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被撞疼了,可也只能忍着,匆匆走开。
众人正在不来堂门口看热闹,只见一群乞丐一齐走到门口,扑通跪下。
叶婉清听到动静,刚要起身走出店铺,陆晏洲却一把抓住她手腕:“世子妃莫急,为夫和你一起。”
“一起就一起,大庭广众,拽我干什么?”叶婉清心中暗忖。
她面上烧得通红,抬手示意:“世子先请。”
那股豪迈劲头,就跟陆晏洲的拜把兄弟无异。
薛盐和刘青两人在一旁抱着剑,不禁摇头,世子确实开窍了,可惜他喜欢的人怎么有点泥土封心的意思啊?
一众乞丐见叶婉清出来,纷纷磕头:“谢世子妃救命之恩!世子妃菩萨心肠啊。”
陆晏洲站在叶婉清身前,为她挡住污秽浊气。
叶婉清看着满街众人,不觉有些担忧:“列位快快起来,你们这礼节太大了,我也担不起。这次你们能快速得救,乃是天恩浩荡,朝廷官员上下齐心。国公府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今日不来堂出尽风头,也就相当于国公府出尽风头。
这下,京师多少双眼睛盯着国公府和不来堂,若是行差踏错,国公府就会重蹈覆辙。
她回头看了看不来堂的招牌,真是树大招风,倒不如她前世不起眼的铺子踏实。
陆晏洲将她神色看在眼里,对一众乞丐道:“列位的心意,世子妃心领了。列位去街北的福容酒坊搬上十坛酒,记在国公府账上,当作给你们的年礼。”
乞丐们千恩万谢,起身往酒坊去了。
陆晏洲仍旧握住她的手腕,掌心温热隔着衣衫传来,让她有些无措。
“你只管做自己想做的事,其余的不必担心,国公府,有我担着。我去趟宫里,万事小心。”
说完,他就放开手,往马匹方向走去,刘青也忙跟上。
叶婉清仔细琢磨着他的话,腊月的天气,她的心里像是被一双温热的手轻柔地呵护着。
她怔怔看着他上马,他勒马在她面前停留一刻,玉白的脸微微泛红,声音低到只有她能听到:“等我。”
说完,就策马而去,墨色披风在风中飘扬,像一面冷冽的旗帜。
叶婉清没空去想他为何要她等,因为此刻不来堂内已经挤满了人。
应付一天宾客,她回到清风院,一番梳洗,准备睡觉,才想起陆晏洲说要她等。
她只能半躺在床上,连连打着哈欠。
府内打更人敲过十二下,已经是夜里子时。可她没能数得清,只是隐约听见邦邦的声响,不自觉地滑入温暖的被窝。
手里的医书啪落在地上,她这才醒过来。
只见陆晏洲披风未卸,站在床头,长睫投下一片阴翳,意味不明地看着她。
第108章
算是彻底折了
“对不住,我本来是等你的。可我……”
她连忙要爬起,陆晏洲却掩了掩她的被子:“没什么要紧事。你记得等我就好。”
说着又转身走了,去如风,带起一阵凉意。叶婉清这才发觉,他这么晚回来,浑身都冻透了吧。
年关宫中事务忙,陆晏洲每日早出晚归。
百姓们都在忙着备下过节的物品,常用的消食药和风寒药也要备,身体不好的顾客也会囤药,叶婉清也忙得脚不沾地。
两人住在同一个院子里,倒是有好几日不曾见面。
只有除夕那晚,才得了空,两人肩并肩站在前厅廊下,看府里的人穿着府里新作的棉衣挂灯笼,放爆竹,有了过年的意趣。
李管家端来装钱的簸箕,长公主和国公夫人撒了钱,府里人欢欢喜喜到处捡钱,到处欢声笑语,吵吵闹闹。
不知怎的,看着眼前这景象,叶婉清在暗处落下泪来。
从前在尚书过年,她没有新衣裳,没有红包,也不会像叶云柔那样承欢膝下,她只会待在冰冷的小院子。
府内会给她发一箩白炭,好用又耐烧,过了年就没了。
兴许这白炭,还是何氏特意叮嘱的,给她一点年节的温暖施舍。
这般想着,肩上却是一沉,黑色披风带着凛冽松香将她包裹。
“以后,就把国公府当自己的家。”
他的话,伴着噼里啪啦的烟花徐徐送入她的耳中。
她想,陆晏洲其实是个好人,可这一世的叶云柔,见了他却像老鼠见了猫,也不知前世两人结下了什么深仇大恨。
除夕夜,清风院的人没有守岁。
第二天一大早,陆晏洲还要去宫中拜见陛下。
太和殿殿前,众人按品级列站,王公百官向皇帝三跪九叩,叩拜完后皇帝赐茶,饮茶之后再次叩拜后按次序退下。
喝了两个时辰的西北风,大家都有些扛不住,幸亏陆晏洲是武臣,临到结束,感觉尚好。
这几日太子殿下病情反复,陆晏洲又一直忙着,今日总算得了空闲,想去东宫拜年,却在甬道上遇到了三皇子赵安祈。
陆晏洲按规矩行跪拜礼。
赵安祈一笑:“世子无须多礼。世子近来差事办得好,正是春风得意,又听闻世子妃才貌双全,世子真是人生美满,羡煞旁人。”
陆晏洲面上一片恭谨,不辨喜怒:“三殿下过誉了。内人只是医者仁心,不愿见世人受苦,才开了这个医馆。”
这次京师瘟疫,赵安祈本想着分一杯羹,可风头全让太子和国公府占尽了。
而且,林秀英以前是可有可无的鸡肋,这次,却被禁足,算是彻底折了。
现在,他和陆晏洲对细作的事情心照不宣。
三皇子站在他身侧,阴恻恻地轻声道:“陆世子,国公府培养暗卫的事,太子殿下知道吗?”
陆晏洲心中一震,平静道:“陆某不明白殿下在说什么。”
赵安祈拍拍他的肩头:“陆世子,太子身子骨熬不过几年,你趁早弃暗投明才好。”说完,赵安祈呵呵笑着,带着众随从离开。
第109章
日夜磋磨
寒风乍起,陆晏洲看着赵安祈的背影,不由蹙起眉头。
太子的舅舅敏国公梁成如今是辽东边镇总兵,近来国库空虚,亏欠辽东军饷和粮草数月,敏国公日日上奏,请陛下体恤官兵。
天子见了梁成的折子就头疼。
太子近来久病缠身,也是因日夜思虑舅舅和辽东战事的缘故。
而三皇子母家薛家经营有方,充盈国库,十分得力,甚得陛下青目。
这次京师瘟疫,虽然太子殿下有功,却也是杯水车薪。
国库的金银都用来修建皇陵了,哪还有钱支援前线?
梁成伸手要钱,自然让天子厌烦。
可若没有梁成将军镇守辽东,整个大越又如何歌舞升平,薛家又如何赚取财富?
陛下当真没有想过吗?
陆晏洲心事重重,随内侍走到太子殿下病榻前,行礼问候。
太子妃正在榻前侍疾,见陆晏洲来了,忙抬手示意他起身。
太子轻咳几声,笑着责备他
:“大节下的,不早早回家,来孤这里做什么?”
内侍拿了座位,陆晏洲坐到近前:“臣听说殿下身体不适,就让内人寻了些滋补药材,还请殿下按时服用。”
太子妃一笑:“今日不该你进宫,该让世子妃进宫才对。你又不会瞧病,来了只会让殿下多烦忧。”
说着,她就领着一众宫人下去了。
太子拿过汤药,一边皱眉,一边悠然喝下:“陛下不是刚赐了你家娘子‘妙善丹溪’的匾额?怎么还不高兴?”
“殿下,今日臣在宫中见到了三皇子。”陆晏洲面色沉郁。
赵安祯放下药碗,眼神晦暗不明:“近来三弟外祖薛玺的织造局差事做得好,连带着三弟在父皇面前也有荣光,只可惜年底各部去父皇面前对账,国库依旧空虚,薛玺和他儿子大搞海外贸易,钱都哪儿去了?父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舅舅在辽东带兵打仗,到了年关,却发不出军饷,还是你和母后为孤凑了些银两,给舅舅救急。”
扑通一声,陆晏洲跪在地上,神色激动:“殿下,如今我大越内忧外患,陛下亲小人远贤臣,去年夏初,川陕义军内乱,秋末,又有云贵农民砸了巡抚衙门,如今,连边境将士的军饷都要克扣,若是稍有差池,我大越岂非要重蹈前朝覆辙?”
太子用力咳了几下:“晏洲所言极是。可如今,孤这身体……孤心中有诸多想法,可心有余而力不足。”
陆晏洲膝行上前,握住太子的手:“殿下,您还记得臣跟您说的暗卫吗?殿下,臣以为,上次您的宫中查出红参,已是警醒,东宫之中,竟有人随意替换药材,东宫安防,竟成了摆设。如今您是壮年之人,身体却是这副样子,拉不得弓,提不得刀,殿下,您每日的饮食汤药,日常起居,若是经过奸人之手,日夜磋磨……”
第110章
没有对比没有伤害
陆晏洲忽然一阵哽咽:“殿下,三皇子野心勃勃,他为人狠辣,若是将来天下落入他手中,且不说东宫下场如何,只说天下黎民,要遭多少无妄之灾。”
良久,太子回握陆晏洲,神色坚定:“那依陆卿之见,孤,该当如何?”
陆晏洲收敛情绪,正色道:“臣已为殿下训练暗卫,为殿下分忧,保东宫上下安全。”
“好。孤有你这样的人追随,定然不能让贼人遂了心意。”太子苍白的面容显现一丝锋芒。
“谢殿下成全。”
陆晏洲退出寝殿,太子妃却在滴水檐下唤住他。
太子妃眼眶微红,显是哭过了:“你和殿下的话,我都听到了。殿下虽然谦和,可他一向孤傲,对这些阴暗之事,从来不屑。幸而有你,常提醒着他。”
“晏洲,这次京师瘟疫,幸亏有你家世子妃,为太子在陛下面前挣得几分脸面。今日经你提醒,宫里的御医,我也信不过了。以后,让世子妃多多进宫,与我亲近吧。”
说完,太子妃身边内侍将一个东宫宫牌交给陆晏洲。
陆晏洲接过宫牌:“臣感激涕零。”
回到国公府,叶婉清见了太子妃的宫牌,心中暗忖:“殿下和太子妃都是纯善之人,这次经过红参一事,总算警醒了。”
正月初二,按大越习俗,叶婉清要回家看望父母。
她坐在镜前,任由华翠为她装扮。
记得前世每次回门,她穿得寒酸,就被衣衫华贵的叶云柔拼命拉踩。
“姐姐,大过年的,你还穿布衣啊。怎么不穿云锦呢?又轻又暖。”
“姐姐,你看这南红的耳坠,成色多好,只要五十两银子呢。”
……
种种炫耀和奚落,让她难堪至极。
当然,最让她难受的,还是母亲何氏的态度。
她对叶云柔的行为不闻不问,任其发展,甚至助纣为虐,夸赞叶云柔是个有福气的,撑得起这样华贵的装束。
等装扮完毕,叶婉清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满头珠翠,一身群青色云锦,上衣下裳,清丽无俦。
“走吧。”
苏嬷嬷拿出一件白狐月白披风,给世子妃披上,衬得她越发谪仙一般。
一行人走到府门前,却是一辆两乘的马车,灰褐色的车身,雕花精致,四个人也坐得开。
“李管家,这是长公主的马车?”叶婉清问道。
李管家上前拱手:“这是世子特意跟长公主借来的,说是您的马车太颠簸,今日归宁,去的人也多,这辆车宽敞安稳。”
叶婉清看向不远处的陆晏洲,他正在给蹄轻喂萝卜。
她还在担心到底合不合规制,刘青站在台阶下招呼她:“世子妃请上车。”
一行人抵达尚书府时,叶云柔和赵璟初恰好提着礼品进门。
薛盐扶着叶婉清走下油壁车。
只见叶婉清衣装华贵,车子高大气派,而那个神气肃然的女护卫,更是她前世不曾拥有的待遇。
叶云柔再看看自己租的那辆破烂马车,不禁心中嫉恨。
再见到陆晏洲走到叶婉清身边,与她并肩而行的情景,叶云柔身子一颤,几乎站不住。
第111章
为何恼怒了
叶云柔正为陆晏洲的细心体贴嫉妒得发狂,全然没有注意到赵璟初也在一旁愣住了。
他有些后悔。
早知叶婉清这般清丽无俦,又能开医馆,治瘟疫,得天子赏敕,那一晚,他就应该立马盖上叶云柔的盖头,去叶府砸门,要求换回来。
陆晏洲扶着叶婉清经过,一阵冷风袭来,夹杂着药香和一缕无法言说的香气,让人想起春日山巅清冷的山茶花。
忽然间,陆晏洲眼眸酷寒看过来。
赵璟初连忙垂眸拱手问好。
陆晏洲作为男子,早已把赵璟初愣怔的丑态看在眼里。
可此事若是说出来,当真白白污了叶婉清的耳朵。
想到这里,他握住叶婉清的手稍稍用了力。
叶婉清对赵家夫妇厌恶得紧,她今日就是要趾高气昂,不给这对贱人一个眼神。
她没注意到发生了什么,诧异地看他一眼,只听他轻声道:“娘子小心脚下。”
娘子?
他干嘛这么亲昵?今天风大把脑子吹坏了?
赵璟初和叶云柔也跟了上来。
如今陆晏洲和叶婉清因为瘟疫一事,出尽风头,叶清讫也是与有荣焉。
这次年后回门,他特意选在花厅会客,尽显重视和巴结。
只是,被巴结的国公府世子夫妇表情淡然,不为所动。
倒是赵璟初拉着叶云柔一味赞叹:“娘子,这幅蒋嵩的《秋溪放艇图》,竟然是被岳父大人收藏了?劲健粗放,墨气淋漓,细细品味,实在令人畅快啊。”
叶清讫鄙夷且无奈地看了赵璟初一眼,语气生硬:“云柔,快领你夫君吃茶。”
赵璟初和叶云柔听得明白,叶尚书是在嫌弃赵家贫瘠,没见过好东西,才会对着一幅画品评,彰显自己的才学。
叶云柔见自己的夫君微微低头,似有不快,她自己当即目中含泪,带了委屈之意:“爹爹,璟初一向酷爱山水,今日见到名家字画,犹如见了神迹,自然有些激动,爹爹有了知音,为何不喜,反倒恼怒了?”
世子夫妇低头吃茶,仿若隐身,更让赵家夫妻怀恨在心。
叶清讫见女儿落泪,有些心疼:“好了好了,你多心了,父亲年下得了皇上新赏的白茶,你们尝尝,走的时候,让你母亲给你拿些。”
“多谢爹爹。”
陆晏洲将叶氏父女的孺慕之情看在眼里,他又看向叶婉清,只见她面色清冷,似乎没有一点期待。
不过这也正常。叶清讫不是她亲爹,她没有期待也正常。
只是陆晏洲闷得很,不抒不快。
他起身走到那幅画作跟前,眉心微拧,沉吟道:“叶尚书喜欢蒋嵩的画作,果然风雅。只是,陆某前几日进东宫与太子殿下赏画时,也见到了一幅一模一样的画。蒋嵩大师一向不屑于重复自己的画作,陆某不由怀疑,到底东宫那一幅和叶尚书花厅这一幅,到底哪幅才是赝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