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怀义道,“首先,便是跟湖田村的人先走动起来,慢慢打成一片,等外村的人见我们安然无恙,也就不会再抵触湖田村的不祥名声了。”
  徐村长思虑起来。
  许茂元迟疑的道,“必须要用这种方式?会不会太冒险了?君子不立危墙,以身犯险值当吗?咱们或许可以想法子对外解释……”
  许怀义接过话去,“大伯,解释有用的话,这么多年湖田村何至于不能翻身?难道他们都是哑巴、被人泼了污水不知道为自己辩驳?”
  许茂元面色微变,下意识的道,“也许,是他们人少……”
  许怀义笑了笑,“咱们虽人多,却是逃荒来的灾民,说话完全没有说服力,除非亲身体验过,那样再开口,才能底气十足,因为事实胜于雄辩。”
第146章
有毒
二更
  许怀义的话,打破了许茂元仅存的那点侥幸,他苦笑起来,“是大伯目光短浅,不及你看的明白……”
  闻言,一直不咋插话的焦大夫打趣道,“咱们活到这把年纪,还能不如他们年轻人看的透彻?不过是人越活的老,这胆子就越小,哪像他们年轻人啥都不怕,敢想敢干,咱们啊,只想求个平稳。”
  许茂元被调侃的老脸讪讪的,不过他心胸也算豁达,并不着恼,而是顺着这番话感慨道,“是啊,老了,就不敢折腾了。”
  “所以,得给他们这些年轻后生出力的机会。”
  “你说的对……”
  许怀义赶忙谦虚客套一番,给足许茂元面子。
  徐村长这时也有了决定,“怀义说的有道理,咱们就是有三寸不烂之舌,怕也没人肯听肯信,只当咱们是在给自个儿脸上擦粉,毕竟咱们现在也是湖田村的人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说出去的话,没人信服,但要是以身犯险,那结果就立马不同了,到时候,只要咱们都健健康康,没病没灾,啥都不用说,就能堵上他们的嘴。”
  说到后面,他情绪还有些激动。
  许怀义笑道,“村长叔,您放心吧,不存在以身犯险,因为就没什么险,这里没被诅咒,也没有不祥之人,有的不过是些幸运从灾难中活下来的可怜人,就像咱们青州的难民,有的熬不过去,死了便死了,有的活下来了,比如咱们,咱们还能成不祥之人、谁沾谁晦气?恰恰相反,咱们这是大运道,沾上有福气才是。”
  最后两句,他说的斩钉截铁,很有洗脑的效果。
  徐村长怔愣过后,兴奋的拍着大腿道,“对,对,怀义说的对,咱们可不就是有大运道嘛,之前廖老爷他们,遇上咱,躲过了山匪坑银子,也避开了那些恶吏使坏,这不是福气是啥?”
  他越想越觉得是这样,眉毛胡子都要飞起来了。
  焦大夫看的好笑,跟许怀义暗暗交换了个眼色,然后站在专业角度,又帮着他和许茂元巩固了一下这个印象,“老夫今天在村里转了一圈,并没有看到有什么不干净或是能致使人生病的东西,就是路边的树木杂草都长势良好,那诅咒一说,完全是无稽之谈,至于五年前的瘟疫,老夫虽没亲眼目睹,但听百姓描述的症状,却不似瘟疫,那些在所谓瘟疫种去世的人,像是误食了什么有毒的东西……”
  “啊?”
  “有毒?”
  徐村长和许茂元皆是大惊失色,对他的这番怀疑说辞,比听到瘟疫还觉可怕。
  焦大夫,“……”
  他是不是找错方式了?
  许怀义嘴角抽了下,这是差点弄巧成拙啊,赶忙解释道,“村长叔,大伯,你们别想岔了,焦大夫的意思,可不是那二十九户人家都中毒死了,没有,死了的并不算太多,只是活下来的人,或许是怕连累到村里其他人,或是有什么其他打算,后来都陆续搬走了。”
  “真的?”徐村长惊魂未定的转头看向焦大夫,“不是这村里有啥带毒性的东西吧?”
  焦大夫摇头,苦笑道,“怨我没说清楚,老夫是怀疑,村里有人在外头沾染了什么是非,被人在外面就下了毒,回到村里后才毒发身亡,跟村里就没一点关系,因为症状跟天花相似,才被误以为是瘟疫而封了村子,可真要是瘟疫,其他村却并未波及,总不能就湖田村的人倒霉吧?”
  许茂元张了张嘴,可不就是湖田村倒霉嘛,外面之所以有那些不祥晦气的传言,也是皆来自于此,人家别的村都没事儿,就可着这个村出事儿,不是被诅咒是是啥?
  他没说出口的话,徐村长替他说了。
  焦大夫意味深长的道,“不是天灾,是人祸,这京城里啊,繁华之下,肮脏多的是,只有你想不到,没有他们做不到。”
  徐村长打了个冷颤,“那,那会不会连累到咱们?”
  许怀义接过话去,“不会,咱们是后来的,以前的是非都与咱们无关,再说便是真有事儿,五年前也了结了,人都死干净了,还能再找谁算账?”
  “你不是说有人搬走了吗?”
  “啊,是有人搬走了,搬去哪儿咱们也不知道啊,就是被追杀,那也不会来审问咱们呀。”
  这说法虽有些无赖,却也没毛病,徐村长勉强松了口气,“也有道理,不过这些事儿,咱们几个知道就算了,以后可不能对外提及。”
  许怀义配合的点头,“那是当然,咱们就当啥也不知道,跟这村里的人正常相处就行,别乱打听。”
  “对,对,回头我也嘱咐一下村里人……”
  破除了诅咒的谣言,虽说又牵扯进是非中,到底没那么害怕了,徐村长定定心,拉回正题,“怀义,你刚才提的那招可行,如你所说,事实胜于雄辩,但这个时间段,怕是有点长,三日五日的,肯定看不到啥效果……”
  “所以,还得请和尚来念经超度,双管齐下,更有信服力。”
  这时代的人多信佛,那些大和尚的嘴就跟开光了似的,说啥百姓们都信,甚至把某些高僧奉若神明般供着。
  他们一句话,就抵过千言万语。
  徐村长闻言,心里更踏实了。
  许茂元迫不及待的问,“那怀义,咱们啥时候去请庙里的高僧来念经文超度?”
  许怀义想了想,“干脆明天吧。”
  许茂元脸上露出笑来,比起事实,他还是更信任高僧,“明天好,明天好,到时候让怀孝陪你去……”
  许怀义忙拒绝,“不用,大伯,明天我带着媳妇儿孩子去就行,欢喜前些天做了些绒花,想去城里卖掉,之前手里的银子都让我买房置地花的差不多了……”
  说到这个,许茂元就不赞同的道,“买房置地虽说是应该的,但你也不能太大手大脚,兜里总要留下些,不然咋过日子?”
  许怀义好脾气的道,“是,您教训的是,以后我肯定改。”
  徐村长担忧的问,“那你之前说开豆腐坊?”
  这手里都没银子了,还咋干啊?
  许怀义大大咧咧的道,“那个不耽误,地不是都买了嘛,前期手头紧,先用土坯盖,后面赚钱了再说,至于石磨,盆子、木桶啥的,都花不了多少银子,明天卖了绒花,就该凑够了。”
  徐村长半信半疑,那绒花能值那么多银子?
第147章
自有妙计
一更
  席面散场后,许怀义背着手慢悠悠在前院绕了圈,看见卫良在他住的屋里练习盘火炕,那认真的模样,好像要奔着成为盘炕大师傅的头衔去,看见卫慈在厨房准备明天的饭菜,动作利利索索、嘴里还嘀嘀咕咕,看见顾小鱼坐在靠窗的桌前,点着油灯,头也不抬的在练字,看见卫安在逗着辛巴玩儿……
  最后看到东次间里亮着的烛火,窗纸上映着一道身影。
  他呼出一口气,缓缓笑起来。
  进了屋,门一关,便是俩人的自由天地,他换上舒服的拖鞋,惬意的往床头一靠,精神就开始犯懒,却还没忘了正事儿,对着媳妇儿道,“都办好了,只要唬弄住了他俩,村里其他人就没啥可担心的了。”
  顾欢喜放下手里的书,倒了杯茶递给他,“具体怎么说的?”
  许怀义捧着杯子,从头到尾讲了一遍,末了道,“我跟焦大夫还是不够默契啊,打配合差点露馅了,还好,我反应快给圆过去了,不然,解决了瘟疫和诅咒,却会给他们心里增添新的忧虑和负担。”
  顾欢喜沉吟道,“看来,焦大夫确实是怀疑当年的瘟疫是人祸,包括中毒,灭口,甚至搬离的人被追杀,这些并不是为了糊弄村民随便编造出来的故事,他心里应该就是这么想的。”
  许怀义叹道,“其实,我也是这么想的,躲过了瘟疫,又沾染上是非,好在过去五年了,那些人也都被灭口了,不然,咱们可就是跳进火坑了。”
  顾欢喜挑眉,揶揄道,“我还以为你会好奇追查。”
  许怀义抹了把脸,委屈道,“媳妇儿,不带这么挤兑人的,我是有点职业病,但我也有自知之明啊,偷鸡摸狗的小官司可以管,这种一看就是破家灭族的大案,我长了几个脑袋敢打听?躲都来不及!”
  顾欢喜哼笑了声,“心里有数就行,就怕不自量力再偷偷摸摸的去查,平白惹上一身腥。”
  许怀义立刻举起手做了一番保证,就差发ʟʋʐɦօʊ誓。
  顾欢喜这才揭过去,说起明天去找和尚念经的事儿,“咱俩去庙里,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许怀义喝了酒,渐渐有些上头,反应便慢了半拍,茫然不解的问,“啥意思?去庙里能有啥问题?”
  顾欢喜提醒,“咱俩的身份……”
  许怀义眼神闪了闪,声音不由自主的压低,“你的意思是,咱们来自异世,会被那些和尚看出来?可那得是道高僧才有的道行和神力吧?那种高僧可遇而不可求的,听扈英杰说,京城附近的寺庙,护国寺的香火最盛,也最灵验,可那种级别的咱们也请不来啊,也没那么多银子,找个小破庙的和尚来应付下就行,业务不熟练都没事儿,只要是个秃头穿着僧衣就行……”
  顾欢喜无语的道,“敢情你打的这种主意?你就不怕他们业务不熟练再露馅?那岂不是弄巧成拙?而且,那种小庙里的和尚身份不够高,也不够糊弄人啊,别到时候花了银子,却啥作用不起,才糟心呢。”
  闻言,许怀义嘿嘿一笑,神秘兮兮的道,“我是那不靠谱的人么?到时候,自有妙计。”
  “什么妙计?”
  许怀义凑她耳边,得意的嘀咕了几句,末了邀功般的问,“我这主意咋样?是不是绝了?”
  顾欢喜的表情一言难尽,“你玩这么大,就不怕玩脱了啊?但凡有一点配合不好、应对不当,都能翻车啊。”
  这胆子,经历了逃荒后,是越来越肥了。
  许怀义信誓旦旦地拍着胸口道,“放心吧,别忘了,咱们有作弊器辅助。”
  顾欢喜虽心里还有些迟疑,却也没再劝。
  一夜好睡。
  翌日起来,气温骤然又降了几度,穿着夹袄已经抗不住外头的冷风,两口子找出保暖衣来穿上,再穿时下的里衣,最外面的袄换上填充了羽绒的,看着轻薄,却很暖和,下面的裤子也是如此。
  许怀义看到媳妇儿腰上穿的深色麻布裙子,不由道,“你之前不是还从网上买了几条马面裙吗,那会儿喜欢的不行,却又觉得穿着出去太显眼,只能在家里孤芳自赏,现在可以了啊,拿出来穿呗,那些多好看……”
  顾欢喜摇头,“还不到时候。”
  当她不想吗,是时机不到。
  这么一提醒,许怀义也反应过来,那些马面裙都是缎面的,又鲜亮又精致,他们目前的身份,穿着并不合适。
  “媳妇儿,你放心,用不了多久就能让你穿上。”身为男人,都不能让自己的媳妇儿随心所欲的穿件裙子,那也太失败了。
  这一刻,他的上进心空前高涨,不光得努力赚钱,还得努力学习科举,有钱又有权,媳妇儿才不用活的这么委屈。
  顾欢喜从他脸上看出几分愧疚,失笑道,“我不着急,你可别瞎琢磨了,等过段时间,豆腐坊开起来赚钱了,我就穿,现在大家伙儿才安顿下来,我就急不可耐的穿缎面衣服,显得太飘太轻狂。”
  许怀义“嗯、嗯”应着,也不知道听进去多少。
  吃过早饭,一家人就出门了,留了卫良和卫安在家盘火炕,只带了卫慈,负责赶车,从山上下来,一路穿过村子,见到的都是村民们忙忙活活的身影,这一降温,导致他们盘火炕的心情更迫切了。
  “怀义,这是去哪儿啊?”
  “去城里转转,买点东西……”
  “村长说,你不是要去庙里请高僧回来念经超度吗?”
  “买完东西就去,落不下,放心吧。”
  “那你家啥时候做豆腐啊?”
  “等大家伙儿都盘完火炕呗,到时候打土坯,先把作坊建起来,不急,肯定都有活儿干,闲不着的。”
  “那就好,那就好,对了,我家妹子还想问问,那绒花能做不?”
  “能啊,咋不能?之前不是都学了?等下我去首饰铺子里先给打听一下,人家多少钱收,要是价格合适,就买些丝线回来做呗,能赚一点是一点。”
  “好,好,那麻烦你了,怀义……”
  “客气啥?乡里乡亲的……”
第148章
进城遇上故旧
二更
  出了村子,这种热情的寒暄才结束。
  顾欢喜呼出一口气。
  许怀义了然打趣道,“怵头吧?”
  顾欢喜无奈的揉揉头,“也不知道你是怎么做到如鱼得水的……”
  许怀义傲娇道,“天赋异禀。”
  顾欢喜哼笑了声,转头去逗弄闺女,懒得搭理他这幅得意的嘴脸。
  许怀义便冲着顾小鱼使劲儿,“以后你也学着点,别觉得这种事儿无所谓,那就错了,有时候,会做的不如会说的,语言是一门艺术,也是一种本事,得敢说、会说,啥场合都不打怵,尤其与人交往,见什么人说什么话,这里头学问深着呢,精通此道的,八面玲珑,左右逢源,不擅此道的,那就吃亏了,还容易得罪人……”
  他越说越起劲,颇有些停不下来的架势。
  顾小鱼面无表情的听着,心里是认可的,学起来也容易,但做起来恐怕很难,他这性子,怕是没这方面的天赋了。
  许怀义说到口干舌燥,才意犹未尽的打住,喝了杯茶水,从窗户探头出去看了眼,“快到了。”
  闻言,顾小鱼整个人都显见的僵硬起来。
  顾欢喜摸摸他的脑袋,“害怕?刚才出门时,娘问你,你说可以……”
  顾小鱼深吸口气,调整着自己的情绪,“儿子真的可以,迟早都会有这么一天的,儿子总要出门。”
  许怀义提点道,“不逃避是对的,但不能盲目蛮干,不然这种所谓的勇敢尝试会害了你自己。”
  顾小鱼面色一变,不由攥紧了拳头。
  许怀义挑眉,似笑非笑的道,“怕了?要不现在送你回去?”
  顾小鱼抿唇,倔强又固执的道,“不用,我想进城……”
  “可你这表情,管理的太失败了,走在路上,那就是个显眼的表情包啊,生怕旁人注意不到你。”
  “……”
  顾欢喜暗暗瞪他一眼,示意他适可而止,教孩子可以适度的打击,以免他傲慢轻狂,可也不能挫的太狠,一蹶不振了咋办?
  许怀义摸摸鼻子,讪讪笑起来。
  “小鱼,你相信娘吗?”
  “相信!”
  他说的毫不犹豫、斩钉截铁。
  顾欢喜笑道,“那你闭上眼睛。”
  顾小鱼虽然不知道她要做什么,却很听话的照做。
  顾欢喜从车厢的抽屉里拿出一套东西,摊开后,开始在他的脸上涂涂画画,也就一盏茶的工夫,就收了手,左右瞧了瞧,对自己的手艺还是挺满意的。
  许怀义直接给她点了个赞,怪道都说高超的化妆等同整容呢,媳妇儿这手艺虽然还没修炼到那种地步,但应付眼下,却也绰绰有余了。
  反正,顾小鱼跟变了个人似的,以前精致的像个年画娃娃,现在接地气多了,相貌只能算是清秀,皮肤还黑了几个度数,说他是个乡下小子,没人会怀疑。
  “好了,可以睁开眼睛了。”
  顾小鱼睁开眼,眼里还有些茫然好奇,不等开口,眼前就被递过来一面铜镜,待到看清镜子里的画面,瞬间眼睛瞪大。
  “这、这是我?”
  “自然是你。”
  顾小鱼不敢置信的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镜子里的人也重复着同样的动作,所以,这就是自己,可为什么容貌能变化如此之大?
  别说那些只见过他一次两次的,便是他现在站在父亲面前,怕是也认不出来了。
  他紧绷的神经,渐渐松缓了。
  到了城门后,许怀义从车里下来,冲他伸出手时,他也只是略微迟疑了一下,便跟着跳了下去。
  他回来了,在这个时候,用这种方式。
  顾欢喜看着他的背影,微微皱了下眉头,这一刻的顾小鱼给她的感觉十分陌生,像是瞬间长大了十岁,她还来不及细想,便听到有人大声嚷着“闪开,都闪开……”,然后伴随着此起彼伏的惊呼声,几匹神骏的马从城里疾驰而出,马上的青年个个锦衣玉袍,一看便知是权贵家的少爷。
  且家族的地位还不低,不然,谁敢轻易在城门口这里纵马放肆?
  城门口的兵将也无人敢拦,都跟眼瞎了一样。
  顷刻间,原本有序的城门口就乱成一团,不少排队进城的百姓因为仓皇躲闪,状况百出,摔倒的,东西散落一地的,还有几只鸡扑扇着翅膀乱飞……
  而造成这一幕的,那些鲜衣怒马的少年郎,却早已哈哈大笑着跑远了。
  顾家的马车幸亏离的远,所以没被波及,但许怀义心里却很不舒坦,再看顾小鱼,脸色比他还难看了,不由心里一惊,“小鱼,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