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氏笑道:“这么说,你这是同意做咱家儿媳妇,不回去了?”
青柳红了脸,低声道:“是我自己胡思乱想,害得娘替我操心了。”
薛氏摇摇头,“不是你的错,本就是娘没将话说清楚,现在说开了就好了。青柳啊,大郎这孩子,我当娘的最清楚不过,虽平时看着没个正形,可大事上从不糊涂。你大可放心,林家的男儿,不会负你。”
青柳点点头。
青柳回房后,薛氏想想又觉得不放心,让杨嫂子去林老爷那儿,把林湛喊来。
林湛被他爹训话训到一半,来了他娘这里,便瘫在椅子上,哀叹道:“娘,爹还是这么啰嗦。”
薛氏听得好笑。别看林老爷平日挺寡言的一人,他的话全憋着训儿子的时候说了,讲起来一套一套的,听得兄弟两个耳朵生茧,叫苦连天。
薛氏笑到一半,想到青柳,又板了脸,道:“坐端正了,这样子像什么。”
林湛瞥瞥她,见她不是玩笑,只得老老实实做好。
薛氏道:“你昨晚回去怎么和青柳说的?”
林湛张了张嘴,“我还没和她说上话。”
薛氏瞪他一眼,“难怪她会误会,刚才还过来和我说想回家去,她以为你回来了,咱们家就要反悔呢!”
林湛摸摸鼻子,“她一见我就躲了。”
薛氏道:“她再躲能躲哪里去?你要是有心,她躲得了?去,现在就去和她说,你以后会和她好好过日子,绝对不会有二心!”
第15章
媳妇儿不听话
青柳将昨晚打包好的包袱打散,衣服收回柜子里,又拿了本《千字文》,坐在外间榻子上看书,准备记几个字。
只是还没看上两行,就开始出神了。
刚才听了薛氏一番话,她只羞愧于自己的胡思乱想,匆匆回了房,现在坐下来一细想,才发现事情远还没完。
照婆婆的意思,林家不打算反悔,她仍是家里的大儿媳,这是不是意味着,往后她要和大公子做真正的夫妻,生活在一块?
青柳忽然有点心慌。
自从嫁来林家,她就做好了当一辈子寡妇的打算,眼下不用当寡妇了,她却有些不知所措。
寻常的夫妻是怎么样的?
她想起她的爹娘。这么多年下来,爹每天早上起来,都会先去溪边提了水,然后才下地干活,娘做了早饭,从不让她们去跑腿喊爹回来吃,而是自己给他送过去。她爹不是个多细心的人,但对于娘交代的事从来不会忘记。娘的脾气很好,但有时候也会和爹拌嘴,常常前一天晚上两人还不讲话,第二天起来,就又和好了。
村子里别的夫妻也都差不多,偶尔拌拌嘴吵吵架,整日算着柴米油盐,种几亩田,养几个孩子,等孩子大了,又开始照顾孙子,每日所期盼的,也不过嘴里有一口食,身上有一件衣,最好还能儿孙满堂,阖家平安。
但这好像都不符合她与大公子的情况。青柳无法想象他像她爹一样,扛着锄头下地,上山打柴,掰着指头算粮价,闲时提着破篮子去捞鱼。她自己也不会像娘一样,给他做衣服,纳鞋底,操持餐饭,因为在林家,这些都有别人做了,而且做得比她好。
那她到底能做什么呢?她不像婆婆,能把这么大一个家管得井井有条,也不像锦娘,可以陪着小叔谈诗作画,她甚至连大字也才刚识了几个,自个儿的名字也只勉强能写端正。
这样的她,真的能把日子过好吗?
林湛被他娘赶回东院,在房门紧闭的东厢房外,破天荒地迟疑了一小会儿。转头一想,连小鸟儿那样的,都能将他媳妇儿骗到手,没道理自己不行。于是镇定地走上前,敲了两下房门。
青柳正想得出神,以为是许嫂子在外头,也没多想,上前开了门,等看见结结实实堵在门口的身影,吓得退了一步。
林湛正不知该说什么,微微有点虚,可一见她这样子,比自己还弱,顿时就不虚了,大模大样走进来,就在屏风前的椅子上坐下,大马金刀的架势,活似要商谈家国大事一般。
青柳站在门边不敢靠近,垂了头,偷偷用眼角瞥他,被他逮个正着,赶紧将头垂得更低。
林湛有点自得,瞧她怕成这样,以后还不是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决不敢有二话。
其实他暗里鄙视他爹很久了。
小时候他一直以为他爹是世上最厉害的人,每次教训起他和小鸟儿来,一根手指头就够了。后来发现,她娘比他爹更厉害,因为只要她轻轻一哼,爹就缩得跟鹌鹑一样。
再大一点,他知道有种病症叫妻管炎,有种柜子叫床头跪,有种睡法叫去书房睡,于是对他爹只剩下满满的鄙视。并且那会儿就立了誓,以后成了家,绝对不能像他爹那样怂,家里必须他说了算,媳妇儿得贴贴服服听他的!
眼下他对青柳的表现就挺满意的。
这是他第一次认真打量他媳妇儿,身量不高,大概只比娘高了一点,但是和他没得比,刚才错身走过,感觉她还不到自己肩膀。挺瘦的,瞧那小腰,他一只手臂可以环住两个,以后得喂她多吃点才行。脸上皮肤不算白皙,但也不黑,是个鹅蛋脸。眼睛大,鼻子不挺但是直,嘴巴红红的,五官看着也算个清秀小美人儿,可惜额头上的疤太煞风景。听说娘已经给她配了药,不过看起来效果不太好,看来他下次得去师父那儿顺点好药回来。
听娘说,她小了自己九岁。林湛忍不住在心里掰着指头算了算,发现当年他十六岁随师父出征的时候,他媳妇儿好像才七岁……想起昨晚才嘲笑过林鸿,他觉得膝盖有点疼。
林湛咳了一声。
青柳立刻抬起头来看他,她其实能感觉到他在打量自己,但不知他要做什么,只得低着头。
林湛一本正经道:“你坐下来,咱们说说话。”
青柳略一迟疑,道了声是,矮身坐在榻子上。
林湛目光顺着她走,一眼就看见榻上的千字文,道:“你在看书?”
青柳有些不好意思,“嗯,娘请弟妹教我认字。”
林湛伸出长臂捞起来翻了翻,一看那密密麻麻的字,就觉得头痛,自小他最讨厌读书识字,为此不知挨了他爹多少板子。但此刻却不想被他媳妇儿看扁,硬着头皮翻了一会儿,装模作样点点头,“不错。”又道:“你平时除了看书,还做什么?”
青柳道:“上午看书,下午练字,晚上有时打几个络子。”
林湛一听有和读书无关的事,忙问:“什么络子,给我看看。”
青柳便让他稍等,起身去里间拿了,“大公子您看,只是一些小玩意儿,不值什么。”
林湛听她对自己的称呼,挑了眉道:“你叫我什么?”
“……大公子。”青柳有点疑惑,不知他为何这么问。
林湛便道:“你听小鸟——二弟他媳妇儿也喊他二公子傻公子的么?”
青柳迟疑,“那……要怎么称呼?”
林湛理所当然道:“当然叫我相公,喊一声听听。”
青柳面红耳赤,张了几次嘴,也没喊出声。
林湛心里叹了口气,看来这媳妇儿也不是很听话呀,以后还得再教导教导,眼下就先放过她吧。
他大方道:“不然喊我阿湛吧。”
青柳虽觉得这个称呼还是有点过于亲近,可比起另一个来不知好了多少,忙点了点头,捏着衣角,低低地喊了声阿湛。
林湛听得心满意足,又道:“我看爹娘他们,好像都有这样一个络子?”
青柳耳朵尖仍有点红,点了点头,“是去年除夕时我送给他们的。”
林湛就道:“我也要,你给我也做一个,要和他们都不一样的。”
青柳问:“你喜欢什么形状的?”
林湛想了想,“就做一只威武的鹅吧。”
想他小时候,五六岁时就已经是打遍全村无敌手了,唯一一次败绩,有个兔崽子带了他家的鹅来跟他对打,他被那头鹅啄得满屁股包,整个童年都留下了阴影。以至于长大了,对鹅都还有点执着。
青柳第一次听说有人要把络子打成鹅的形状,不过也没拒绝,只道:“我之前没有编过鹅,可能要一段时间才能做好。”
林湛摆摆手,“没关系。对了,你搬去我屋里睡吧。”
这话题转得太快,青柳一时没反应过来,愣了好一会儿,才猛地涨红了脸,结结巴巴道:“为、为什么?”
林湛道:“我们都是夫妻了,当然要睡在一块。”
青柳揪着手指头,“可、可是,我觉得现在这样挺好的……”
她还没准备好和一个男子共处一室,太突然了。但这个男人是她丈夫,两人睡在一起,又确实是天经地义的事,没有她拒绝的余地。
林湛瞧她急得眼眶都有点红了,可怜兮兮的样子,心里又啧了一声,这媳妇儿是有点不听话。
不过算了,谁让自己比她大呢,总要让让她,不回去睡就不回去吧,先依她一回,以后一定要教教她什么叫夫为天才行。
“那就暂时还照原样吧,等什么时候你想搬了再搬过去。”
青柳忙点头。
林湛从东厢出来时,想着这媳妇儿总体还是不错的,偶尔不听话,以后再慢慢教吧。
对了,他得给他师父去封信,讨几瓶好药,将媳妇儿额头上的疤去了。顺便报个平安,师父他老人家好像不知道他还活着吧。
第16章
不用守寡了
午饭前,锦娘和瑞哥儿回来了,一家人终于完完整整地坐在饭桌边。
薛氏和林老爷居中,薛氏边上是林湛和青柳,林老爷边上是林鸿一家子。
薛氏环顾一周,满意得直点头,总算阖家团圆了。
唯一美中不足的,家里的孩子还是太少了一些。
林家几代到林老爷这里,一直都是单传,连个女儿都没多生出来一个,直到她嫁过来,生了两个儿子,那会儿大家都以为,家里的人丁总算要兴旺起来了,没想到后来大郎却出了事。
当时就有人传,林家这是遭了咒,注定只能有一个儿子,把薛氏气得不知落了多少泪。好在她儿子又回来了,也娶了儿媳妇,相信不用多久就能给她添个孙子,旺旺家里的人气。
瑞哥儿对于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大伯很是好奇,他也不怕生,一边扒着饭,一边鼓着圆溜溜的眼睛,频频歪头去打量他。
薛氏看他的模样,越瞧越爱,忍不住对林湛道:“你看你弟弟的孩子都这么大了,你和青柳也得加把劲才是。”
青柳低着头,耳尖通红。
林湛大模大样地点点头,不就生个孩子么,等他媳妇儿听话搬去正屋睡,要几个有几个。
薛氏又对林鸿锦娘道:“你们两个也是,如果能给瑞哥儿添个弟弟妹妹,那就再好不过了。”
锦娘羞红了脸,林鸿嘿嘿一笑,给他媳妇儿夹了一筷子菜。
林湛正好看见,撇撇嘴,心道他弟弟看来已经踏上爹的老路了。没看见主位上,他爹时不时就给她娘夹点菜么?
他忍不住看了青柳一眼,却见她只扒着饭,就夹自己面前那两样菜,远一点的筷子都不敢伸出去。
他想也没想,长臂伸到林鸿那边,将那一碟糖醋排骨端过来,放到青柳面前。
青柳忙抬起头来看他,他努努嘴,“多吃点肉。”
林鸿筷子僵在半空,“大哥,你都端走了,我吃什么啊?”那糖醋排骨是他最爱的。
林湛眼角扫他一眼,“自己不会伸过来夹?你嫂子这么瘦,你让她两口肉不行么?”
青柳面红耳赤,要把盘子放回去,林鸿忙连连摆手,笑话,他哥的拳头可不是吃素的,没看他已经坐那儿用眼神威胁了么?
林湛这才满意,让青柳坐下,又给她夹了个鸡腿,“多吃点,你太瘦了。”
青柳不敢去看桌上其他人的表情,只得埋着头吃。
薛氏看得好笑,她这大儿子,年纪虽不小了,可是不知道是不是那十年间失去了记忆,现在这性子倒还和从前差不多。
她心里又记起一件事,转头对林老爷道:“湛儿昨日回来,其他人都还不知道呢,他们外祖那里,我写一封信回去,等家里事情完了,让湛儿自己上门。至于别的人,我想若一个个通知,未免太麻烦,而且这又是一件天大的喜事,该好好庆贺庆贺。不如咱们请个戏班子,让他们来村里唱几天戏吧?”
林老爷道:“好,我让人联系戏班。”
薛氏道:“我听别人说,府城有一个越剧班子,唱得极好,曾去省城给人唱过,名头很大。你让人打听打听,若能将那个戏班子请来,再将消息传出去,别人自然会知道咱家请戏班的本意。”
林老爷点点头。
薛氏又转头对几个小辈道:“到时咱们一家子都去看戏,也热闹热闹。”
瑞哥儿高兴得直拍手:“好,唱大戏!唱大戏!”
吃过饭,薛氏将青柳林湛二人喊住,道:“湛儿,你该陪青柳去你岳家拜访一下。”
青柳忙道:“娘,最近农忙,我爹娘这几日肯定都在地里,大——阿湛和我回去,他们又没有准备,肯定要失礼了,不如先让我去和他们说一声,明日再一起回去。”
薛氏一想,确实如此,她儿子都‘死了’十年了,突然一下子又冒出来,还不得把人吓坏?
“也好,那你回去一趟,将这个消息说给他们听。不过就别让他们准备什么东西了,咱们两家又不是外人,不用讲那些虚礼。”
青柳道了声是,回房收拾东西去了。
林湛目送她走出去,才把眼睛收回来。
薛氏侧头看儿子,笑道:“怎么样?青柳确实是个好孩子吧?”
林湛只道:“还行。”
薛氏暗笑,这死鸭子嘴硬的臭德行,很他爹年轻时倒挺像。她故意道:“哪里不满意你和娘说,娘给她立立规矩。”
林湛好奇道:“立什么规矩?”
薛氏便道:“说起来可就多了,青柳算是新媳妇,一般新媳妇进门,是不能上桌吃饭的,得站在一边看着咱们吃,剩下的才给她。早上必须第一个起床,到我面前端茶送水,家里的活儿,洗衣做饭,劈柴烧水,她全要干,夜里得给你端洗脚水,还要睡在外侧,若你半夜渴了,她得起来给你倒水。”
林湛听得咋舌,就他媳妇儿那小身板,恐怕没立两天规矩就要倒下了。
薛氏又道:“我听许嫂子说,她不愿搬去主屋和你一起睡?这可不合规矩呀。”
林湛忙道:“没有的事,是我一个人睡习惯了,不喜欢有别人在我边上。等过一段时间,我再让她搬。”
薛氏忍着笑道:“那你可得早点习惯,娘还等着抱孙子呢。”
林湛胡乱点头,心里想,还是得赶紧让媳妇儿听话才行,不然等娘出手,她就有苦头吃了。
青柳回房换了身衣服,前一阵薛氏又让裁缝来家里,给她做了两身夹棉的薄袄子,这个时候外出穿正好。
嫩绿的衣裳裹着她纤细的身子,远远看着,倒真如三月的柳条一般。
她将这段时间打的络子收好,挎着个小篮子出了家门。
林家大宅在小遥山下,地势比周围的田地高些,她一路从小坡上走下来,不少在田里干活的人都看见了。
两个妇人交头道:“那是李大山家的闺女吧?又回娘家了,瞧那只篮子,不知道又从婆家拿了什么好东西,补贴娘家去了。”
另一个妇人道:“是那姑娘,我看她也是个苦命人。”
先头那个道:“她那还叫命苦,咱们算什么?你看她这几次回娘家,哪一次不是穿着崭新的衣裳,头上戴着银簪子?她如今是大户人家的少奶奶了,没丈夫算什么?你觉得她苦,人家自己说不定高兴着呢!”
另一个摇摇头没说话。
青柳回到家里,果然没人在,她先去自家菜地里看了看,青荷跟青松正在那儿拔草。
两人见了她,忙兴奋地跑过来,青柳笑道:“爹娘在地里?”
青松道:“我去喊他们回来!”
青荷陪着青柳往家里去,看到她篮子里的络子,道:“这个月大堂哥没回来,我前两天自己去了一趟镇上,把上次你给我的络子,还有我自己打的都卖了,老板给我加了一文钱,一个六文呢。总共卖了三百文钱,阿姐,等下回去我把你的钱给你。”
青柳道:“你要是真给我,我就要打你了,你让娘收着吧。”
青荷急道:“那怎么行?娘说你把那些银子都还给她了,那你身边岂不是一点傍身银子都没了?”
青柳道:“我家婆家有的吃有的穿,哪里要花银子?再说,我每月还有月例呢。现在我不在家里,许多事帮不上忙,也就能抽空打几个络子,勉强算是为咱们家尽点力,你只和娘说,就当是安我的心,别再提那一点钱的事。”
青荷说不过她,垂着头,有点闷闷不乐。在她看来,阿姐已经为家里做得够多了,根本不用再辛苦打络子补贴家里。
青柳也不多劝,一会儿她将那个好消息一说,大家肯定只有高兴的份了。
她们两人走到家中,周氏和李大山也被青松叫回来了。
李大山的腿如今已经和常人无异,只要不过度劳累,下地干点活还是没问题的。
周氏见到女儿,又是一阵细看,见她气色越发好了,心里才安慰些。
等大伙儿都坐齐了,青柳道:“爹、娘,我今天回来,是有件事要和你们说。当初林家大公子出征,落海后一直没找回来,别人都说他死了。其实他还活着,只是撞到脑袋,不记得从前的事。前一阵他记起来了,昨天已经回了家,太太让我回来说一声,大公子明天要陪我回家看望你们。”
李家一家子怔了好一会儿,也没反应过来她话中的意思。
李大山愣愣道:“丫头,你、你的意思是……”
青柳抿了抿唇,轻声道:“大公子回来了,我……不用守寡了。”
李大山瞪大了眼。
周氏突然捂着嘴呜呜哭起来,“老天有眼、老天有眼,我的青柳,终于不用再受苦了……”
青荷激动道:“阿姐,姐夫真的回来了?太好了!”
青松挠挠头,不知道他娘为什么要哭,姐夫回来了,大姐不用守寡,不是件好事么?可惜他还准备存钱把姐姐赎回来呢,不知道姐夫让不让他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