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
别觉得是副本荒诞，他在现实世界真的见过最恐怖的迷信，那种程度，即便是他们那些杀人如麻，不把人命当人命、将人命视作物品和金钱，以利益换算的最凶恶的歹徒都觉得毛骨悚然的存在。
所以路回也是真的恍惚了一下。
好像回到了在那个山沟沟里，被所有村民直勾勾地盯着、像是一群饿极了的狼在看一块肥美的肉一般，更让路回头皮发麻的是，因为那个时候那些人看管他已经没有那么严格了，他偶尔都能和他们一起上桌吃饭，平时闲散时候他只要不走远，就在“营地”附近走两步都不会被立马抓回去打。
也就是那样，曾经有一个妇人突然冲到他面前，冲他跪下，朝他拜，嘴里念着他听不懂的方言，态度虔诚却又癫狂，那一次路回是真的给吓得不轻，还是他们当时害怕他们最值钱的东西会被人带走，所以一把将他扯回去，到底决定冒着风险提前启程离开，他们才离开那地方。
后来路回就有听他们在骂晦气时说过两句，说，那个人当时把他当什么孩儿神拜，求他保佑她肚子里的那一胎会是一个聪明伶俐乖巧听话的孩子。
他们还说，他们差不多五年前去那边时，还不是这个路子，就是信一些土地什么的，是因为他们村里出了个大学生后，那一家人的生活不仅变得不一样了，那大学生还很有出息，开了个他们没见过的车，特别漂亮，风风光光地来接家人走，屋子里什么东西都不要了，说送他们，城里都有新的，还给当年教他读书的半吊子封了个大红包……
那以后，整个村子也不知道是谁开始起得头，说那娃一定是什么神仙转世，说着说着就变成了“孩儿神”，然后村里但凡有一个孩子展露出一点学习还行的苗头，他们就疯狂地捧着，说什么是孩儿神，所以在看见那么聪明的路回时，他们才会更加疯狂。
路回得到了答案，却并不高兴。
因为那个时候告诉他答案的是那群犯罪分子，这个村子也给他们提供了新的思路——
“大哥，你说现在拐卖没以前好做了，我们带着这么一帮孩子，总得警惕着，夜不能寐，眼不能合，我们要是转变一下思路，把这小子打造成什么孩儿神，岂不是血赚？”
路回至今都记得，那个瘦子嘀咕着说：“我前几天看那些打广告说卖什么聪明药的，一盒888呢！我偷了两支试过了，就糖水味儿，赚死了！”
……
缠在路回脖子上的触手紧了一点。
路回回神，低眼看着泪眼婆娑，磕得脑袋都破口了，还满眼期待哀求地看着他的梦梦，不自觉地后撤了一步。
他的动作都被冷渡他们收在眼底，宋叶多少有点意外。
这个动作……是逃避的意思。
路回面上的神情看着倒是没有什么异常，但这个动作确确实实又暴露出来了太多信息。
还是说……他是演的？
鉴于这位是真的太擅长表演，所以即便是宋叶都不得不思索一下他给出来的信息的真实性。
“我说过了。”
路回低声，语气带着不易觉察的谆谆善诱，温和又耐心，和刚才展露出攻击性的他完全就是两个人：“这只是污染，不是善神，你的善神不在这……梦梦，你有没有想过，你的善神其实是存在的，只是你一直以来追捧错了人。你现在所做的不应该是抓住我，而是去寻找你的善神。”
“……我的，善神？”
梦梦这样的人，自然会捕捉到路回话语里最关键的信息，而这也是路回想要的。
路回点头：“对，你的善神，只属于你的善神，是祂帮助了你，是祂救了你，可是也是因为这样，祂才会被孙福圣注意到，孙福圣囚禁了祂，但因为祂是善神，所以祂就像是你想象得那么伟大无私，原谅了人类一切恶行，也始终、至今都还在守护你。”
梦梦的心跳错落了一拍，那双眼睛也终于不再流泪不止了。
路回就继续道：“你想去找祂吗？”
梦梦怔怔地：“想……”
“祂就在十八楼。”
路回现在也不管梦梦接触到他猜测的真正的、但不知道到底是善是恶的【善神】会怎么样了，他只想快点让梦梦离开：“就在宿舍十八楼那个铁门里面。”
路回轻声：“祂在等你找到祂，等待你和祂相认，也是等待你成为祂真正的发言人。那才是【善神】，是值得你去追捧的存在。”
梦梦的表情就在路回的话中，一点点地变了。
她不再哭泣，不再哀求，只是短短的几分钟，她就不再茫然彷徨，不再像是一个被夺走了重要之物只会哇哇大哭的小孩，而是毫不犹豫地站起来：“我知道了！”
梦梦甚至还跟路回说了声谢谢，然后毫不犹豫地朝外面跑去，就像是要去迎接自己的新生。
但正常人都知道，梦梦不会有新生了。
孙福圣的洗脑终究是成功的，甚至是大成功。
梦梦就算是不再追捧他，她也始终会去追捧一个【善神】，她坚定祂的存在，就算十八楼的铁皮房关着的不是像路回猜的那样的存在，又或者那个存在是个怪物什么的，依旧不妨碍梦梦去相信。
她自会解释所有一切的不合理。
但梦梦会如何，这些他们暂时都不用理会。
他们是生存副本，只要生存到第七天后保证他们的状态是正常的就可以了。
可是……
年凭初看向路回：“……”
宋叶直接问了：“所以明照临在哪？”
路回当时跟梦梦说，是因为他确定了梦梦不知道明照临在哪，所以才确定了一件事。
这件事是什么？
路回：“……”
他答非所问：“你们保持现在的状态的话，到第七天应该是可以出去了。”
他琢磨了一下：“而且刚好宋叶的能力是【结界】，我想也许梦梦把【善神】救出来后，你们还会遇上一点变数，但结界足够抵挡新的污染。”
冷渡：“那你呢？”
他说：“明照临变成了污染的身份，在你的身体里，你代替了孙福圣的位置，是吗？”
路回：“……”
他第一时间没说话，宋叶显然和冷渡是一样地想到了最重要的那个问题，不然也不会开口问明照临去哪了。
所以宋叶直接道：“我就问最核心的问题吧，你被同化成了NPC吗？你现在是NPC的身份了吗？”
从冷渡开口开始就听得有点懵的齐白：“？？？？？？”
他终于听懂了冷渡为什么那么问，不可置信地看着路回：“哥……”
路回叹了口气：“你们能不能给我一个说话的机会？”
宋叶冷漠：“刚才给了，你没说话。”
路回：“。”
路回：“好吧。”
他思索了一下：“确实是像冷渡说的那样。”
路回抬手点了点自己脖子上的触手：“这个就是最好的证明。”
他没有办法跟明照临沟通，但在梦梦冲过来的那一瞬，不属于他的东西却从他的身体里出来了，这就代表明照临确实是变成了他身体里的污染。
至于这东西是怎么出来的……正常人的身体里有百分之六十以上的水。
“但关于我现在是不是被同化成了NPC这件事，我不确定，不过我想应该没到那一步，因为现在还没过副本时间。”
路回冷静道：“你们也不用这样像是要给我办丧事了一样。”
宋叶一针见血：“是你先交代后事的。”
路回：“……”
“……你也不知道要怎么解决你和明照临现在的问题，是吗？”
年凭初在一旁突然开口。他看着路回说：“你没有预料到会走到这一步。”
路回深深地叹了口气，到底是承认了：“对，我没有头绪。”
这个副本其实逻辑上并不难，怪也不难打，真正难的是【请玩家关注自己的身体状态，如果副本结束时身体状态有所特殊异常，也将视作生存失败】这一点。
路回当时看到的时候，还在想自己有【巫女】这张牌在手，就算是有污染的情况下，只要【巫女】压箱底，底牌永远在，他们真正需要担心的只有剧情会不会很波折，BOSS会不会很难打，他们会不会面对像《444疗养院》和《我爱上班》那样走错几步就会悄无声息被嘎掉的情况。
没想到这个副本最难的地方在这儿。
他和明照临完全绑定在了一起，路回甚至连【祓除】都不敢用！
【巫女·祓除】是对自身作用，可以用来消除自身的污染，“消除”。
明照临现在被定义为污染，甚至从进入这个副本开始，就是被定义为附着在他身上的污染——他不会做梦、不会受到暗示，没有身份——所以，如果用【祓除】，是能把明照临剥离出来，让他们单独成人顺利通过副本，还是会让明照临直接被杀死？
路回不敢赌。
唯有这件事，他真的不敢赌。
第380章
幸福别墅32
年凭初见他没有多说，加上他眉眼有几分沉寂，所以他也没有说什么。
那句“你如果不管明照临，这个副本可以很顺利地结束”也没有说出口。
——不怪年凭初会想说这句话，他到底不是真正的人，而是个NPC变成玩家，甚至现在都不知道算不算人。他的感情就是很淡漠，比起那些复杂的东西，他的第一优先级永远是路回。
所以如果路回因为明照临会折在副本里……他就算是打不过，他也会想办法解决明照临带来的变数。
只是路回的情绪也不怎么好，他就没有必要开口了。
他还是知道什么人能惹什么人不能惹的。
“那……”
齐白茫然：“我们现在要怎么办？”
路回叹气：“我不知道。”
他是真的不知道。
而且……
路回无声地呼出口气：“你们现在最好赶紧离开。”
宋叶皱眉：“你怎么了？”
路回的脸色看上去不太像是他寻常的样子。
路回只能简略地解释了两句孙福圣和这个别墅的关系：“他的精神世界是基于这个别墅而成的，而他自己本身也没有办法离开这个别墅，就说明这个别墅和他还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孙福圣的能力大概是来源于污染。而从目前的线索可以看出来，孙福圣的能力和精神有关……”
由此可得，这个别墅大概也和孙福圣的能力挂钩。
《幸福别墅》
【幸福别墅】
路回想到他觉得不能理解的地方——梦梦跟超人似的按一下地板密道就打开了——他只能归咎于，要么是什么奇特的解锁密码，要么就是，是孙福圣“设置”的。
这里是孙福圣的精神世界的“投影”，又或者说，他们身处的别墅目前的模样，是跟随孙福圣的心意捏造出来的一个“幸福”场所。
就好像是核心一样。
只是这个核心关住了孙福圣，也关住了他和明照临。
而现在孙福圣死了，这破地方的模样，路回没有任何好感，对于他来说，不会让他有任何幸福的感觉，所以别墅自然也就会跟着“变动”。
这里即将会变成【路回的幸福别墅】，当然也有可能是【路回和明照临的幸福别墅】
不管怎么说，冷渡他们最好是现在立马离开。
因为路回担心变动之后就会诞生出新的污染，来自他的污染。
毕竟七天的时间，副本总会预算到如果提前玩家代替了孙福圣的位置，那其他玩家怎么算吧？
路回相信，如果是其他玩家在这儿，但凡不是他们这个配置的，可能就不会信的污染了，偏偏是他们这个配置。
冷渡他们要是又沾上了他的污染……行了，都别玩了。
一起死这个副本里算了。
路回叹气：“孙福圣比我想象得要厉害。”
不管怎么说，至少这个结局，是他想要看到的。
他做到了让路回代替他被困在这儿，也做到了最后哪怕体会一分钟的清醒。
……路回觉得自己的阴谋论思想在这一刻真的有点害了自己。
因为如果不是他阴谋论想既然孙福圣是骗他们进去、把他们推棺材里的，那就代表孙福圣说的那些话很有可能是假的。
路回在从棺材里出来的时候，都还觉得孙福圣是和其他那些BOSS一样，想要吃掉他，从而得到更加强大的力量，得到可以掌控世界的力量。
然而现在事实是孙福圣的说、路回的见，即是孙福圣所想。
这人真的只是想要“健康”，哪怕只是短短一刹那，他的生命就会凋零，他也还是想要感受打上夜空时那一刻的自由。
路回佩服。
不管怎么说，这位至少跟其他BOSS比起来要特殊不一样。
冷渡看见他是真的头疼没有办法了，下意识地想要说什么，路回就看向他：“冷渡，我说真的。”
他没有再用那种无奈闲散好像不痛不痒无所谓的语气说话，而是道：“你们现在留在这儿只会被我污染，我现在虽然不能说是NPC，但也绝对不算个人了，和孙福圣是一样的存在，甚至我觉得我污染你们的方式会比孙福圣厉害很多，都不需要让你们吃什么，只要你们进入了这栋别墅，就会自然而然的被污染。”
别问为什么，他可是No.1，也是这个世界的创世神。
路回：“你们先离开去盯梦梦那边，总比留在这儿好。万一你们真的被污染了，我的能力可用不出第二次了。”
他微顿：“还有，我不放心梦梦那边的情况……走吧。”
他看着冷渡：“其他人我都不多说，但你总不希望应澄桦像梅庭那样，连你的死讯都不是亲耳听见，而是在排行榜上看见你的灰名吧？”
冷渡：“……”
他淡淡：“如果是为了救人而牺牲，我和她都能互相理解对方。”
这是他们的觉悟。
路回：“……”
失策了，压着自己内心翻涌的渴求，都忘了这茬。
冷渡是这样的，他知道。
应澄桦也会是这样的，他也知道。
因为……成非和尹葭都是这样的。
所以他有时候才特别讨厌他们这个性格，就不能为了自己着想吗？就不能自私哪怕一次吗？
路回不说话了，但冷渡却说：“可如果你确实需要我们离开，觉得我们留在这会碍手碍脚，我们可以走。”
他平静道：“只是你没有必要那样说，直接告诉我们就好。”
“……”
路回虚弱道：“我的。”
他习惯了。
他习惯了用那样的话术去驱逐人。
齐白第一个动脚，他都没有多说什么：“那哥，我们先走了，如果你有事……这么多人给你驱使呢，你找个人来喊我们就好。”
路回：“。”
他有些啼笑皆非：“你倒是接受得很快。”
齐白嘿嘿了一下：“哥，我相信你。”
他觉得“君朝满”就是最厉害的，“君朝满”一定能和明照临顺利一起出来的，如果不能的话，那这个副本就没有人能过去了。
必死的局，不会出现在副本里。
所以齐白相信“君朝满”一定可以顺利脱身。
其他人也没有再多说什么，而是踏出了这栋别墅。
所有人都离开后，路回也不再压抑，而是由着整个别墅开始扭曲着要发生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