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书府只是她的暂居之地。
她以为她是世间漂泊不定的浮萍,即便是国公府的清风院,也不是安身之处。
直到刚才,陆晏洲不顾流言,亲自来接她回家,她才敢确定,这世间,有人记挂她,包容她。
她才有了家的感觉。
回到清风院,陆晏洲命人将院门锁了:“今晚不许旁院的人进出,世子妃累了,让她好好休息。”
叶婉清感激不已,她怔怔看了他一会,陆晏洲抱住她:“别怕,我会处置妥当的。明日我要早朝,不在你身边。你还是不要待在府中的好,以免国公夫人找你的麻烦。祖母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
“嗯。我记下了。”
翌日,国公夫人倒是没找叶婉清的麻烦。
国公夫人对陆晏洲还算了解,这几日,清风院内和不来堂附近,都埋伏了高手。
若有人敢欺负叶婉清,也是无从下手。
只是陆晏洲千算万算,没算到国公夫人给他说了一门亲事。
当晚,国公夫人把陆晏洲和叶婉清叫进听雪院。
“晏洲,我知道你要维护世子妃,这也无可厚非。只是,世子妃不顾身份,太不检点,竟然出入天香楼,还拐走官妓,关键这官妓还利用美色,杀了秀才,图谋人家的财产。她来往的人,都是这般货色,她自己是什么样子,你也应该知道了。”
国公夫人这次换了风格,没有大吵大闹,倒有几分苦口婆心。
“母亲,世子妃交往的人,还有太子妃,皇后娘娘,还有那么多夫人小姐,这话怎么说?”陆晏洲目光寒凉。
“晏洲,你年纪轻,被这样的狐媚子迷住,情有可原。只是,她入府一年,肚皮没有动静,老身甚是着急。林姨娘虽是个好的,可你恐怕也嫌弃她出身太差。如今,老身已为你选了礼部员外郎吴谦的庶女做妾。”
叶婉清心中一沉,她努力克制自己的失望。
“母亲,您为何又要自作主张?!”陆晏洲霍地站起身,难以置信。
“你是我的儿子,我为你张罗婚事,怎么算是自作主张?你的妻子不贤,我自然要为你操心。这件事已经说下了,长公主也默许了,你们夫妻二人回去等消息吧。”国公夫人冷笑道。
第236章
还人情
“你执意这么做,祖母当然只能默许了!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祖母会这么惯着你!如果非要娶这个妾室,我干脆离开国公府!”陆晏洲再也忍不住,眼含泪光,高声叫嚷。
国公夫人听他嚷起当年的事,忽然呵呵冷笑不止,笑声让人毛骨悚然,一旁站着的丫头们吓得耸肩低头。
叶婉清连忙拉住陆晏洲:“世子,既然事情已定,我们就不打扰老夫人了。您累了一天,先回清风院休息。”
陆晏洲回头看她,只见她面带轻愁,微微摇头示意。
他没有继续纠缠,只是冷哼一声,快步离开。
走出听雪院,陆晏洲越走越快,袍角都飞了起来。他心中愤懑不已,只能找叶婉清倾诉,这时他才发现,她没跟上。
陆晏洲只得停下脚步,站在桥边等她。
“气大伤身,你既然知道祖母都得迁就她,你和她争执又有什么用?”叶婉清走得急,喘着气。
“那也不能让她那么容易得逞。否则,她只会变本加厉。”陆晏洲恨恨,拉过她的手,回到清风院卧房。
两人坐在饭桌前,叶婉清给他盛了一碗米饭。
“你吃得下?”陆晏洲抬眸,略带怨气。
“天大的事也要吃饭。既然无法反抗,那就享受,所以您现在最重要的事不是烦恼,不是作践自己,应该是找人打听哪位吴家庶女的性情模样,早做打算。”叶婉清给他夹了一只鸡腿。
“你就一点也不伤心?你就那么舍得我?”
叶婉清看着他委屈的脸,差点笑出来。
记得刚认识他的时候,他整天板着脸,好似叶婉清欠他银子似的。
“世子,要说舍得,那是假的。”
“你舍不得我?”陆晏洲饭也不吃了,干脆凑到她跟前,专注看她的眼睛。
叶婉清低头一笑,又坦诚地迎上去,目光真诚:“世子芝兰玉树,丰神俊逸,宅心仁厚,这么好的人,我自然是舍不得。”
陆晏洲满心欢喜,将她拥入怀中。
“世子,你我其实清楚得很,我们都是身不由己。就连我们的婚姻,也是阴差阳错。我们被人控制,却为此事相互伤害,太不划算。国公夫人这么做,无非是想给我添堵。如果世子表现得非我不可,那她就非要把我赶出去。不如您把纳妾当做稀松平常,只要国公夫人消停,您就可以放心辅佐太子殿下,早成大业。”
良久,陆晏洲摸着她的脸:“你这样冷静自持,让我觉得,你说的舍不得的话,都是敷衍。”
叶婉清垂眸:“世子,我的态度并不重要。倾巢之下,岂有完卵,重要的是,我们能不能对抗三皇子,能不能让长公主安心,让国公府免于动荡。”
“国公夫人说我妻子不贤,其实我妻子是过贤,太过顾全大局了。”陆晏洲饭也不吃,往书房去了。
华翠在一旁为她不平:“小姐,国公府上上下下脑子都有病。咱们还是趁早走得好。”
叶婉清端起饭碗:“走是要走的,只是欠的人情还没还完,不能一走了之。对了,让人把饭送书房一份。”
第237章
喜欢
刘青去江浙沿海办差已经一个月,仍旧未归。
每日飞鸽传书,给陆晏洲报信。
刘青已经摸查清楚,江浙一带官员果然和三皇子有染,倭寇不止有东洋人,还有江浙一带的商人。
为了牟利,官商勾结,为倭寇大开方便之门,在当地抢劫烧杀,无恶不作。
官员又把得来的钱财送入京城,随后进入三皇子腰包,三皇子又通过市舶司和江南织造,保护倭寇。
只是,当地官员十分谨慎,目前还没有找到任何证据。
陆晏洲烧掉信纸,往东宫和太子殿下商议。
太子殿下听闻三皇子和东洋人勾结,气得拍案。
可如今天子正倚仗薛家充盈国库,这个时候,太子若是贸然状告三皇子,只会让天子以为太子嫉妒三皇子。
“殿下,此事急不得。倭寇由来已久,屡禁不止,利益牵扯甚多。如今是将军府五郎杨然在江浙剿倭,此人心性纯正,卓有政绩。只是他不懂变通,已经得罪江浙官员,遭到弹劾。殿下,若要解江浙倭患,须得留住这样的将才。请殿下在皇上面前想办法保住他。”
“晏洲放心,杨五郎一事,我定会想办法说服陛下。如今刘青去江浙暗访,难保不会被三皇子察觉。我看你身边不常带人,这样太过危险。如今你给我培植的暗卫已初见成效,我拨一个孝陵卫给你,以后你可随意差遣。”
“殿下,这万万使不得。”
“怎么使不得?你给我日夜训练暗卫,我无以为报,再说了,刘青不在,你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向大长公主交代?”
说罢,殿下拍拍拍手:“元和,进来。”
一个长相英武的护卫走进来。
“以后,你就跟着世子出行,务必护他周全。”
“是。属下誓死效忠殿下和世子。”元和跪地答应。
陆晏洲只得感激谢恩,带上元和。
离开东宫时,太子妃派人邀他过去说话。
“晏洲,听闻国公府又要纳妾了。”
如今太子妃身孕已有三个月,面色红润,比从前温柔许多,只是神色间多了些责备。
“是。”陆晏洲只得回答。
太子妃望着远处的高墙,目光深远:“婉清和我不同。她没有见过帝王家的取舍和残酷,对美好的感情还有期待。我从小被养在宫廷,见识过多少狡诈人心,婉清却不一样,她知世故而不世故,就算从烂泥走过,她依然保持着对生活的耐心。你要好好珍惜她,不要摧残她的心。”
“晏洲,答应我。”
“是,蔺姐姐。”陆晏洲微微鞠躬。
出宫后,陆晏洲问元和:“你可有喜欢的女子?”
元和道:“属下确有心仪的女子。”
“那女子,可喜欢你?”
“喜欢。”
“若是你和其他女子有婚约,她可会和你发脾气?”
“不会。”元和肯定地摇头。
“为何不会?”陆晏洲好奇问道。
“因为属下心仪的女子,终究不能和属下相守。她不想因为她的爱,让我孤老一生。”
陆晏洲想起叶婉清面对纳妾,不哭不闹的态度。
却在这时,元和道:“世子,下雪了。”
第238章
提早认识
叶婉清拐走官妓,出入天香楼等光辉事迹在城内传得沸沸扬扬,今日不来堂内着实冷清。
可国公府内也不是她能待的地方,她只能早早出府,在不来堂躲清净。
她坐在柜台前清理账目,却不免想起刘素月的案件。
那名书生是京都人士,如今又是冬季,尸体不易腐烂,兴隆县衙特地将书生的尸体运往京城,交由顺天府仵作勘验。
顺天府的仵作已再次验尸,认为刘素月将书生用瓷枕打晕后,用匕首行凶。
叶婉清确实赠与她一把匕首,让她做防身用。
可是,她与刘素月相处过一段时日,就算刘素月身处末路,也绝不会为了他人钱财,痛下杀手。
现在,要想为刘素月翻案,突破点还是在那具书生尸首上。
只听门口一阵响动:“叶大夫呢?怎么没个人出来迎接本土司?”
叶婉清无奈一笑,走出柜台:“恭迎土司大人。不知土司大人莅临荜馆,可要买些什么?”
阿曼清了清嗓子:“来人呐,把这家店给我搬空。”
“您快住手吧,我这里可不是首饰铺子。您搬这些药材回家,也派不上用场。”叶婉清忙上前拦住。
“婉清姐姐,你的事情,我听说了。我想帮你做点什么。”阿曼抱住她。
她摸了摸阿曼的乱发:“世子和我说过,这是阿曼土司第一次经历北方的冬日。你本来身上有寒症,千万养好身体,马虎不得,不许你为我费心。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我呀,福气大得很。”
“那好吧。你不愿,我也不勉强了。但是,婉清姐姐,你肯不肯跟我去个好地方?”阿曼一脸神秘。
“什么好地方?”
“走嘛。”阿曼拽着她走出医馆。
……
京西,流光阁。
阁内温度如春,笙歌不断,客人们穿着锦衣华服,觥筹交错。
老板娘见到阿曼,热情上前:“土司大人,还是老位置吗?”
“下雪的天气,给我来一坛红泥酒,我要和我姐姐一醉方休。”阿曼潇洒回答。
一个清秀小二引着叶婉清和阿曼进了一个清雅幽静的房间。
在阿曼的带动下,叶婉清喝了几杯酒,却不胜酒力,趴在桌上。阿曼又说房间太闷,要拉着她出去跳舞,叶婉清摆摆手:“你去跳吧,我一个人在这儿喝酒也挺好的。”
阿曼骂她无趣,就跑去台上跳舞了。
外面掌声雷动,叶婉清端着酒杯,好奇地走到窗前探头,只听鼓点欢快密集,阿曼在台上随着鼓声起舞,舞姿翩跹,柔美不失力量。
“想不到阿曼跳得这样好。”叶婉清自言自语。
“你是她的朋友?”一个男子的声音响起。
叶婉清抬眸,只见一张魅人的面孔,狭长的眼睛,含着清波,直勾勾盯着她。
叶婉清心头一跳,差点跌了手中酒杯。
她兴奋道:“你……你是……宋隐年?”
男子一时疑惑,唇角一勾:“小娘子为何认识我?”
叶婉清才意识到自己的错误,这一世,她跟他没有任何交集,怎么会提早认识他?
第239章
介意
不过,叶婉清很快想到一个理由:“宋先生可是江南才子之一,我见过先生的画像。”
“哦?是吗?那姑娘一定也知道我坐过牢了?”宋隐年和她碰了碰杯。
叶婉清点点头:“我还知道宋先生是被冤枉的,出狱后,您不愿参加科举,和自己的家庭决裂,认那位帮您洗清冤屈的仵作为师父,立志成为天下最好的仵作。”
“想不到远在京城,我竟还有一个知己啊。来,再饮一杯。”
“好。”叶婉清豪气举杯。
前世,叶婉清认识这个仵作,是因他常去她的铺子买作画用的宣纸。
起初,她以为他是个富贵书生,后来时间久了,她才知道,他是顺天府仵作。
他出身江南书香门第,却被人污蔑因奸情杀人,获罪入狱,最终因当地仵作的证明,他得以洗脱罪名。
因为他精于画作,擅长文墨,人也极为聪明,写成一本仵作精要汇编,一经问世,不仅在仵作中大受欢迎,就连医馆的大夫也是人手一本。
他画的人体解剖图解,和心肝脾费肾,实在精妙。
叶婉清想,这下刘素月有救了。
喝完一坛,她又要了一坛,也不知道喝了多少杯,宋隐年道:“小娘子,你醉了。”
“胡说。我才没醉呢。小二,再来一坛。”叶婉清抬手,衣袖滑落,露出皓腕。
宋隐年为她放好袖子:“小娘子,你家在何处?我送你回家可好?”
“家?我的家在清风院。”
“清风院在哪儿?”宋隐年看着她酡红的芙蓉面,眉眼之间,沾染一丝男子的欲望。
“清风院在广宁街啊。”叶婉清端起酒杯还要喝,宋隐年夺过她的酒杯,走到她身边:“我不认识广宁街,不如我在这里要一间上好厢房,你就睡在这里。只是,不知你的夫君会不会介意?”
叶婉清眼神迷离:“夫君?他……”
“介意。”
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
宋隐年和叶婉清同时循声望去,只见来人穿着石青色长袍,外罩一件墨色披风,腰间佩一把长剑,清俊的脸上,标致的凤眸染了怒意和无奈。
“夫君,你怎么来了?”叶婉清歪歪斜斜,热情地打招呼。
“夫君,难道你也是阿曼拐来的?阿曼呢?她跳舞跳得可好了。”叶婉清脚下不稳,眼看就要跌倒,陆晏洲一把推开宋隐年,抱住叶婉清。
叶婉清在他怀里蹭啊蹭:“夫君,你好香啊。”忽然,她像是想起什么似的,
笑嫣如花的脸瞬间变得黑沉沉:“你这香气,是不是新来的那个妾室给你准备的?”
“不是。”陆晏洲抚摸她的头顶。
“你撒谎。”叶婉清的眼泪忽然跟泉水似的往外涌:“就是,就是。”她捶打他的胸口:“本来我刚有了家,我又一下子没了家。”
也不知哭了多久,她又想起另一件事,擦了擦眼泪,一把拉过宋隐年:“夫君,他是大越最好的仵作,他可以为刘素月洗清冤屈。”
“好好,我知道了。”陆晏洲看向宋隐年,只见他衣着华丽,浑身上下散发着慵懒气息。
第240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