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怀义从外头转了一圈回来,见状,低声催促,“还不睡觉?磨蹭啥呢?赶紧睡,院子外面有巡逻的,不用你再盯着了。”
闻言,卫良张了张嘴,想说点啥,就被许怀义不耐的摆手打断,“让你睡,你就睡,再跟之前那么熬下去,身体就垮了,那我带你回来还有啥用?”
卫良听到这话,抿抿唇,和衣躺下睡了。
这是逃荒以来,第一次能安稳的闭上眼睡觉,不用再时时刻刻提防着那些恶人趁黑摸过来,偷他们仅剩的那点口粮,更不用揪心,会抢了妹妹弟弟去卖掉。
他赌赢了。
遇上了好人家。
丑时,该换班了,许怀义打着呵欠从车厢里,轻手轻脚的下来,生怕吵醒了媳妇儿和孩子。
结果,一转头,就对上卫良睁着的眼,差点把他吓出尖叫声来,恼火还得压着嗓子骂,“大半夜的你干啥呢?”
人吓人,会吓死人知不知道?
卫良恭敬的道,“老爷,我替您去巡逻吧。”
许怀义摆手,“不用,你在这里守着。”
“老爷……”
“守住这里更重要。”
闻言,卫良心头一震,看着许怀义的身影走远,直至不见,才深沉的呼出一口气,他的选择没有错。
那么多人想买下他,开出的银子足够养活弟弟妹妹,他都不曾动心,却主动寻上许怀义,为的什么?
自是因为许怀义对亲人的那份爱重。
卫良坐在草垫子上,黑夜里,眼神清亮,等到天色渐明,依然精神奕奕,丝毫不见疲惫困顿。
许怀义打着呵欠回来,进车里补了一觉,吃过早饭,带着徐村长挑出来的人,进山打猎去了。
山下也留了不少年轻力壮的后生,以防有意外。
这一天,似乎过得格外漫长,顾欢喜抱着闺女,往下山的路口那里转了好几趟,却都是失望而归。
每次,卫良都尽职尽责的跟在后头。
卫慈也陪着,小声的宽慰,“太太,老爷吉人自有天相,肯定不会有事的……”
顾小鱼也道,“娘,您放心吧,爹本事很大的,一定会平安回来。”
顾欢喜勉强微笑应着,心里却依旧七上八下的,倒不是不信许怀义的本事,而是打猎本就存在极大的风险,谁知道会碰上什么猎物?且猎物的攻击性也不可控,那冤家身手再好,也可能会有意外发生。
一旦受伤,就是麻烦,就眼下这医疗条件,实在无法叫人放心。
她现在都后悔了,早上该拦着才是。
家里又不缺肉吃,没必要冒险去打猎的。
在她第四趟走出院子时,终于听到了嗷嗷的欢呼叫嚷声,听动静,便是打猎的人回来了,且还收获颇丰。
最重要的,伤亡应该不大,不然大家伙儿的情绪不会这么激动。
果然,一共猎到了三头野猪,七八个青壮小伙子抬着都费劲儿,简单编的架子被压的晃晃悠悠,粗略估计,加起来得有一千来斤。
除此外,还有几十只兔子和野鸡。
跑出来迎接的村民见状,个个喜笑颜开,忍不住感叹,这真是座宝山呐,不光有吃不完的橡子当粮食,还有这么多肉,这要不是还惦记着去京城给子孙拼前程,都想干脆住下不走了。
第107章
热闹庆祝
二更
顾欢喜看到许怀义满面笑容、大踏步走过来,揪着的心总算落了下去,等他走近,看到衣服上有血迹,又紧张起来,上下打量了一遍,“这是哪儿受伤了?”
许怀义忙解释道,“别担心,媳妇儿,我没受伤,那不是我的血,是打野猪的时候,不小心沾上一点。”
闻言,顾欢喜才松了口气,“真没事儿?”
许怀义拍着胸口,信誓旦旦的道,“真没事儿,有你和闺女在呢,我咋可能让自己有事儿?”
说完,见她神色并没缓和多少,顿时心疼了,低声道,“担心了吧?是我不好,以后这种事儿,我少掺和,行不?”
“真的?”
许怀义重重点头,他骨子里是不太安分,喜欢冒险,也敢于挑战,但他更在乎媳妇儿的感受。
顾欢喜终于露出个笑脸。
俩口子说话,其他人就都知趣的没往前凑,村民们其实也忙,弄回来的猎物可不得赶紧处理啊,从开春就闹灾,连粮食都吃不上了,谁家还舍得吃肉?现在乍然看到这么多,谁能不惦记?
眼睛都馋红了。
村子里热闹起来,跟过大年似的,徐村长指挥着,有宰猪的,有杀鸡的,有剥兔子皮的,柴火烧起来,大铁锅架起来,火光映亮了半边天,锅里的水激烈的扑腾着,处处透着喜庆欢悦。
孩子们最高兴,围着正在刮毛的猪,兴奋的叫着。
顾小鱼也很兴奋,因为许怀义送了他个特别的礼物,一条刚出生没多久的小狗崽子,毛绒绒、灰扑扑的,老实的趴在垫着干草的背篓里,睁开的眼睛黑亮有神,又带着几分湿漉漉的乖巧,很是戳人心。
这种萌物,对小孩子来说,简直毫无抵抗力。
“谢谢爹!”
这一声喊得又脆又响亮,还诚挚十足,带着小孩子的雀跃。
许怀义哈哈笑着,“喜欢吧?为父当时一看见就给抱怀里了,带回来跟你做个伴,你可得好好养着。”
顾小鱼忙不迭的点头应着。
许怀义又道,“别忘了给它取个名字。”
顾小鱼立刻惊喜的问,“让我取吗?”
许怀义理所当然的道,“你的小伙伴儿,你不取谁取?取个威风点的啊,不然喊着没劲儿。”
顾小鱼闻言更激动了,精致的小脸泛着红晕,“嗯,嗯,我一定给它取个威风的名字,不坠爹的名头。”
说着话的功夫,他小心翼翼的把小狗崽子抱住来,连卫安要帮忙都拒绝了,可见有多稀罕。
许怀义看着俩人走远,茫然琢磨了下,“我咋觉得他刚才那话不对味呢?啥叫不坠我的名头?”
顾欢喜没接这茬,她狐疑的问,“你确定那是狗?”
许怀义闻言,眼神就飘忽起来,“大概应该是吧?不然还能是啥?反正我瞧着跟狗长得很像……”
顾欢喜忍不住一把掐在他腰上,“你就作吧,啥东西都敢往家里带,你咋不弄头老虎回来养着?那才是真的威风呢!”
“嘶,媳妇儿,轻点,给我点面子,有人看着呢……”许怀义低声求饶,一脸讨好的小意温柔。
顾欢喜扫了眼周围,卫慈低着头,卫良撇开脸,兄妹都知趣的不得了,她哼了声,虽然松开了手,但嘴上依然没放过他,“是谁之前答应过我,不再先斩后奏的?这才几天就忘了,嗯?”
许怀义低声解释道,“媳妇儿,这种事咋提前跟您老人家申请啊?等我回来得了你的首肯,再回去也许就找不到了,再说,我就是现在带回来了,想咋处理还不是你一句话的事儿?你说不养,再送回山里就是。”
顾欢喜剜他一眼,说的轻巧,看顾小鱼那稀罕的劲头,她张的开嘴说扔了?“我看等长大了你咋办!”
许怀义哄道,“放心吧,媳妇儿,我有数儿,那不是狼,狼崽子养不熟的道理我还能不懂?我又不傻,哪能给自己找那麻烦?再说,也不能坑孩子啊,那小东西是狼和狗咋交的品种,从小放在身边,还是能调教出来的,既有狼的凶猛,又有狗的忠诚,以后留在家里看门护院的,不比人好使?”
听了这番话,这事儿才算揭过去了。
俩口子也去帮忙收拾猎物,村里晚上打算吃杀猪菜,三头野猪去了毛,把猪头、猪蹄、猪下水,还有骨头啥的,一起扔到锅里煮,再加上猪血和野菜,就是一锅美味的杀猪菜,余下的猪肉,分给每家每户。
至于野鸡和兔子,则给了进山打猎的人,当做额外的犒赏。
许怀义分了只兔子,处理干净后,用树枝穿起来,直接放在了火上烤,为了让皮变得红亮有光泽,还抹了层蜂蜜,再用火炙烤,那颜色顿时就变得诱人食欲了,等到调味料一撒,杀猪菜都变得不香了。
顾欢喜拎着根兔子腿,吃的不吭声。
其他人,亦如是。
许怀义甚至,还兴致高昂的喝了小半杯酒。
卫家仨兄妹,也没被亏待,除了一碗杀猪菜,还分了一条兔子腿,仨人互相谦让着,谁也不肯吃,最后,还是卫慈撕碎了,每个人夹了一筷子,都尝了个味道,也都被这味道给征服了。
卫安小声的感叹,“烤兔子原来这么香啊!”
卫良纠正道,“不是谁烤的兔子都这么好吃,是老爷烤的才这么好吃,其他人烤的肉质发柴,还有股腥味,并不好吃。”
卫安恍然“喔”了声。
卫慈担忧的道,“大哥,老爷和太太厨艺都这么好,那我以后上灶了,做的饭菜,他们能看得上眼吗?”
卫良想了想,“你请太太指点着你做,尽快把做饭的本事练出来,让老爷和太太喜欢上你做的饭菜。”
卫慈忐忑的问,“太太会同意吗?”
卫良道,“太太是个和善的人。”
他从旁人嘴里已经听说了,顾小鱼只是收养的孩子,都能那么真心实意的疼爱,不是和善是什么?
卫慈点了点头,燃起几分斗志来,“大哥,我会努力的。”
卫良“嗯”了声,看着弟弟妹妹,神情郑重的道,“把以前都忘了,好好伺候老爷一家,不管吩咐下来什么差事,都要尽心尽力的完成,他们不仅是我们的主家,还是贵人、恩人。”
第108章
第一桶金怎么赚
一更
热热闹闹的吃完杀猪菜,便是更让村民们激动的时刻,分猪肉,徐村长不偏不倚,每家分到手,都有十来斤重,虽不能敞开了大快朵颐,但抹上盐腌制起来,足够在逃荒路上打个牙祭的了。
各家都欢欢喜喜,尤其瞅着架子车上垛的那些麻袋,比出发前可高耸多了,有橡子面,有核桃栗子,还有柿子梨子,现在连肉都有了,这小日子过得,说是逃荒,可却越逃越富裕了,哪家不比在村里时殷实啊?
还一路跟着长见识、学东西……
村民们越想越美,嘴角裂着舒心的笑,畅想着要是到了京城,再能安安稳稳的立住脚,给子孙挣下一份家业就更完美了。
到时候做啥营生好呢?
空气中,渐渐飘荡着诱人的香气。
大家伙儿不约而同的都看向顾家的方向,全村上下,也就顾家做的饭菜能有这么浓烈霸道的吸引力了。
能馋哭小孩儿。
大人们也暗暗吞咽口水。
有那机灵的,忍不住跟身边人嘀咕,“你说,咱们跟着顾家学学这手上灶的本事咋样?这大小也是门手艺啊,没本钱开饭馆,去当帮厨也能挣口饭吃,天底下,就没有饿死的厨子……”
旁人听了,还真有几分动心,“就是不知道怀义愿不愿意教啊,万一这里头牵扯到秘方啥的,咱们去问,那不是为难人家吗?”
“之前,怀义媳妇儿教大家伙儿做桑叶豆腐,橡子豆腐,可没藏私,听我妹子说,村里其他妇人跟她打听几样吃食的做法,她都痛快说了。”
“是吗?那说不准还真有戏,不过,比起上灶,我倒是更想跟怀义学着打猎,进山走一趟,就是猎不到野猪,能逮几只兔子和山鸡卖了,也是个不错的进项,不比给人帮厨差,还不用受人管着。”
“倒也是……”
这样的对话,村里有不少,不过大多数人还是更好奇许怀义到了京城后,会如何谋生,真开个饭馆?
许怀义也在跟顾欢喜商量,“你说咱们安顿下来后,先干点啥好呢?这第一桶金,可不能随随便便的……”
两口子围着石灶,正在做肉酱,切成丁的野猪肉,搭配了些晒干的蘑菇,用荤油小火慢炸,既香润入味,还耐得住放,吃起来也方便。
顾欢喜搅动着锅里的铲子,随口问道,“你真不想干你的老本行了?”
许怀义顿了下,接着皱起眉来,苦着脸抱怨,“那字实在太难认了,也太难写,过不了这关,啥老本行都干不了。”
顾欢喜一点都不同情他,“你就是懒。”
许怀义给自己辩解,“真不是懒,媳妇儿,你们学霸永远都理解不了学渣的痛苦,不是不想努力,而是努力了也学不会啊。”
“所以呢?”
“我怕是吃不了公家饭了,那咱就争取让闺女当个富二代。”
顾欢喜见他摩拳擦掌、信誓旦旦的样子,无情的打击他,“这年头,光会赚钱没权势护着,钱越多,越危险。”
闻言,许怀义顿时垮下脸来,“这有金山银山还不能挣了?”
顾欢喜淡淡的道,“能挣,但得看怎么去挣。”
许怀义摸着下巴,沉思起来。
顾欢喜也不打搅他,做好了肉酱,装进坛子里,拢共做了两坛子,其中一坛子是辣味的,这年头还没辣椒,辣味都是指着茱萸。
许怀义尝了尝后,嘟囔了句,“差强人意吧。”
到底不如辣椒做的更香,颜值上就差了一大截,没有那种红亮的光泽,刺激不出让人想大快朵颐的食欲来。
想到这里,他忽然眼神一亮,低声道,“媳妇儿,我知道咱们第一桶金从哪儿下手了,辣椒,你觉得咋样?拿出来的理由我都想好了,就说是你跟岳父在外面游历时,碰上南边番邦的商人,觉得稀奇,就买了……”
他看的小说中,都是找这样的借口。
顾欢喜还能不知道他那两下子?瞥他一眼,淡淡的问,“这种稀罕的东西,你拿出来容易,可能保得住?”
这也难不住许怀义,这种田致富都是有固定套路的,“所以,咱们还得找个靠山合作。”
他连咋商量分成都想好了。
顾欢喜不疾不徐的又问,“这靠山,要是想吃独食、把你一脚踢开呢?你有掣肘人家的筹码吗?或是有让对方不卸磨杀驴的本事吗?”
许怀义噎住,皱起眉头。
顾欢喜继续道,“而且,辣椒得明年开了春才能种植,种上后也得等几个月才能采摘,这期间半年多时间,咱们就干等着?”
“……”
最后,顾欢喜又来了个记猛锤,“别惦记车里那些琉璃,偶尔拿出去一件当了还行,多了,肯定要被盯上,别小瞧古代人的脑子,抽丝剥茧的找个人,应该不是啥难事儿,还有车里那些地瓜、玉米,咱们找理由拿出来容易,种植也不难,可在没有绝对信得过的靠山之前,或是有自保的能力之前,还是不宜搞出那么大动静,否则就是引火上身。”
顿了下,又提醒道,“少想你看的那些小说,那都是开了主角光环,加工过的情节,真套到现实中,太乐观了,多半不靠谱,什么卖菜谱、做肥皂之类的,开国皇帝都干过了,你更是别惦记。”
听完这番话,许怀义觉得眼前都黑了,“这说来说去,咋啥路都走不通了?那咱们到了京城,就只剩下给人打工了?”
顾欢喜平静的道,“还有一条路可走,也是对咱家来说,最靠谱、最有利、最理想的一条路。”
许怀义下意识的就想跑,却被媳妇儿的眼神死死的钉在原地,心惊胆颤的问,“啥、啥路啊?”
“读书!”
这俩字一出,许怀义头皮都麻了,拉着她的手哀求道,“媳妇儿,你饶了我吧,我真不是读书的那块料啊……”
顾欢喜不为所动,“没有人生下来就是读书的料,就是学霸,也都是逼着自己学,学渣逆袭的例子更是数不胜数,你肯定也行。”
许怀义都想哭了,“媳妇儿,你之前可不是这么想的……”
顾欢喜道,“此一时、彼一时。”
她有直觉,不走这条路,可能到了京城,会被某些人吃的渣都不剩,而现在,想苟着都晚了,命运的齿轮一旦转动,就不受个人的意志力控制了。
第109章
学习的痛苦
二更
两口子心有灵犀,一句‘此一时、彼一时,就足以让许怀义琢磨出味儿来了,可他宁肯啥也不知道。
他刚才就不该提这个话题,或者从最开始,就不该说来京城,还不如苟在哪个旮旯角,做点小本生意,安安生生的过日子呢。
旅什么游啊?征服啥星辰大海?做啥仗剑走天涯的美梦啊?
他这是自己把自己给坑了呀。
此时此刻,只要一想读书,他就恨不得抽自己俩巴掌。
他垂死挣扎着问,“媳妇儿,咱现在回去还来得及吗?”
顾欢喜一脸无情的道,“来不及了。”
“为啥啊?咱们……”
“从你收留了小鱼,或者说,从咱们穿到这里,就已经来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