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恰相反,他感觉以前的书都白读了。
  他笨拙的搓着衣服,整个人被刺激的有点找不到北,他在哪儿?他在干什么?他到底给自己认了一个什么样的父亲?
  这跟他之前想的完全不一样。
  屋里,顾欢喜虽然听不到俩人说的什么,可从窗户里看的一清二楚,许怀义那张嘴叭叭叭的就没停下过,不由头疼的对着怀里的闺女道,“你爹又管不住嘴了,就那小子精的,指不定哪天就得掉马甲……”
  阿鲤小包子吃饱喝足,欢快的吐着泡泡,丝毫提会不到亲娘的郁闷。
  院子里,新组队的爷俩合伙,把衣服洗完晾上后,正打算去井边挑水,就听院门被砰砰的敲响了。
  紧接着,就听到一声“老三,快开门!”
  许怀义沉下脸来,他知道把骡车买回来,肯定会让不少人好奇打听,但没想到,最先上门的会是许家人。
  怎么有那个脸的?
  “小鱼,你去屋里。”
  这一刻,许怀义身上没了之前那股说笑的随意和亲近,让顾小鱼想起在树林里看到有人抢劫时的一幕。
  若不是在他身上看到将士的影子,他也不会自荐。
  他垂下头,应了声“是……”,转身往屋里走去。
  许怀义则拎起木桶,拿着扁担,不慌不忙的往外走,还不忘冲着屋里喊了声,“媳妇儿,我去挑水了,你好好歇着。”
  顾欢喜没吭声,站在窗户那儿,皱眉看着院子外头。
  许家人,怎么阴魂不散呢?
第25章
公开打脸扒皮
  院门外,许怀礼早已等的不耐,嘴里骂骂咧咧的,有那好奇跟来看热闹的,忍不住提醒,“怀礼啊,你小声点儿,这门可不隔音……”
  不提醒还好,一提醒,许怀礼骂的嗓门更大了,“咋滴?我还不能说他两句了?他就算搬出来住,那也得喊我一声二哥,当哥哥的别说骂他几句,就是打一顿都没人能挑理儿……”
  对方见他这么嚣张,无奈的摇摇头。
  其他人围观看个乐子。
  倒是许怀廉不是很高兴的道,“二哥,你还是少说两句吧。”
  难道骂了三哥,就显出他能耐来了?不会,三哥这个被骂的固然会被认嘲笑窝囊,但二哥也落不到好,连带着他都跟着丢人现眼。
  许怀礼对待这个四弟,可不敢像对许怀义那样,想怎么着就怎么着,他撇撇嘴,哼了声,倒也消停了。
  这时,院门开了,许怀义不慌不忙的从里面走出来,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再次关上门,还啪嗒锁上了。
  那铜锁明晃晃的,像是在打谁的脸。
  看热闹的众人惊讶过后,不由面面相觑,这是啥操作?
  而许怀礼直接炸了,指着他鼻子就兴师问罪,“老三,你这是啥意思?我和四弟登你的门,你不说赶紧请进去,冲茶倒水好好招待,还锁了大门,你眼里还有没有亲兄弟?”
  许怀廉倒是没质问,但脸上也写满了不赞同,觉得三哥真是不知所谓,虽说二哥的行为是不太妥当,可这么还击,最后丢的还不是许家的脸面?
  兄弟不和,可是家族大忌。
  都已经搬出来了,许怀义哪还有心思配合他们演戏,当即撕开了那层伪装的遮羞布,“亲兄弟?你们真是我的亲兄弟?”
  “亲兄弟会这么多年把我一直当牛马使唤?你们安然享受我的劳动果实,自己游手好闲却还在心里嘲笑我傻、看不起我,谁都能编排我两句。”
  “亲兄弟会把我推出去给人当上门女婿?许家又不是穷的揭不开锅,怎么就到了卖儿子的地步?你们但凡对我还有一点兄弟情,就不会坐视我这辈子顶着个赘婿的名头被人戳脊梁骨,而你们却住在大瓦房里,还有闲钱去读书。”
  围观的人听傻了,而许怀礼和许怀廉则是气急败坏,他这一句句的,像是耳光扇在他们脸上,毫不留情。
  但他们此刻压根拦不住。
  因为许怀义拿着根扁担对着他们,大有他们敢上前,就会抽下来的架势。
  公开打脸、扒皮还在继续。
  “亲兄弟会享用了我媳妇儿的嫁妆却对我媳妇儿见死不救?我当时都给你们跪下了啊,磕的头破血流,你们呢?没有同情心也就罢了,却还在旁边煽风点火说风凉话!”
  “亲兄弟会把我们一家三口撵出去、半点粮食都不给、任由我们自生自灭?家里的地大半都是我操持的,到头来,我却净身出户!”
  许怀义越说越悲愤,为死去的原主不值,也为自己穿成这么个身份憋屈,他红着眼眶,咬牙冷笑,声音斩钉截铁,“你们这样汲取别人血来供养自己的兄弟,我许怀义不敢高攀!”
  随着他最后一句落下,周围的空气都凝固了。
  只有树上的蝉鸣声,一声接一声。
  片刻后,才有了动静,却也是各种吸气声、唏嘘声、惊叹声!
  “嘶……”
  “嚯……”
  “我滴个亲娘啊……”
  正应了那句老话啊,可别仗着人家老实就可劲的欺负,老实人一旦发了脾气,那就是山崩海啸,绝对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看吧,现在许家是彻底没脸了,脸皮都被撕下来在地上踩了,还翻来覆去的踩了好几遍,一遍比一遍惨烈。
  那些质问,震耳发聩!
  所有人都看着许怀义,这人以前沉默寡言到没啥存在感,谁能想到短短几天,他又是顶着压力给媳妇儿买药,又是从老宅脱离出来自立门户,还不声不响的用骡子拉了一车东西回来,而现在,更是不得了,在沉默中彻底爆发了。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触底反弹?
  也对啊,兔子急了还咬人呢,泥人也有三分火气,许怀义以前再老实,被逼到绝路上,也不能继续窝囊下去,不然还有活路?
  有个年纪大的摸着胡子小声的感慨,“所以说,莫欺少年穷啊。”
  谁知道人家哪天就能翻身了?
  其他人觉得这话用在这里不对,却又想不到反驳的词儿,只是默默决定,以后对待许怀义,可不能再门缝里看人了,
  不然许怀礼他们的下场,就是他们的。
  被扒的颜面无存。
  这都不是打脸了,这是公开处刑,脸皮薄一点的,跟凌迟也没啥两样了。
  许怀礼早就气的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平时嘴皮子在许家是最利索的,但此刻,他抖着嘴唇,却说不出话来。
  许怀义说的全是事实,他怎么反驳?
  最后,目眦欲裂的挤出一句,“你疯了,你这是疯了啊……”
  许怀义冷笑,“那也是被你们逼疯的!”
  “你……”许怀礼眼前阵阵发黑,这一刻恨不得冲着许怀义拳打脚踢、以解心头只恨,但对着手拿扁担、眼神冷厉的许怀义,他脚步踉跄了下,竟是不敢上前,恼羞成怒的丢下一句,“你给我等着!”,转身跑了。
  看热闹的众人,“……”
  他们还以为接下来就该上演武斗了,都往后退了一米,给空出地盘了,结果,就这?
  许怀礼这一跑,热闹没了大半,众人就都看向许怀廉,眼神中透着隐晦的期待,这位可是打猎的好手,应该不会像许怀礼那么怂吧?
  许怀廉此刻,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但他不能,他要是也跑了,那显得更是心虚,也彻底坐实了他们的罪名,那他以后也不用做人了。
  他艰难的迎视着许怀义讥诮的视线,干巴巴的道,“三哥,你那些话,未免有失偏颇,事情并不是你说的那样……”
  许怀义嘲弄的打断,“哪件不是?你说出来,要是我冤枉你们了,我许怀义给你们磕头道歉!”
  许怀廉涨红着脸,只觉得这一刻屈辱极了,更是后悔来走这一趟,“你就非得闹到这种地步?就算我们做兄弟的有对不起你的地方,你难道连家族的名声都不顾了?”
  这是要把整个许家都挑起来,跟他为敌?
  许怀义哪能如他的愿?
  “你们是你们,许家是许家,我相信,许家祖祖辈辈只会教育家族子弟兄友弟恭、兄弟齐心,而不是汲取兄弟的血来供养自己。”
  许怀廉,“……”
第26章
问话
  最后,许怀廉也败下阵来,沉着脸走了,倒是没放什么狠话,只是那表情,难看的像被挖了祖坟,眼神冷的犹如跟山上的猎物对峙。
  许家这俩兄弟一走,热闹也就散了,众人还挺遗憾的,见许怀义拎着水桶要走,这才想起跟着来的初衷。
  看热闹是顺带着,重点是打听事儿。
  “怀义啊,你院子里拴着那头骡子是你的不?”被推出来问话的人叫徐德寿,四十来岁,长得瘦小精干,是许家村村长徐德福的兄弟,在看热闹的一众人里,算是最有身份的,由他开口,也不怕得罪人。
  许怀义念着过后还得徐村长帮忙,所以对徐德寿很是客气,一声“徐三叔”喊得也很亲热,“是我买的。”
  没遮遮掩掩,大大方方的承认了。
  其他人虽说已经猜到了,但人家正主当面承认,还是不免有些震惊,心里更是酸不拉几的难受起来。
  许怀义见状,心知肚明,笑人无、恨人有,人之常情,并不需要放在心上,等你站在他们再也够不到的高度时,就不会如此了,只有仰视羡慕,甚至崇拜。
  徐德寿见识多些,家里条件也不差,倒不至于去酸,不过好奇是肯定的,“怀义啊,你既喊我一声三叔,那叔就不跟你客气了,你之前从老宅搬出来,是分了银子?”
  许怀义自嘲道,“我哪有那福气?净身出户,不过我也不怪爹娘,谁叫我是顾家的上门女婿呢,当时白纸黑字写的很清楚,我跟许家再没半点关系,又咋能再分许家的家产?之前,是我年轻,也是窝囊,撑不起门户来,又舍不下那张脸,这才赖在老宅没走,现在……不走不行了。”
  言外之意,被撵出来了。
  其他人听的唏嘘,也不由想起许家和顾家的那桩婚事来,既让人羡慕,又让人不耻,一时间,心里平衡了许多,居然不酸了。
  徐德寿拍拍他的肩膀,“好男不吃分家饭,你现在能想开,那将来肯定差不了,就是现在,这不就出息了么?大骡子都买回来了,多少银子啊?”
  许怀义坦坦荡荡的道,“八两!再架上马鞍、脚蹬子、车架子啥的,拢共花了十二两,您老见多识广,觉得这价儿值不值?我也没经验,就怕买贵了,让人坑……”
  他言语诚挚,把徐德寿给捧起来。
  徐德寿面上有光,说话就亲近了几分,“值,这银子你花的可不亏,我刚才站院墙那儿瞅了,这骡子买的好,老话说,长脖骡,长尾马,见了就买下,准错不了,千万别买那腰长腿细的,一老不成器……”
  许怀义听的认真,不时点头附和。
  徐德寿说过瘾了,才问出其他人最感兴趣的问题,“你既没从老宅分家产,那这么多银子是从哪儿来的?”
  许怀义凑近一步,低声道,“实不相瞒,徐三叔,我在山里挖了棵人参……”
  徐德寿惊诧的脱口而出,“咱这山里还真有人参啊?光听老人们说,咱也没见着过,你小子这运气可够好的……”
  许怀义可不能给自己拉仇恨,见其他人又酸意上脸了,当即作出一副落寞又哀痛的表情叹道,“啥运气好啊?徐三叔,您说这话,不是戳我的心口窝吗,我要是运气好,能落得这步田地?唉,也就是老天爷饿不死瞎家雀吧……”
  听到他这么说,众人这心里又奇异的舒坦了。
  徐德寿看着他,抚着胡子,颇有意味的感慨道,“都说傻人有傻福,天公疼憨人,老祖宗诚不欺我哪……”
  许怀义就配合的连连苦笑,“我能有啥福啊?这人参也是瞎猫碰上了死耗子,这辈子估摸着也就一回,以后咋过日子都不敢想,我这一没土地、二没营生,都琢磨着是不是得去要饭了,唉……”
  其他人也跟着叹了声,不过心里却升起优越感来,他们虽然没有挖人参的运气,但有田地啊,那才是过日子的根本,挖人参就是一锤子的买卖,还能指望它养家糊口?
  果然,就听徐德寿好奇的追问那人参卖了多少银子,而许怀义掰着手指,说的清清楚楚,等说完,他们第一反应,好家伙,拢共卖了五十两银子,竟是一下子都花出去了,这没当过家就是不会过日子啊,细水长流,咋能不存下点呢?
  第二反应,才是意识到粮食竟然贵的那么离谱了!
  有些人压根不信,追着许怀义连声问,“蜀黍真有那么多?三十五文?咋可能变成三十五文呢?豆子都二十五文了?前两天还十文呐……”
  “老天爷啊,这是抢钱呐,跟那土匪有啥区别?”
  徐德寿表情凝重的问,“怀义,你说的这些都是真的?”
  许怀义苦笑道,“这种事,我还能撒谎啊?我当时听了,也是不敢置信呐,我进了县城,先去粮铺打听,当时蜀黍还是三十文,等我买了骡子回去,就涨了五文,当时铺子里哭天抢地的好几个,可人家粮铺的伙计压根不当回事儿,翻着白眼骂嫌贵就滚,等过几天就是拿着金山银山还未必能买到呢……”
  徐德寿拧着眉头问,“那最后,他们都买了?”
  许怀义点头,“买了,我也买了些,把手里的银子大半都换成了粮食,其他人也是如此,哪怕再心疼银子,也咬牙买,家有余粮,心里才不慌啊,不瞒您说,过两天我还得再去一趟,看看还能买到粮食不?其他吃的喝的,有的也赶紧屯点儿,不然……”
  后头的话没说尽,留一半给旁人脑补的空间。
  这一脑补,一个个的脸色就都变了。
  徐德寿原本还好奇那孩子的事儿,这会儿都没心思再拉着他问了,转身就要回去找人商量,走了几步,又回头喊了声,“怀义,你啥时候再去县里,喊着叔儿哈。”
  许怀义痛快的应下。
  其他人见状,也纷纷嘀咕着往家里跑,再顾不上看啥热闹了。
  许怀义这才拎着扁担,悠悠哉哉的去挑水,到了井边儿,一看那下降的水位,好心情当即就没了。
  跟一天一涨的粮价正相反,水位一天一降。
  比缺粮都让人心慌,人不吃粮食,能坚持半个月左右,可要是不喝水,顶多三天就熬不住了,逃荒的时候,粮食能提前囤下,也不怕坏了,可水咋办?
  这附近十几个州府都闹旱灾,可以想见,沿路上能找到的水源也有限。
  届时万一没水了,抢起水来,比抢粮还可怕。
第27章
兄妹相处,就那么稀罕?
  许怀义挑着水,匆匆回家,一进屋,就嚷嚷着,“媳妇儿,井里的水位又降下去不少,就这,还有不少人去浇地浇菜,都特么的快不够给人喝了……”
  后面的话,戛然而止。
  东屋的土炕上,顾欢喜低头在缝衣服,用的是许怀义从县城买回来的细麻布,原白色的,穿在里头,也能当睡衣,以后家里多了个人,不能再穿个大短裤、趿拉着拖鞋就出来晃悠了,该注意的地方,都得提前打算好。
  这一幕,自然不是让许怀义消声的缘由,他是被顾小鱼和闺女玩的画面给震住了,他家阿鲤穿着一身粉色的连体衣,头上戴了顶花朵样的小帽子,奶呼呼的小拳头里,紧紧攥着顾小鱼一根手指,笑得比大中午的太阳都灿烂。
  他闺女对顾小鱼的喜欢,简直扑面而来!
  可他这颗老父亲的心呐,却哇凉哇凉的了。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闺女对他都没笑得这么甜呐,像朵盛开的花儿,他甚至有种错觉,也就是闺女力气还不够大,不然就冲她蹬腿伸胳膊的那用力的架势,像是要把顾小鱼给拽到自己怀里去,整个的抱住。
  就那么稀罕?
  顾小鱼有啥啊?不就是那张脸漂亮点儿?
  敢情他闺女还是个颜控!
  再看顾小鱼,褪去了小大人般的沉稳,特别乖巧老实的由着闺女抓他的手指玩儿,另一只手拿着块细麻布,不时的帮闺女擦口水,动作虽笨拙,却轻柔,还耐心十足。
  许怀义看的眼都快要瞎了,捂着胸口,有种自家白菜刚出苗就要被人拔走的悲痛,这么一想不要紧,天灵盖都要炸开了,几步窜过去,把闺女搂进自己怀里,才觉得踏实了。
  他这动作,如猛虎下山,着实出其不意,叫人防不胜防。
  顾小鱼,“……”
  刚认下的爹,看他的眼神像防贼是什么意思?
  他抿抿唇,没说话。
  而阿鲤就忍不了了,懵了一瞬后,就瘪着嘴呜呜起来,大眼睛开始眨巴眨巴的蓄满了泪,要落不落的,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那叫一个可人疼。
  许怀义顿时被自家闺女萌化了,“阿鲤,是爹爹啊,是爹爹抱着你啊,爹爹的怀抱不够温暖、不够舒适、不够有安全感?”
  听到这话,顾小鱼实在没忍住,嘴角抽了下,眼神幽幽的把手里的细麻布递过去,“爹,给妹妹擦擦吧。”
  许怀义没接,而是直接低头,亲了亲闺女的眼睛,结果,一脸震撼加惊喜的抬起头,“媳妇儿,咱家阿鲤的眼泪是甜的哎……”
  顾欢喜,“……”
  这老父亲的滤镜也太厚了吧?
  眼泪是咸的不是常识吗?
  许怀义见她一脸的不信和无语,赶忙焦急的解释,“真的,媳妇儿,你不信自个儿尝尝呀,我保证,比蜂蜜还甜……”
  “你、够、了!”顾欢喜没好气的横他一眼,从进门开始,这神经就跟搭错了一样,不着调的事儿干了一出接一出,现在连味觉都出现障碍了。
  她接过顾小鱼手里的麻布,给闺女擦了擦眼。
  然而阿鲤似乎不领爹娘的情,脸上还是写满了委屈巴巴,同时,两只小胳膊,都使劲的朝着顾小鱼的方向伸着,像极了不屈不挠迎着太阳开放的向日葵。
  顾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