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能用最笨的方法,以他醒来的乱石摊为原点,每年向着东南西北中的一个方向前进,短则大半年,长则一两年,若这个方向没有他想找的,就退回原地,下一次再换一个方向,继续寻找。
他到过许多地方,一直没有找到与自己有关的任何人或事,直到不久前,他第一次向着北方出发,在攀爬一处峭壁时,不慎再次落涯,却因祸得福,想起了从前的事,于是便一路赶回来。
他说得轻巧,听得人却震得久久说不出话来,薛氏更是早就泣不成声。
林老爷眼眶也微微发红,许久才道:“回来就好……”
薛氏抹了泪,挣扎着要下床,“大郎还未吃饭吧?都别在这里杵着了,阿英,你拿着大郎正屋的钥匙,带他回院里洗漱一番。青柳,你去和厨房说一声,今晚提前开饭,让他们做了红烧鲫鱼、酱肘子、烧鱼头端上来,都是大郎爱吃的。二郎,你马上去镇上酒馆提一壶竹叶青回来,要你大哥最喜欢的那家才行!”
林老爷忙将她按住,“你别动,让他们去就是了。”
几人得了薛氏的吩咐,忙各自忙去了,林湛说了一会儿再来看她,也回自己院去。
薛氏偎在林老爷怀中,夫妻二人静静拥着,谁也不曾开口说话。
等林湛收拾干净了出来,青柳见了又是一愣,这么看他,倒是有些像画上大公子的模样了。只是身量更高大些,皮肤更黑些,轮廓也不像画上柔和,而是更像了林老爷。
饭桌上,林湛坐在薛氏旁边,青柳与他又隔了一个位置。
薛氏不停为他夹菜,让他多吃些,他都笑眯眯接了。
看他的饭量,似乎比林老爷和林鸿还大些。
青柳心中惊奇,偷偷瞥了一眼又一眼。
她以为没人发现,其实林湛早就注意到了,只是没点破。说实话,对于这个出现在家里的陌生女子,他也是有些好奇的。看她已经做了妇人打扮,再想起她刚才喊薛氏娘,心中便有了想法,挑眉看向林鸿,戏谑道:“小鸟儿,这位莫不是弟妹?你怎么也不介绍介绍?”
其余几人俱是一僵。
青柳全身瑟缩了一下。
刚才太慌乱,她一直没想起来一个问题,眼下林湛这样说,她才突然意识到,她是林家娶来和早逝的大公子结冥婚的,现在,大公子回来了,那她……是不是没什么用了?是不是……该回去了?
第13章
是你媳妇
饭桌上静了一瞬,林湛狐疑地看了一圈,道:“怎么了?我说错了?”
薛氏反应过来,忙道:“别胡说,和二郎有什么关系,青柳是、是——”
薛氏突然顿住,不知该怎么说,也不知该不该现在说。
她倒不是嫌弃青柳,觉得林湛回来了,她就可以回去了。而是她也意识到一个问题,那就是大郎这些年在外面,成家了没有?
她看看青柳,有心想当面问问林湛,可又怕真的在饭桌上问出结果来,他在外头已经有了妻儿,那青柳该如何自处?
想了想,她决定还是等吃完饭,私底下问他,若真有什么状况,那只要不是当着青柳的面,就还有回旋的余地。
想到此,她便给他夹了一筷子烩三珍,敷衍过去,道:“你问这个干什么,先吃饭吧。”
林湛虽然疑惑,也没刨根问底。
青柳听了薛氏的话,将头垂得更低。
青柳吃过饭,就回了房,愣愣地在床边发呆。
林家大公子回来了,这是件大喜事。
林老爷和太太都是好人,连老天也不忍心让他们遭受丧子之痛。
她心里也是真的为他们高兴,可是刚才饭桌上一番话,让她对自己的归宿感到迷茫。
她虽和大公子结了冥婚,可是下午见他回来,只顾着替太太高兴,却忘了自己与他的关系。
如今仔细一想,她的身份确实尴尬。
这家里别的人喊她一声大奶奶,可她从不敢忘记,自己是如何进的林家,也不敢真的奢望能成为少奶奶。
如今大公子回来,应该也就没她什么事了吧?
或许她该主动提出离开。
太太心善,肯定不忍心与她说,她却不想让太太为难。否则,若再出现刚才饭桌上的情景,大家都尴尬。
只是当初林家花了大价钱才治好她爹的腿,她若回家去,这笔钱一时半会儿肯定是还不出来的,到时候得和太太求求情,请他们宽限一段时间。
她这次回去,算上当初被杨家退婚的那次,也算被人退了两次了,名声只会更加不好,恐怕这两年是别想嫁出去了。不过也正好能帮家里多干点活,减轻爹娘的负担。只希望青荷的亲事,别被她的名声耽误了。
她环顾这间屋子,在林家短短三个月,是她这辈子最难忘的一段日子。
住大房子,吃三顿饭,有人端茶倒水,这是别人一辈子不曾享受过的,她托了福,过了三个月以前想都不敢想的日子,也该满足了。
这么想着,她便起身收拾行李。当初嫁过来,嫁妆大部分都是林家给的聘礼,她自己的,只有几件衣服,很快就收好了。
看着床上瘪瘪的布包,她正有些惆怅,门外突然传来许嫂子的声音,“大奶奶,是不是要洗漱了?”
青柳吓了一跳,下意识将包袱塞进床铺里,定了定神,才过去开了门。
因得知大公子回来了,现在林家每个人,脸上都是喜气洋洋的。
青柳也笑了笑,道:“谢谢许嫂,你回去休息吧,明天再来拿脸盆。”
许嫂子道了声好,就退下了。
青柳看看天色,已经暗了,心道这会儿去打扰太太,未免有些不妥,不如明天再和她说。
另一头,薛氏将林湛叫到屋里,拉着他的手说了好一番话,旁敲侧击一番后,才道:“大郎,你和娘说实话,在外面这么久,有没有遇上心仪的女子?”
林湛笑道:“娘,您觉得我还有那个心思?”
他之前在外确实没想过成家,除了一心只想回家以外,还有另一个原因,他当时失去记忆,不知道自己家里是否已经有了妻儿,恐怕辜负了她们,所以这些年就算遇见了些不错的女子,也从来都是目不斜视,不敢多想。
薛氏心理松了口气,又有些心疼,儿子独自在外,不知吃了多少苦,又孤身一人,连个伴都没有,寻常人这个年纪,孩子都满地跑了,就他还是孤家寡人一个。千辛万苦回来了,家里已经给他娶了亲,却不是他自己愿意的,也不知他心里会是什么想法。
只是,她虽心疼儿子,却也不能对不起青柳。青柳于他们家也是有功的,当初大郎不在,她就愿意嫁进来守寡,这些日子对她孝顺,对瑞哥儿爱护,和家里其他人相处也都是和和美美的。更重要的是,薛氏心里认定,就是因为青柳与她家大郎八字极合,所以嫁来没多久,就把大郎带回来了。他们林家,不能做那种过河拆桥的事。
林湛看薛氏欲言又止,便道:“娘,您有什么事,还不能对儿子直说么?”
薛氏想了又想,索性直说道:“你刚才不是问青柳是谁么,她是家里给你娶的媳妇儿。”
林湛面上的笑意顿住,继而张口结舌,半晌后又掏了掏耳朵,结结巴巴道:“娘,我……我刚才没听清楚,您、您再说一遍,她是谁?”
薛氏既然说了一次,第二次就容易多了,直接道:“她是你媳妇儿。”
林湛便听清了,听得一清二楚,他仿佛被谁定了身,呆呆坐在那儿。
薛氏有些担心,道:“湛儿,你没事吧?”
林湛抹了把脸,又去和他娘确定,“娘,我记得我当年走的时候,还没成亲的,中间隔了十年,这是我第一次回来,怎么就无缘无故有媳妇儿了?”
薛氏叹了口气,便把事情的首尾与他说了,说到他去了那么多年,始终不曾托梦回来时,说到动情处,仍有些心酸,眼眶也红了,最后道:“那时也是没办法了,听老人家说了这个法子,我想不如就试一试,最后挑了青柳,没想到她过了门才三个月,就真的把你招回来了。”
林湛一阵无言,他是不信所谓冥婚八字之类的话的,但也不好说出来反驳他娘。
薛氏见他不说话,又试探道:“湛儿,你是不是不喜欢青柳?”
林湛无奈道:“我与她都不曾说过话,谈不上喜欢不喜欢。”
薛氏又叹了口气,“娘知道,你对这门亲事未必满意,可是青柳也是苦命孩子,咱们家可不能欺负她。”
林湛点点头,“我知道。”
他只是有点意外,没打算做什么。那女子虽不是他自愿娶进门的,可如今确确实实已经拜了天地,是他林家的人,那他就没有翻脸不认的道理。
不就是突然多了个媳妇儿么,这些年他连死亡都接触过好几回了,还有什么场面没见过?这种事,于他而言,不过小事一桩
……吧?
不知为什么,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某人,心里突然有点不确定起来。
对了,他刚才在饭桌上说什么来着?
林湛看向他娘,眼含期待,“娘,我刚才没乱说话吧?”
薛氏见他这么问,便知他是接受了,脸上神情缓和下来,笑着瞪他一眼,“你说呢?你还问鸿儿青柳是不是你弟妹呢。”
林湛面上有些惨不忍睹。
薛氏又道:“怕什么,你下午回来时,就和个野人一样,也没见青柳说什么。”
林湛捂了脸,不想说话。
青柳洗了脸,习惯性要去给林湛的画像上香,到了跟前才反应过来,现在已经不用这么做了。
她看着贡桌上的香炉,觉得人既然还活着,那还用香炉供着他,未免有些不吉利,于是便把炉子收了,放到柜子里,那张画像因挂得太高,她拿不下来,只得暂时挂着。
收好后,她又洗了手,才将脸盆端去门外倒水。
林家每间院子都有回廊,回廊下修着水沟,回廊与回廊相接,水沟与水沟相汇,不知最终都通向哪里。
她正看着流走的水出神,突然听到院子外传来脚步声,惊了一下,忙躲进屋里,关上房门。
林湛听到关门声,跨进院子的脚步一顿,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难道他今天回来时的模样真的有那么不堪,把人吓成这个样子?
第14章
林家男儿
林湛盯着东厢房门看了会儿,脚下一转,又去了林鸿的院子。
这院子与东院的格局一样,此时锦娘和瑞哥儿不在,只有林鸿一人在书房里待着。
虽十年没回来,林湛倒一点不觉得陌生,熟门熟路走进去。
林鸿正俯在案上作画,林湛在门边叫了他一声,不见回应,好奇地走过去瞧了一眼,顿时无语。
原来林鸿正画他今日回来时的样子,不仅衣衫褴褛,毛发蓬乱,连被他爹揍了两拳,嘴角青肿,含着血水的模样都画上去了。
林湛看得有些牙痒。他这弟弟不知怎么回事,自小就爱画他,而且画的都是他欺负人,或者一身狼狈时的场景,就没见他画过一次好的。
考虑到时隔这么久,今天第一次回家,多少要给人点面子,不能揍他,林湛勉强把痒痒的手控制住,扣指在桌上用力敲了两下。
林鸿一惊,抬头见是他,又吓一跳,忙把画遮起来,讪笑道:“大哥,你怎么来了?”
林湛哼了一声,大摇大摆地坐在椅子上,翘起腿。
林鸿忙凑过来给他倒茶。
林湛斜眼瞧他,道:“你坐,我有话问你。”
林鸿便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乖乖等他发话。
林湛喝了口茶,道:“你知不知道周伯父家的女儿怎么样了?”
他当年出事前,家里曾给他订过一门亲,女方家与他家算旧相识,两人自小也见过几面,虽说不上多深的感情,但也勉强算是青梅竹马了。这次回来,只听他娘提他新过门的媳妇儿,不见她说起与他订过亲的周宝珠,他心里就有点猜测,只是没当面问他娘,省得她不高兴。
林鸿面上有些迟疑。
林湛见了,便道:“直说就是,别婆婆妈妈的。”
林鸿道:“当初你出事的消息传来,没多久她爹就来家里拿婚贴,两家退亲了,后来也没怎么来往,只听说她不久后嫁了别人。”
林湛点点头,倒也没有别的想法,毕竟那时大家都以为他死了,没道理让个十几岁的女子给他守寡。他会来问林鸿,不过是为了证实心中的猜测罢了。
林鸿吞吞吐吐地又道:“大哥……现在这个大嫂挺好的,你别欺负她。”
林湛郁闷地看他一眼,“我是那样的人么?怎么娘这么说,你也这么说,我什么时候说要欺负她了?”
你还真是那样的人。
林鸿心中腹诽,只是这话,他不敢当着他大哥的面说,不然挨一顿揍那都是便宜的了。
林湛见他不说话,身体侧倾,手肘撑在茶几上,摸着下巴,怀疑地上下扫视他。
林鸿顿时紧张,正襟危坐,道:“大哥,你看什么?”
林湛抬了抬下巴,“是不是你把小时候的事说给她听了?不然她怎么会这么怕我?”
小时候这笨弟弟天天给他欺负,但林湛从不认为那是欺负,而是他对弟弟的疼爱。
林鸿忙摆摆手,“没有的事,我和大嫂从没有在私底下说过话,也没说过你的坏话。”
林湛道:“那最好,不然我把你五岁还尿床的事告诉你媳妇儿和你儿子。”
林鸿哭笑不得,“明明是你把水撒在我被子上!”
林湛勾起嘴角,“别人相信就行了。”
林鸿摇摇头,不知说什么好了。
他大哥当初学艺回来,还真的是装了挺长时间的好兄长,家里人都信了,连他都差点信了——如果不是他背着爹娘,把人小姑娘的手帕藏在他衣襟里的话。
对了,那小姑娘后来成了他媳妇儿,说起来大哥还算是他俩的媒人。
林湛又道:“娘说你媳妇儿子回娘家了,你怎么不跟着去?吵架了?”
见他一脸兴味,林鸿无奈道:“没有,他们明天就回来了。对了,大哥你从前见过锦娘的,不知你有没有印象?”
“有么?什么时候?”
林鸿道:“那年你下山回来,和我一起去县里书局买书,你把一个小姑娘的手帕藏在我这里,后来被她发现了,她还打了我一巴掌。”
林湛皱眉想了想,终于在旮旯角里记起这一幕,击掌道:“想起来了!她还真成了你媳妇儿!”
林鸿便道:“还要多亏大哥捉弄‘有功’。”
林湛瞪大了眼喊冤,“我何时捉弄你了?分明是你小子盯着人家小姑娘看个不停,我就想我这傻弟弟第一次喜欢人,还不敢说,我当大哥的,当然要帮一把,想了半天才想出这个主意,你还不领情!”
林鸿有点窘,“你别乱说,我才没乱看。”
林湛点头道:“是,你没乱看,你就一门心思盯着人小姑娘一个看了,看得差点撞上门柱都不知道。行啊你小子,那姑娘当时看着挺小的吧,你真的下手了?”
林鸿面上发赤,急急道:“我们只有书信往来,直到她十五岁我才让娘上门提亲,大哥你别乱猜!”
林湛笑嘻嘻道:“我又没说什么,看不出来你还挺能忍,忍有四五年吧?”
林鸿恼羞成怒,脱口而出:“还是不如大哥忍得久!”
林湛脸上笑容一下僵住了,阴测测看他一眼,扬了扬拳头,“小鸟儿,许久不见,大哥有点想你了,记得明天一早来武场,咱们兄弟两个好好会一会。”
林鸿话一出口就后悔了,看他潇洒离去,再回忆一下那铁拳的滋味,欲哭无泪。
这晚林湛谁在东院正屋,青柳睡在东厢。
次日许嫂子来喊二人起床。青柳怕一会儿碰上林湛,急匆匆梳洗完毕,就要赶去正院,没想到一出门,就和人撞了个正着。
林湛早就洗完了,不知在她房外站了多久。
青柳退了两步,也不敢抬头,冲他福了福身子,低头垂首顺着回廊就快步溜走了。
林湛要说的话堵在嗓子眼,明明昨天还一个劲的瞥他瞥他,从昨晚开始,就躲他躲得跟洪水猛兽一样,哪里出了问题?
还有,溜得这么快,他娘这是帮他娶了只兔子回来了吧?
饭桌上,青柳也不再去偷看林湛了,等大伙儿吃完,林老爷喊了兄弟两个去说话,青柳正好跟薛氏说她回家的事。
薛氏一开始没听出来,只以为她要回去看看,便笑道:“不急,等一会儿大郎从他爹那回来,让他陪你去。”
青柳咬了咬唇,索性道:“太太,当初我进门,和大公子结的是冥婚,眼下他回来了,我们两个的亲事,也就不做数了,我想回家去。只是太太当初替我爹治病花费的银子,家里一时半会儿还不出来,请太太宽限一段日子。”
薛氏一听就变了脸色,拉着她的手,表情凝重,“谁说你和大郎的婚事不做数了,是那混小子说的?”
青柳忙摇头,“大公子从未说过这话,是我自己的意思。”
薛氏听不是林湛阳奉阴违,面上才缓了下来,又将这两日的事在脑中过了一遍,便知是青柳想岔了。
她摇头轻笑,拉着青柳坐下,道:“是我的不是,昨日得知大郎回来,心绪动荡,就把别的事忘了。昨晚在饭桌上,本该将你的身份说给大郎听,可当时又有顾虑。”
她便把昨晚和林湛谈话的内容和青柳说了,又道:“是娘糊涂了,让你受了委屈,你别和我一般见识。”
青柳听了她之前的话,脑中正混乱迷糊着,眼下见她这么说,忙摇摇头。
薛氏道:“好孩子,不管大郎在不在,你都是我认定的儿媳妇,这事不会变。当初虽结的是冥婚,可咱们两家也是正经请了媒人说合,又换了婚贴的,和明媒正娶是一个道理。要不然,咱们家再办一次酒宴吧?”
青柳忙又摇头,“娘,再办酒宴就不必了吧?没有这样的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