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女士今年五十多岁，脸上已经难以避免地蔓出细细的纹路。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眉梢的细纹加深，显得更加和善可亲。郁川和她长得很像，笑起来更是一模一样，有种很难令人心生恶感的狡黠。
“你就是小珂吧？”曹女士说，“小川之前就和我说过你。”
程珂先是为这个亲昵的称呼而难为情了一下，又疑惑道：“说我？”
曹女士笑眯眯地：“是啊，他刚进公司那会儿天天夸你厉害，说你教了他很多东西，工作能力很强，认真又上进。”
程珂脸一红，有点招架不住这样的夸赞和热情：“没有没有，这说得太过了。”
“他那时候没少给你添麻烦吧？”
“怎么会？郁川人很好，也很聪明。”
“那就好。小珂，你有点瘦啊，今天来了就多吃一些。”曹女士轻轻捏着他的腕骨，又看向郁川，“你脸上怎么弄成这样？”
郁川丝毫没有要掩饰的意思：“和人打了一架。”
曹女士一点不惊讶地问：“打赢了没？”
郁川瞥了程珂一眼，理直气壮：“差不多赢了。”
曹女士看向程珂，毫不犹豫地揭郁川的老底：“我和你说，这小子小时候特别喜欢和人打架。”
“嗯？”程珂诧异地说，“看不出来。”
“是吧？你说他看着斯斯文文的，结果青春期叛逆那会儿，我都因为他被老师叫到学校好几次呢。”
“为什么打架？”
“那原因可多了，有时候帮被欺负的同学出头，有时候和人闹矛盾吵不清楚就直接约架……”
“妈，行了行了。”郁川分外尴尬，赶紧开口打断，“以前不懂事，这都多久的事了。”
程珂难得见他露出这样的窘态，忍不住看着郁川笑起来。他双眼一弯，面上那点疏离的感觉全然散去，云开月明一般清朗。
曹女士睨了儿子一眼：“你杵这干嘛，还不去给人盛饭？”
程珂忙道：“我自己来就好。”
曹女士说：“没事，他干活利落，让他去。”
“……”程珂都有点茫然了，这种茫然一直持续到饭后他和曹女士道别，从郁川家里离开。
上了车后，他小声问郁川：“阿姨是不是有点太热情了？”
郁川眨眨眼：“没有，她性格就这样，你多来几次就习惯了。”
程珂半信半疑地点头，忽然问：“阿姨知道你喜欢男人么？”
“我很小的时候就隐约意识到我和别人不太一样，以前也和父母聊过这个问题，他们都能接受。”郁川说完，反问他，“你呢？”
“我……”程珂顿了顿，才说，“我第一次告诉父母我在和男人交往的时候，他们都很反对。其实我早有预料，但那时候我和陆驰已经在一起许多年，家里又总催着我找对象，过年回家的时候，我就找机会把这件事提出来了。”
他苦笑了一下：“我妈很难过，我爸气得要把我赶出家门。这件事我没对陆驰说过，我想等到父母的态度软化，能接受这件事的时候，再光明正大地邀请他到家里来，见一见我的家人。”
“僵持了很久，我爸妈终于松了口，说如果有合适的人就带回家见一见。”
郁川看了看他：“后来呢？”
程珂说：“没有后来。”
郁川没说话，心想陆驰那人可真够不知好歹的，嘲弄之余又有些庆幸。
他说：“我送你回去？”
程珂点点头：“麻烦了。”
郁川系好安全带，顺手打开车载音乐。程珂放松地靠着椅背，听见音响中缓缓飘出一个悠扬的女声。他原本只是随意听一听，却越来越专注。
他侧目看了看郁川，对方微笑着回看他：“喜欢么？这个歌手和你之前喜欢的那个风格比较相似，又有自己的特点，我一听就觉得你大约会喜欢。”
“喜欢。”
程珂心下微暖，他觉得郁川仿佛有种特殊的能力，和他在一起时，那些不愉快的事都烟消云散，只余令人心安的宁静。
他不知道郁川对他也有同样的感觉。
郁川已经十分熟悉程珂的住址，在小区外停下车时，他问：“要我和你一起上楼吗？”
“没事，不用。”
程珂知道陆驰或许还在家，如何说服陆驰分手，让他从这里搬出去，接下来的谈判可能令人棘手。但这一次，他会坚守底线不再退让了。
“剩下的问题，我会自己解决。”
郁川和程珂一起下了车，忽然对他张开双臂：“要抱一下吗？”
程珂犹豫片刻，还是走到他面前，慢慢地朝郁川怀里倾靠过去。
一片温暖和柔软包裹着他，他已经许久没有和谁这样单纯地拥抱过了，不含任何复杂的欲望，只有赤忱的支持和力量，在此时此刻竟让他有种落泪的冲动。
郁川拥着程珂，嗅着他身上清新的味道，手掌轻抚他的脊背：“有事及时联系我。”
第18章
十八
【陆驰感到荒谬，有朝一日，他竟然成了程珂要“走出来”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