在皇子中的竞争力十分强劲。
  赵安祈母亲那是当今皇贵妃林氏,外祖林阶乃当今吏部尚书,林阶曾在国子监当值,如今也桃李满天下,各省官员,都曾拜在他的门下。
  逢年过节,各省的贡奉不在话下。
  纵然皇太子殿下的亲舅舅于坦望乃当今兵部尚书,可于坦望和陛下常有不和之处,为陛下所忌惮。
  皇太子殿下又和舅舅于坦望十分亲厚,因此陛下似乎更偏爱三皇子。
  天子面上没有什么表情,沉声道:“太子殿下急着带晏洲来,是为何事啊?”
  太子看了一眼三皇子:“儿臣确有要事禀报。”
  天子最近在用兵一事上和于坦望起了龃龉,恨乌及乌,对太子也颇有微词。
  天子没有理会太子要回避三皇子的暗示,不耐道:“都是一家人,有什么可避讳的?说。”
  太子苍白的脸上略有焦色:“父皇,儿臣是为京师瘟疫一事前来。”
  “瘟疫?怎么发现的?”陛下眼神威严地看向太子。
  “儿臣也是刚刚得知此事。京师乃国之重地,又近年关,此事又是国公府发现,儿臣以为可信。”
  陆晏洲也忙从旁跪下:“陛下,微臣之妻叶婉清在福容街开了一家医馆,今日恰好几位乞丐上门闹事,吾妻出于医者之心,认真检查,竟然发现那几位乞丐身上有鼠疫症状,且乞丐的生存之处老鼠众多。”
  “陛下,两百年前,前朝京师就发生过一次鼠疫,百姓惨不忍睹。”
  “陛下,祸患起于微末,而常人并不重视。若是任由瘟疫蔓延,只怕明年春日,百姓本就青黄不接,再加上瘟疫,京师将哀鸿遍野,处处白骨。”
  “还望陛下能够早做决断,命京师官员防治鼠疫。”
  听完陆晏洲的慷慨陈词,皇帝却毫无所动,只轻轻问了一句:“此时已近年关,你让官员防治鼠疫,岂不晦气?你有充分证据吗?”
  三皇子在一旁阴阳怪气地附和:“太子殿下和镇国公世子虽然言之凿凿,可世子妃的医术到底如何,我们也不知道。父皇若要发动官员,确实需要足够的证据。太子殿下这么着急,有失稳妥啊。”
  陆晏洲又向前膝行一步:“陛下,微臣一心想着事关紧急,耽误一天,瘟疫就会蔓延一天,就怂恿太子殿下前来禀报,是微臣之错。若陛下想要确凿证据,微臣请太医院徐大人前往京郊隍城庙为乞丐诊治。”
  这时,殿外刘内侍进来通传:“陛下,皇后娘娘求见。”
  陆晏洲和太子殿下对视一眼,只得退到一旁。
  须臾,皇后娘娘款款走进来,身后还带着一个女子。
  太子殿下和陆晏洲均是一惊,叶婉清是怎么进宫的?她得了皇后娘娘手谕吗?
第86章
你不必挂怀
  皇后娘娘上前行礼:“陛下,臣妾近来身体不适,一直请国公府世子妃叶婉清为臣妾诊治。今日叶婉清向臣妾递了请安折,臣妾将她召入宫中,她与臣妾说了鼠疫一事,臣妾认为,兹事体大,就斗胆逾矩,带她前来拜见陛下,望陛下恕罪。”
  陛下呵呵一笑:“容德何罪之有?太子,想不到,你的证据这么快就进宫了。世子妃,你来说说,是何情形啊?”
  叶婉清看了一眼陆晏洲,陆晏洲的眼眸中非但没有不耐和厌烦,反而充满鼓励。
  她深吸一口气,上前道:“陛下,臣女叶婉清今日为乞丐诊治,的确发现老鼠啮痕和经络肿大、体寒,胸痛的症状,与前朝鼠疫完全符合,请陛下定夺。”
  天子微微点头,正要说话,三皇子却站出来说:“父皇,既然镇国公府世子妃如此笃定,不如就由儿臣负责调查清楚。”
  叶婉清心里呸了一声,此人果然狡诈,竟然厚着脸皮抢功劳。
  天子没有正面回答,幽幽道:“太子,你怎么说?”
  太子上前:“三弟愿意为父皇分忧,乃是父皇之喜。儿臣以为,此事应当双管齐下,一则,赶紧召集太医院和各部重要官员,商议应对之法,二则,让徐伦大人尽快确认瘟疫之症,给官员一个交代。三则,年关将至,一旦确认瘟疫,为防止瘟疫蔓延,京师交通必定比从前严格。届时必定有人借此哄抬物价,还需户部赶紧筹措粮食,应对不测。”
  天子道:“好,那就由太子全权负责此事。三皇子,倘若确有瘟疫,宫城内和各部官员家的防治由你负责,如何?”
  太子殿下和三皇子上前领命谢恩。
  叶婉清心想,太子体弱,让他做这些最累、最费力不讨好的事情,三皇子壮的能打死一头牛,却让他做最轻快、最能拉拢人心的活,还真是偏心眼到家了。
  太子殿下领命后,当即退出乾清宫。
  陆晏洲带着他的手谕,和叶婉清前往太医院去找徐伦徐大人。
  一阵寒风呼啸而过,叶婉清连忙背过身去,等寒风过去,才跟上陆晏洲。
  “你怎么来了?”陆晏洲抬袖,挡在她脸旁,似乎为她遮挡寒气。
  “妾身越想越觉得不妥,世子信任妾身,是因妾身和世子的利益牢牢捆绑,太子和世子一向交好,太子也会无条件信任世子,可陛下乃是天子,他若是问到证据,世子和太子又该如何应对?所以妾身只好现身说法。”
  陆晏洲点头:“今日有三皇子在,陛下一定会给太子一个下马威。幸好你来了,若你不来,我和太子难以收场,还会让三皇子耻笑。”
  叶婉清深感愧疚:“世子,妾身是不是操之过急了?”
  陆晏洲抬手拿去她发间一片落叶:“世子妃医者仁心,是为京师百姓着想。瘟疫蔓延,犹如水漫陆地,不过是顷刻之间的事,若要防治,越早越好。你不必为此挂怀。”
第87章
他信她
  寒风中,叶婉清鼻头一酸,眼眶微红。
  她怕陆晏洲发现,连忙垂眸:“多谢世子谅解。”
  前世,瘟疫横行之前,她其实也发现过苗头,也曾告诉过自己的枕边人赵璟初。
  赵璟初却责备她危言耸听,若是被官府知道,会连累全家。
  她对自己的医术还没那么自信,就认为自己是看错了。直到京师真的发生瘟疫,赵璟初又说:“当时要是上报官府就好了,说不定我们还能立功。”
  而现在,她却得到了陆晏洲的无限信任。
  这些时日相处,她发现他是个面冷心热的好人,只有这样的人登上高位,才会真正为百姓着想。
  她的亲生父亲,那个死于抗洪的七品芝麻官,毕生理想就是“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父亲去世后,母亲改嫁户部尚书叶清讫,叶清讫天天挂在嘴边的,只有险恶人心,盘根错节的关系网,以及难以揣测的圣心,还有站太子还是站三皇子。
  她常想,难道只有叶清讫这样的人才能爬上高位,而父亲那样单纯之人,只能混迹官场底层吗?
  而今,她看到了陆晏洲,仿佛又触摸到了父亲的理想。
  寒风呼啸,陆晏洲带着叶婉清行至太医院。
  内侍将叶二人带到徐伦的书房。
  徐伦从书案中起身:“原来是世子,世子妃。下官有失远迎。二位难道是为拜师而来?”
  叶婉清忙道:“徐大人,拜师是一定要拜的,只是今日还有一件急事,需要您做定夺。”
  接着,叶婉清说明来意,徐伦不情愿道:“老夫马上就要下值回家抱孙子,你让老夫去为乞丐诊治瘟疫?你好狠的心肠。”
  叶婉清赶紧拦住徐伦,拿过世子手中的太子手谕:“徐大人,真不是为难您。倘若鼠疫肆虐,您老人的孙儿也有危险不是?赶紧随我走一趟,我保证您不但加官进爵,封荫子孙后代,世人还会给你做一个华佗在世的牌匾。”
  徐伦还没看清手谕,就被陆晏洲一把扯过:“徐大人,马匹已经备好,请吧。”
  说完,三人就急匆匆出宫去了。
  宫外,薛盐已经备好马车,徐伦和叶婉清上了马车,陆晏洲、薛盐、刘青等策马,赶往京郊隍城庙。
  暮色四合,落日熔金,众人抵达隍城庙时,郊外已经一片漆黑。
  只有隍城庙内尚有一点光芒。
  陆晏洲和叶婉清一行人点起火折,走进庙内,只见庙内已经破败不堪,院内萧索,不时有老鼠吱吱,黑影掠过。
  叶婉清内心忐忑,这要是被咬上一口,不知熬不熬得过冬天。
  这般想着,只听刷地一声,陆晏洲、薛盐和刘青等齐齐拔剑,严阵以待。
  庙内殿宇的殿门被人从里推开:“你们是谁?”说话声音不高,似乎嗓子有些哑。
  叶婉清高声道:“请问李三在吗?我是福容街不来堂的叶大夫。”
第88章
恐有大变
  “叶大夫?是你?咳咳,真的是你?我就是李三。”
  说着,来人从殿宇走下来,可他却没有再走上前,却跪在地上,似有哽咽:“叶大夫,您说的对啊。自从我和兄弟们回来,就有一半的人病倒了。您给的药,还是少了。我们有几个兄弟,快不行了……”
  叶婉清从包袱里拿出面罩发给陆晏洲等人,扯过徐伦大夫:“徐大人,劳烦您跟我走一趟呗。”
  徐伦不情愿:“我一个糟老头子,身板不结实,要是得了鼠疫,我全家老小你养吗?”
  陆晏洲在一旁扯过他的手腕:“徐老,陆某也陪着您去。”说话间,就拉着他进了城隍庙大殿,城隍神像上的彩漆已经斑驳,不时有老鼠在神像上现身。
  殿内垫着几盏昏黄的油灯,一股酸臭气息,地上还有清晰可见的老鼠屎。
  角落里一片咳嗽和哀吟之声。
  叶婉清问:“李三,老鼠药可买了?”
  李三一片哀苦之色:“叶大夫,我买了。可是药死了老鼠,又有新的老鼠出来,我们根本毒不尽啊……”
  叶婉清和徐伦上前,忍着臭气一番诊治,徐伦摇摇头,又点点头,叹道:“果然呐果然,这种事,还是让老夫碰上了啊。”
  真的是鼠疫!
  明日,京城将有大变!
  陆晏洲忙扯下徐伦腰间一块玉佩,递给刘青和薛盐,命他们两个尽快把消息送达东宫。
  刘青道:“世子,我们两个都走了,您和世子妃怎么办?”
  陆晏洲回答:“无妨,我的功夫还不算弱。去了东宫,直接回国公府等我们。”
  “是。”
  叶婉清和徐伦两人又讨论一回治疗方法,三人这才返回京城。
  陆晏洲驾车先送下徐伦,最后回到国公府。
  叶婉清下了车,离着陆晏洲三米之远。
  “怎么?怕把病传给我?”寒月之下,陆晏洲露出一个疲惫的笑容。
  叶婉清郑重点点头:“瘟疫可怕,我们世人只能忍受,不可抗争。世子还要留着命做更大的事。”
  两人一前一后入府,李管家提着灯笼,笑得满脸褶:“世子,世子妃,玩得这么晚,累不累?要不要老夫吩咐厨房做夜宵?”
  叶婉清却想起一件事:“李管家,今日可有好好灭鼠?”
  “回世子妃,老夫已经仔细检查过了。吩咐各院子见到老鼠,立马报给老夫。”
  “有劳李管家。”
  李管家纳闷,世子和世子妃均是满脸忧虑之色,世子妃还好端端地担心起老鼠,这是怎么了?
  叶婉清回到清风院,只能再次把衣服烧掉。
  她吩咐苏嬷嬷明日找一些便宜又耐脏的麻布料,赶制两件衣裳。虽然难看,医者穿着却方便,烧了也不可惜。
  一夜辗转反侧,叶婉清听得几声狗吠起身,却见陆晏洲已经掌灯坐在桌前。
  这么早就从书房过来了?
  “世子?是宫里有什么消息吗?”她起身披衣,梳妆,毫无羞涩之感,一切那么自然。
  “太子昨夜得了消息,已经禀报陛下,连夜召集各部臣子在乾清宫商议鼠疫一事。”
第89章
因爱生恨
  叶婉清对着铜镜问道:“已经定下了?太子要您进宫安排事情吗?”
  陆晏洲走到铜镜前,伫立良久,四目相对,向镜中的她道:“我可能数月不能回家,你万事小心。”
  叶婉清还未来得及回答,陆晏洲已经转身离去。
  她只觉心中有话要说,可她实在想不起要说什么,只能打开轩窗,探出头来:“世子万事小心。”
  寒风吹拂着她未及梳拢的长发,也吹红她的面颊。
  陆晏洲回身一望,黑色的披风在风中翻动,像是他心底的巨浪。
  “保重。”
  很快,京师各处张贴诏令,宣布鼠疫扩散,向百姓分发毒鼠药。
  天子亲自撰写方书,制成《济疫小饮子方》,并令礼部向民间散发药方。
  同时,在寺庙专门开设疠人坊,收治鼠疫患者。
  另外,朝廷还设置了舍粥点,在粥内添加防治药物。
  各处医馆大夫接受朝廷指派,前往各个疠人坊,收治鼠疫患者。
  而陆晏洲则负责此次鼠疫防治的安防工作,防止有人趁机闹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