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那一天。
那是一个阴天，医生来找孙福圣的时候，孙福圣并不在别墅里。
这让他有点奇怪，因为印象中，孙福圣每一次都在别墅里。他找了一圈后，最后问了孙福圣身边所谓的神使，对方说孙福圣正在跟善神沟通，他们不能打扰，让他如果有事找孙福圣的话，就暂且住下。
医生并不信什么善神，所以他觉得这个说法非常的有趣。
他觉得是孙福圣离开别墅去做什么了，所以问孙福圣是不是不在别墅里。
那位神使摇摇头，语气平和：“老师是不会离开别墅的，老师永远都在别墅里守护善神。”
医生是真的不相信。
再加上那个时候他年轻，骨子里总有一股很奇怪的劲儿。虽然他和孙福圣有点亦师亦友的感觉，可他就是不信善神，并且总憋着坏，想哪天戳穿他就好了。
所以医生在嗯嗯嗯敷衍后，先确定了别墅里所有的地方都没有藏一个孙福圣，就说自己在门口等。
别墅唯一的入口，就是那个大门。
然后医生等到的就是站在别墅里敲门喊醒他的孙福圣。
医生以为是自己睡着了，孙福圣进去了他都不知道，结果孙福圣无奈地跟他说：“你没有必要这么跟自己杠上，我真的没有办法离开别墅。”
医生也很直接：“不信。”
他热情邀请：“去吃早饭啊，我请客。”
孙福圣笑着摇头，医生就抓住他的手，要把他往外拉。
然后他发现，孙福圣连手都没有办法从那扇门伸出来。
真的不是孙福圣用力绷着不动，因为如果是这样的话，无论怎么样都会被撼动得微微晃动的，可孙福圣就像是一尊千斤重的石像。
医生不断尝试，孙福圣就由着他试得满头大汗，最后医生的世界观有点崩塌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孙福圣轻叹了口气：“我们换个地方聊天吧。”
在这儿说，会被他的那些信徒听了去。
医生答应了。
于是孙福圣带他进入了一个密室，他也看见了那口棺材。
孙福圣跟医生说，自己从小就得了一种怪病，这种病让他有时候会很奇怪，但没有别的影响，只是外貌上的问题，那个时候的孙福圣，是还能在外面活动的。
可就是因为这样，他跟父母在外面游玩的时候，遇上了一个神棍，那个神棍非说他是中了什么诅咒，说他迟早会害死他们一家。
自那以后，孙福圣的世界就变了。
一开始，其实大家都没有太放在心上，只是觉得晦气。
可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从一件非常倒霉的事和孙福圣沾了一点边后，家里所有的坏事都会算到他头上。
再然后……
孙福圣跟医生说：“他们认为我是厄运之子，会带来灾祸，于是请了大师，把我封印在了地下室。”
孙福圣苦笑一声：“后来发生了什么我就不记得了，我只知道我做了很多幸福美好的梦，所有的梦都可以顺着我所想去发展，我也可以随心所欲地控制，只是我被困在了一个范围里，而这个范围恰好是别墅。我没有办法离开别墅。”
“再后来有一天，我突然能够从里面出来了。”
孙福圣说：“我出来后，我的父母、家里的那些佣人都已经不在，整个别墅都是一场空，而我也莫名其妙地没有办法离开别墅了。”
听到这里，路回若有所思：“他之前可以离开别墅的，是被钉在棺材里之后才不能离开……这会和棺材有关系吗？”
路回是在脑海里问明照临：“比如说，因为那一次封印，他和这个别墅、这块土地构建了联系，所以他没有办法离开别墅，因为别墅也是建在这个土地上的，别墅没有办法离开这块土地，他也就没有办法离开这块土地？如果是这样的话，是不是断了那个联系，我们就至少是可以离开这个别墅了？”
在路回的这个设想里，是认为【幸福别墅】就是一个框架，里面所有的能力和联系都是一个个框框和一条条线，最终指向【别墅主人】的位置。
这个【别墅主人】，可以是孙福圣，也可以是他，甚至可以是冷渡他们任何人，只要成为【别墅主人】，就会得到这些条条框框，也会被其束缚住。
而条条框框是怎么建立起来的？
路回推测是这块土地在“设定”上本来就不简单，然后又有封印做“点缀”，最后就形成了现在的局面。
至于为什么猜这片土地不简单……
一是孙福圣从小就有污染，而且和污染还有点命运共同体的感觉——路回是倾向于共生关系的可能性大于寄生的，因为这污染也没有从孙福圣那儿掠夺走什么实质性的东西，比如说健康啊灵魂啊取代孙福圣啊，都没有；
二是这个别墅本来就会依照别墅主人的想法而进行改变，外加这个别墅可以施加精神控制，足以瞧见这个【幸福别墅】也不是什么“善茬”；
三是虽然没有和齐白他们交换信息，但路回差不多是猜到了十八楼的那位“善神”是怎么形成的，主要是线索太明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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夹杂在风里的哭嚎声，被关在里面却没有奋力挣扎的“善神”……路回猜他就算不是完全的好人，至少也应该不是一个坏家伙。
这样的存在是怎么形成的呢？那些不一样的哭嚎声好像早就给了他答案。
他猜，他是死在这片土地上的所有人的怨魂融合而成，但他并没有满腔怨怼，并没有想要复仇，要么是他自己找到了方向，要么是这片土地为他的形成“增添”了什么，所以他才会是“善神”。
医生还在继续：“因为他说他得了怪病，加上他描述的那个怪病我实在是有点难以相信，所以我说要他做检查。”
拍片有点难办到，但是医生先抽了孙福圣的血想要送验，但就是在抽血的时候，医生就相信了。
因为孙福圣的血是黑色的。
不是黑红色，就是黑色。
之后医生又想办法淘来了淘汰掉的一批老设备搬进【幸福别墅】里，非要给孙福圣拍片。
所有的结果出来后，医生看着平和、虽然没有做过具体的这些检查，但对结果一点也不意外的孙福圣，跟他说：“你的器官衰竭很严重……我上次看见类似这样的，是他躺在病床上一天就一两分钟清醒时候，但你却好好地站在我面前，看上去跟正常人没有任何区别。”
孙福圣听到这话，反而笑起来：“是啊，所以我说我得了怪病。”
也就是这一次后，医生辞职，义无反顾地进入了善神教。
他不是来求善神的，也不是求奇迹的，他求一个前途无量，求一个惊世骇俗的论文、报告。
他要让所有人都记住他。
回忆起自己从前的念头和举动，医生苦笑：“其实我的心气早就在一次次失败中被磨掉了，尤其因为我的发现，孙福圣开始扭曲了。他坚定只要时间足够，他可以将他体内的‘病’全部剔除，哪怕是转接给其他人。其实我知道这是不对的，但他给了我一个借口……一个可以让我骗自己的借口。”
孙福圣说，反正其他人不像他这样，会被这个“病”折磨，那些人只要控制好量，就和正常人是一样的，没有区别。而且有个别的人能接收更多的量，甚至能够从中获取属于自己的力量，这不好吗？
大家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包括医生都可以得到研究成果，得到一个惊世骇俗、让所有人都记住的成果，这不好吗？
医生在那一刻就意识到了，自己过于自信。
他也是经不起诱.惑的、丑陋的人类之一。
他明明知道是不对的，可他还是被孙福圣说服，还是用孙福圣给他的借口蒙蔽自己——
“成功的路上，总要有人牺牲，牺牲是必然的，牺牲是为了更好的成功”
他就这样，痛苦又清醒地一次次成为孙福圣的帮凶。
……
医生终于把这些年憋着的话说了出来，他捂住脸，轻呼出了口气，仰起头闭上了眼睛：“我一直在等这一天，来吧！给我个痛快吧！”
刚想问他那梦梦呢的路回：“……”
哥，别那么抽象。
路回都无语了：“我不杀人。梦梦是什么情况，你知道吗？”
医生当然知道：“梦梦她，比较特殊。”
梦梦是十年前跟着父母来的，准确地来说，是她的父母抱着昏迷了的她，哭着给孙福圣磕头求孙福圣治好她。
“孙福圣这个人吧，我觉得也挺奇怪的。”医生说：“在我看来，他确实坏事做尽，就像是电影里的大反派，杀人、骗钱……”
医生低下眼帘：“可他又诡异地有一份柔软。那份柔软就是在梦梦身上，他见到梦梦的时候，立马就让人喊我过来，让我看看梦梦能不能接受他的‘病’，能不能治好。当时孙福圣还说，这么小就走不了路了，这么小就看不见这个世界了，多可怜啊。”
“但是梦梦接受不了孙福圣的污染，是吗？”
路回没有对他的话作出评价，而是冷静道：“孙福圣‘救’不了她。”
医生苦笑：“是。”
他说：“我和孙福圣想了很多办法都没有办法救她，可就是在我没有守着的那个晚上，奇迹出现了。”
医生说：“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我知道第二天我过去的时候，孙福圣跟我说，梦梦突然好转了。”
也就是这里开始，医生和孙福圣之间本来只是细微的裂缝开始慢慢变大了。
“他在利用梦梦。”
医生道：“他对梦梦确实很好，像是对自己的亲生女儿一样，可他同样地也在给梦梦洗脑。我敢说，绝对不是他治好梦梦的，梦梦身上是真的降临了新的奇迹，但他把功劳揽在了自己身上，让梦梦推崇他、信仰他，甚至……他为了能够彻底掌控梦梦，还杀了梦梦的父母。”
至于为什么？
为的就是梦梦的能力。
【幻觉编制】，这是他们看见过的最独特的一个能力。
只要用得好，为孙福圣塑造【善神】的形象简直是最佳的帮手。
医生：“我那段时间，甚至开始怀疑起来，他是不是不想治病了，比起治病，更想成为【教主】，又或者……【善神】。”
路回听到这话，微挑了一下眉，也没有说别的什么。
他没有要帮孙福圣澄清的意思，说到底，只是个NPC，没有必要澄清什么，不是吗？
第383章
幸福别墅35
路回陷入了一些思索。
首先，他们确实有了一个方向。至少不是两眼一抹黑，该做什么终于是有了一个目标。
其次就是……通过医生说的这些，路回捕捉到了一些让他感到困惑的点。
他之前觉得，是因为孙福圣，所以这里是【幸福别墅】。
但现在听医生说完后，怎么感觉……是因为这里是【幸福别墅】，所以才会有了孙福圣和“善神”呢？
这两个是完全不同的方向啊。
如果是前者的话，路回是没有办法动【幸福别墅】的，如果是后者……今夜就火烧【幸福别墅】算了。
路回冷漠脸.jpg
路回还在思考副本的事，那头医生就又问了句：“我……我会怎么样呢？”
路回抬眼看向他：“那就是你的事了。”
他说：“如果你没有隐瞒的话，我不会管你怎么样，但你只能等我们离开后才能离开这里。”
至于他们走了后，医生还能不能“离开”，路回不在意。
他只是怕万一医生身上还有什么线索，但医生走了后，会导致他们缺失这个线索。
路回想到什么似的：“哦，对了。”
他问：“你知道孙福圣是怎么处理那些人的尸体的吗？”
有点意外的是，医生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路回微挑眉梢：“那看样子从一开始他就在忽悠你上他的贼船，没有信任过你啊。”
医生：“……”
谢谢，他早就意识到了，不用再扎他的心了。
他曾经是有那么一瞬间把孙福圣当过朋友的啊。
送走了医生后，路回捏了捏自己的眉心，轻呼出口气：“接下来就看看那个密室还在不在吧。”
路回觉得，在的可能性高达百分之九十。
因为那个地方对于孙福圣来说，也没有什么美好的记忆，但它却始终存在孙福圣的“幸福别墅”里，所以……和路回没有半点关系的地下室也有可能因为是【幸福别墅】构成的一部分而保留在那，并且原封不动、没有变化。
要是是这样的话，那就是后者【因为这里是“幸福别墅”，所以才会有孙福圣和“善神”】，这样事情就会简单很多。
虽然路回还是无法尝试火烧别墅，甚至在没有线索指向火烧别墅后他就能脱离【别墅主人】的身份并且明照临也能回归人的身份时去做伤害别墅的事，但至少他们终于弄懂了这个别墅是怎么回事……
密道的门开了。
这一次不是在地砖，而是在墙上。
和路回在梦里、孙福圣的精神世界里找的那个位置是一模一样的。
他没什么犹豫地就爬了进去，因为对这条通道已经很熟悉了，所以速度上都要快很多。
路回脑子里还在想着副本相关的剧情，所以真的是完全没有预警的，出去的刹那就看见了一间阴暗、潮湿且破败的屋子。
锁链和脏污，还有淡淡的血腥味直接冲击了他的大脑，让他瞳孔一缩的同时，也是颤着无意识地后退了一步，一脚踩在了一个镣铐上，没站住脚将要跌倒——
明照临的触手就是在第一时间拉长缠住路回稳住了他的身形的同时，也是环绕着压在了他的眼睛上，遮住了他的视线。
可路回已经看见了。
他颤抖着，全靠那一根也很有限的触手支撑着，明照临没有办法，只能把人往后带了一下，让其干脆坐倒在地上，然后用触手缠绕着路回的脖子、眼睛，锁住了他的心口，慢慢地蹭着人，给予一些安抚。
明照临还没开口，他就通过【意念交流】感觉到了路回那边传递过来的极其破碎的东西。
是痛苦也是恐惧的情绪，还有那种像是小孩子的惊慌失措……明照临第一次感觉得那么明显，压抑到他都觉得不是路回传递给他的，而是他自己攀升起来的。
是因为路回几乎是本能地在寻找他。
他在被面前的景象冲击到的刹那，脑海里就开始不断地闪过明照临的名字。
就像是遇上不好的事的小孩在心里祈祷英雄能够救自己，对于路回来说，他无数次的幻想，都是希望有那么一个人，特别厉害，哐哐两下就能把他救出来。
小时候，路回其实就没想过要让什么英雄超人拯救自己，因为他清楚那些都是假的，所以他只希望有那么一个厉害的人出现，发现了他们……他不一定是想要救他们，他也不一定要是好人，完全可以是那群坏蛋惹到了另一个更坏的人，然后那个人为了泄愤，就把他们都杀了。
路回看过这样的新闻，所以他无比期待这一天的到来。
虽然他最后等来的还是警察，是成非冲他伸出的手，但从小时候开始，明照临的雏形就有诞生在他的脑海里。
而且因为长期这样抓着这一个念头不放手，所以后来路回进入了福利院后，他只要空下来，脑子里就会忍不住去塑造出更多的形象……尤其当时还有人没有落网。
路回知道跑了一伙人，所以他就开始期望着那伙人在逃跑的路上遇见那个很坏的人，然后惹到他，他就把他们都给杀了……
再后来，路回在福利院看书、开始重新进行基础学习。
因为路回的情况很特殊，加上他当时有一定的精神问题，所以他的学习并不和其他孩子一起，断断续续的，还要配合一些心理治疗。
也就是因为这样，路回才发现了那个福利院的问题。
在案件暂时告一段落，不会有警察再来找他的两个月后，他的心理诊疗师忽然不来上班了。
院长说，是因为现在到了需要他自己坚强起来的时候。
路回当时已经不怎么信人了，所以虽然觉得院长说得也有点道理，他不可能这辈子完全靠着外力勉强去站在外面，但他还是怀疑院长了。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路回就会发现更多的问题和疑点。
在最后，他再次拨打了成非的电话——那个时候路回因为精神状态很差，所以在院长他们眼里，他不算是一个聪明的小孩，和别的孩子比起来，除了脸长得是真的漂亮，很适合卖钱以外，就没有区别了。
故而他们没有提防路回，没有想到过路回会记得成非的电话，更没有想到路回有一个警察、还是一个刚立下大功，即将升职为刑侦队副队长的警察的私人联系方式。
在之后，路回再次被救出，可他也因此受到了二次刺激，很长一段时间都是防御姿态，拒绝和成非以外的人的一切交流，还是尹葭锲而不舍的努力，才成为他第二个愿意说话的人。
……写点东西，也是尹葭给他推荐的。
她说，心情不好的话，就写下来，写出来后，撕掉它的感觉会很好，让他试试。
她说，有不会写的字怎么办？那很好办，听说他很聪明，她给他买了很多字典和词典，还有一些基础的小儿教学的书，让他慢慢看。
一开始路回只是拎着笔空洞地看着本子，后来他就开始慢慢地写，从简单的两笔，到几个字，再到……幻想。
路回没有经历日志的阶段，就直接进入了幻想，混乱的，让人看不懂的。但尹葭非常包容他，还教他哪个字不是这样写的，她把他当作正常人对待，还笑他字比成非还难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