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婉清又寒暄几句,为她把过脉,答应给她送药,两人才离开。
  回去路上,叶婉清道:“顺利的话,明日元和就能把那名产婆带回来。刚才姨母说她的孩子没有胎记,柳夜却说杨熙的孩子没有胎记,而你这个唯一活着的孩子没有胎记,现在疑点重重,也不知谁的话更可信。”
  “只是,无论真相如何,姨母都是最无辜,最可怜的那个。届时,我们和祖母商量好,在姨母面前,干脆将错就错,就让她把你当成自己的儿子,至少,她还有活下去的希望。”
  “如果不是你的萤石粉,我们不会抓到柳夜,更不会由此得知当年的事情。这件事,我都听你的。”陆晏洲答应着。
  ……
  翌日清晨,一辆马车出现在国公府门口。
  元和跳下马车:“下来吧。”
  车帘被缓缓打开,一个乡村老妇露出苍老的脸,望着国公府大门,想起昔日情景,不由眼含泪花。
  她下了马车,门房早已进去通报。
  李管家走出来,步下台阶,不由愣怔了一会,随即反应过来:“这么多年了,你不在乡下安守本分,你来这里做什么?”
  元和在一旁道:“李管家,这是世子和世子妃的意思。”
  李管家神色一变,看向那名老妇:“什么?!你是说世子知道了?”
  “李管家,一切还是等世子和世子妃定夺吧。”元和回答。
  李管家叹了口气,转身往松鹤院去了。
  此时,清风院已经得知消息,叶婉清和陆晏洲一起到了前厅。
  那名老妇见到陆晏洲,不由流下泪水,跪下道:“张老妇给世子磕头。”
  叶婉清忙上前搀扶:“张婆婆不必如此,连夜将您从清水县请来,是想问您一件当年的事。”
  “您就是世子妃?您这么美,跟画上的仙女似的,和世子真是太般配了。”老妇人擦了擦眼泪。
  叶婉清一笑,却在这时,厅外一阵脚步声响起,众人看去,却是长公主。
  “祖母,您怎么来了?”陆叶二人强装镇定,张婆婆也赶紧磕头。
  长公主用手中拐杖点了点地面,冷哼一声:“怎么?你们安排国公府,不就是为了让我知道?我这会不来,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叫我?”
  陆晏洲连忙上前搀扶:“祖母,我们只是想查明实情后再告诉您。不想让您为此费神。”
  长公主既心疼又愧疚,随即又带了几分恨意:“晏洲,没想到,你还是知道了这件事。是院子里那个女人告诉你的?”
  叶婉清明白,长公主指的是杨煦。
  陆晏洲摇摇头:“不是。是我从别处自己查清的。祖母,我受够了这种遮遮掩掩,被国公夫人胡搅蛮缠!如果我不是她的儿子,我可以搬出国公府,和婉清过自己的日子!如果我是她的儿子,从此我们相安无事,但我也绝不会原谅她!”
第269章
早日断了吧
  叶婉清拽了拽陆晏洲,示意他不要激动。
  长公主忍不住落泪:“晏洲,这些年,祖母没能护你周全,是祖母的错。如今,你既然非要一个明白,祖母成全你,只是,莫要再提什么离开不离开的事。”
  陆晏洲没有回答,只是对元和使了个眼色,元和会意,须臾就有清风院的丫鬟来听雪院请国公夫人到前厅。
  “什么大不了的事,需要老夫人去前厅?”李嬷嬷的身子刚刚养好,又开始伺候老夫人。
  “世子身边的护卫从乡下带来一个老妇,听着像是当年接生的产婆。”丫鬟说完又道:“长公主殿下也在前厅了,请老妇人尽快移步。”
  杨熙听闻是当年的产婆,手不由地颤抖起来。
  李嬷嬷赶紧上前搀扶:“老夫人,您害怕什么?那个女人,已经是个死人了,就算产婆能证明孩子是她的,长公主不可能把她接回来,让她做国公夫人!”
  杨熙缓缓摇头,带了几分哭意:“晏洲他恨我入骨,他如果知道自己不是我的儿子,一定会把我赶出国公府!”
  李嬷嬷咬牙道:“老夫人,您糊涂啊。长公主都要敬您几分,世子又在朝中为官,若是他敢这么对您,您就让杨府找朝廷的言官骂他!他绝不敢的。”
  从前,杨熙一直认为陆晏洲是杨煦的孩子,可她又怀着一点点微弱的希望,希望他是她的孩子。
  自从孩子被杨煦掐死,她得了癫症,每日和陆景恒纠缠不休,夫妻情分早就消磨殆尽,不可能再有孩子,陆晏洲就成了国公府唯一的希望。
  他是杨煦和陆景恒的孩子,可杨煦被禁足,陆景恒一气之下往苗疆去了,长公主又恰好病重,只有杨熙一人。
  虽然厌恶陆晏洲,可她没有别的选择,她只能抚养他。
  每看到这个孩子,她的心情就很复杂,她想折磨他,让他下地狱,可又想亲近他,像是亲近自己的孩子。
  可现在,真相就要揭开了,她却害怕起来。
  她害怕陆晏洲知道真相,他就不会再对她的折磨逆来顺受了。
  杨熙很快到了前厅。
  她一眼看到跪在地上的产婆。
  当年,就是这个产婆照顾两个孩子,结果杨煦跑进房间,掐死其中一个。
  这个产婆,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这般想着,只听陆晏洲道:“国公夫人,今日把您叫到这里,只是为了澄清我的身世。你我从前的母子缘分,实在太浅,如今你我都不情愿,不如早日断了吧。”
  国公夫人满脸怒气,正要发作,叶婉清忙拦住:“老夫人先别急,我们听张婆婆说说世子到底是谁的孩子。”
  张婆婆跪地:“回禀各位贵人,世子是国公夫人的孩子。”
  长公主捂着胸口,眼含热泪:“这些年,我的晏洲白受了这些罪啊……”
  国公夫人在一旁喃喃:“不,不是的,他不是我的孩子……”
  陆晏洲冷冷道:“你为何这样说?可有证据?”
  “老婆子可以肯定,世子身上没有胎记,而国公夫人妹妹的孩子身上有胎记。”
第270章
一面之词
  “我要的是证据,不是你的一面之词。”
  陆晏洲双眸湿润,面色冰冷,英俊的脸上带着隐忍的怒气和恨意。
  张婆婆连忙磕头喊道:“贵人息怒,贵人息怒,老婆子说的都是真的啊,只是,婴孩的胎记不够醒目,我还没来得及告诉贵人,结果就……”
  她抬头看了国公夫人一眼:“结果另一位贵人就掐死其中一个婴孩……”
  叶婉清悄悄握住陆晏洲的手,这才察觉他的手如此冰冷。
  “世子莫要太过执着了。这位张婆婆年事已高,住在乡下,也没有儿女,和京城已没有瓜葛,她骗你没有任何好处。”
  感受到叶婉清掌心的温度,陆晏洲回过神,默默回握她的手,满是委屈和失落:“我只是想知道自己到底是谁,为什么会这么难?”
  叶婉清还想安慰他,可她发现自己已经哽咽。
  长公主含泪道:“晏洲,过去的事情,就过去吧。”
  她又转向杨熙:“杨氏,现在你明白了吗?你折磨了晏洲二十年,我儿景恒对你犯下过错,老身对你心怀愧疚,一再纵容你,从此,你必须收敛性情,若是再敢让晏洲伤心,老身定然将你禁足!”
  杨熙却忽然冷笑一声,疯癫道:“不是的,不是的!是你们联合起来,演戏骗我!我不会上当的!”
  “陆景恒负我,我的孩子被那个贱人掐死,我不会饶过他的孩子!”
  “除非你们把我杀了,我绝不会让他如意的!”
  “哈哈哈哈……”她狂笑起来。
  就在这时,陆晏洲忽然敢拒绝一阵窒息,他用力喘气,几乎晕倒。
  叶婉清连忙帮他把脉,为他按摩手掌穴位,此刻,她只觉得任何安慰都是多余的,她想安静地陪他渡过这艰难时刻。
  “老夫人,老夫人,您别吓我啊,您别这样好不好?您可否愿意听奴婢说句话?!”国公夫人身边的李嬷嬷扑通跪下。
  国公夫人呵呵冷笑:“你有什么话说?你也要联合他们一起骗我吗?我绝不会饶过陆景恒,我要让他在九泉之下,日日揪心难过……”
  李嬷嬷哭道:“老夫人,当时产婆来我们国公府接生,是您先发动的。”
  “您生下孩子后,产婆将婴孩递给奴婢,奴婢仔细看过婴孩,浑身上下,的确是没有胎记的!”
  “当天晚上,您的妹妹生下另一个婴孩,国公府为了让您休息好,叶方便照顾婴孩,早已请了数位奶妈,于是两个小公子被一起养在桂云堂。第二日,奴婢去看小世子的时候,见过奶妈给两个婴孩洗澡。另一个人婴孩的左臂处,确实有一处细小的红印……”
  张婆婆连忙点头:“对,对,胎记正是在左臂!”
  国公府众人悬着的一颗心终于落下。
  良久,长公主才道:“晏洲此生,终无憾已。”
  忽然“哇”地一声,陆晏洲吐出一口鲜血,鲜血染红他的袖口。
  “你……你还好吗?世子,你不要吓我。”纵然叶婉清是医者,却在此时六神无主,她再也忍不住哭了出来。
  “要不还是叫个御医来吧……”
第271章
随你怎么想
  陆晏洲微微一笑,擦了擦嘴角的血迹:“我的娘子就是最好的大夫,还要什么御医。”
  此刻,国公夫人无力地瘫坐在地上,目光呆滞地看着陆晏洲。
  “李嬷嬷,快带夫人回听雪院歇息。”长公主命令道。
  “是。”嬷嬷上前搀扶杨熙,杨熙却一把推开她,几步爬到陆晏洲身边,握住他的袍子,眼神充满期待:“晏洲,你是我的孩子,你是我的孩子!你会原谅母亲的对不对?”
  母亲跪儿子,简直是国公府最大的笑话。叶婉清连忙上前,企图扶起她,却被杨氏用力推开:“你这个贱人,你滚开!如果不是你,晏洲不会恨我到这个地步!”
  她这一推,叶婉清没有防备,脚下一滑,就要摔倒。
  幸而陆晏洲身手敏捷,腾挪之间,将她抱住。
  长公主对周围仆役使了个眼色,众人上前搀扶国公夫人,国公夫人却仍是不肯起身:“晏洲,母亲这么做,实在是迫不得已啊。你父亲和我妹妹上床,还生下孩子,我怎能原谅他啊?”
  “这么多年,我一直以为你是那个贱人的孩子,才对你不公。可现在真相大白,我们母子终于可以团圆了!”
  “晏洲,你会原谅母亲的,对不对?!”杨氏脸上带着一丝乞求。
  叶婉清看向陆晏洲。
  他本可以是鲜衣怒马,纵情肆意的国公府世子,可整个京城的人都说他性情古怪,空有美貌,实难相处,府内的人对他也是又惧又怕,不愿亲近。
  他这副样子,都是因为杨氏的打骂和羞辱。
  叶婉清只觉得腰上一紧,和陆晏洲贴得更近了,仿佛这样,他能从她身上汲取更多力量。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冰冷:“你装疯卖傻多年,不过是让自己的恶行在外人面前显得合理罢!祖母因为你的癫狂,更加内疚,不敢指责,日久天长,你在这层保护之下,肆意妄为,把国公府搞得乌烟瘴气,我怎能原谅你?!”
  “今日,你当着众人的面,跪在我面前,已是令我不堪!母亲跪儿子,亘古难有,你将我逼到这样的境地,不过是让我不得不在众人面前原谅你!”
  “从此,母慈子孝,你没有任何负担,可我呢?从前的痛苦,不会因此消失,反而会加倍折磨我!”
  “为了离开无间地狱,我永远不会原谅你!”
  一时之间,在场的人不禁为这对母子唏嘘。
  国公夫人愣怔一瞬,忽然面色一变,霍地爬起来:“晏洲,你从前不是这样的!你一直很乖很听话!是不是这个贱人挑唆得你,让我们母子反目成仇?”
  陆晏洲难以置信地看着母亲,将叶婉清护在身后:“母亲执迷不悟,儿子也无话可说!今日真相大白,也没什么助益!若你以后还想让清风院不宁,我只当上辈子欠你,这辈子来还!”
  国公夫人流泪说道:“晏洲,母亲也很可怜,也很无奈!你不能只想到你自己啊……”
  陆晏洲冷冷一笑:“随你怎么想!我不会再受你摆布!”
  说罢,陆晏洲扶着叶婉清,离开前厅。
第272章
抗衡
  清风院内,仆役正在洒扫,一群麻雀在海棠树上叽叽喳喳。
  “你刚才急火攻心吐了血,说明你近来事务繁忙,脾胃失调,我给你熬一碗汤药,在家休息一日吧。”叶婉清劝道。
  陆晏洲嘴角带着一丝苦笑:“我现在一刻也不想待在国公府,陪我去流光阁喝酒,好不好?”
  叶婉清垂眸,沉默一瞬,随即点头:“好,那我就舍命陪君子,今日不醉不休!”
  当天,陆晏洲和叶婉清在流光阁逗留整整一天。
  最后还是阿曼带着薛盐等人将一对醉醺醺的夫妻接回国公府。
  此时,林姨娘和吴姨娘已经得知国公府的秘密。
  怪不得国公夫人处处为难世子,原来这么多年,她以为世子是别人的孩子。
  听说那天在前厅,国公夫人给世子跪下,请求世子原谅。
  世子本来有所松动,却被叶婉清拦住,母子相认的好机会,就这样被她生生破坏。
  当天世子吐了血,她甚至拉着世子去流光阁喝酒。
  为了讨世子欢心,她不顾世子身体,这样的人,根本不配做世子妃!
  林秀英拉着吴娇娇说道:“上回点心中毒的事,你我二人都是无辜。我们被夹在老夫人,世子和世子妃中间,被人当枪使了。我们同为姨娘,同命相连,应当相互扶持,才能免受欺负。”
  吴娇娇见她诚恳,有几分相信:“姐姐说得对。我们被人当猴一样戏耍,的确应该长个心眼。倘若我们姐妹相处的好,就不会被人利用,也不会被人离间。”
  林秀英见她上钩,就语重心长地劝道:“傻妹子,侯门深似海,你我二人做好姐妹,只能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若是被人知道,又要因此生出事端,若是说你我二人联手对付世子妃,又或是借你我二人彼此信任,在你我二人之间假传消息,受伤的还是我们。”
  “好,那就依姐姐所说,我们假装不和。”
  “妹妹真是一点就通。”刘秀英故意面露难色。
  “姐姐有什么烦心事,尽管说给我听。”
  林秀英摇头叹气:“自从世子妃掌家,咱们出入国公府,可要经过好几道门槛。那些规矩,像是特意为你我二人量身定做的。妹妹你说,咱们两个做人妾室,日子本就艰难,现在连出门都这么苛刻,我们应该跟国公夫人说说,让她给我们撑腰的!”
  “姐姐说的太对了!我出门和表姐喝茶,都得清风院点头才行。我在家的时候,当家主母也没她这么严苛!不如咱们现在就去听雪院,让老夫人帮我们说说,给我们一个特许。”吴娇娇强烈赞同。
  林秀英一脸羡慕:“妹妹,你是正经官家小姐,从小衣食无忧,如今嫁入国公府,也是锦衣玉食,还有娘家人撑腰。可我和你不同,我只是孤苦无依的医女,误打误撞进了国公府,活得谨小慎微,别人踩死我,像踩死蚂蚁一样简单。我从不敢想象,自己可以和世子妃抗衡。”
第273章
为妾室出头
  吴娇娇不屑道:“姐姐何须怕她?她也不过是个九品芝麻官的女儿,后来跟着她母亲,才进了尚书府。她母亲带着拖油瓶,都能嫁给户部尚书,可见狐媚手段。姐姐在这儿等着,我帮你出气!”
  “真的?”林秀英面带感激:“妹妹,国公夫人正在烦恼世子妃,如今你刚进国公府,恰好趁此机会向国公夫人表一表你的态度,让国公夫人做你的靠山。”
  “还是姐姐想得周到。”
  说罢,吴娇娇就往听雪院去了。
  “你来找我做什么?”国公夫人坐在榻上,面色冰冷。
  吴娇娇流下几滴眼泪:“老夫人,世子妃现在做得太过分了。如今妾身出门结交亲戚,都要经过她点头才行。她如今总揽国公府大权,日夜霸着世子,这些妾身都不在意,妾身只求老夫人做主,让我们两个妾室能得一点自由!”
  国公夫人冷笑道:“如今我和世子刚刚母子相认,那贱人从中阻拦,如今我再和她为你一个妾室周旋,那个贱人正等着杀鸡儆猴呢,偏我要做出头的椽子。你还想撺掇我帮你和那个贱人作对!我真是瞎了眼,看上你这个猪脑子!”
  一番训斥后,吴娇娇只得夹着尾巴回到望月阁。
  丫鬟小芸在一旁劝道:“小姐,奴婢觉得事情蹊跷,刚才碰了一鼻子灰,我们吃了亏,可若老夫人真为我们争取下来,我们就得罪世子妃了。这么算下来,林秀英什么都没损失,要么看热闹,要么得利啊。”
  吴娇娇却摆摆手:“咱们也不能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她有她的难处,我能帮则帮。”
  过了几日,叶婉清听得风言风语,从听雪院下人那儿得来消息,知道吴娇娇求老夫人的事情。
  华翠嘲讽一笑:“小姐,她也够蠢的,真是自讨没趣。老夫人本就讨厌我们,怎么会为了她一个妾室出头?”
  “此事与我们无关,只要国公府安防没有纰漏,其他无所谓。”
  “是。”
  数天之后,国公府收到一份请帖。
  说是国子监祭酒家的大女儿要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