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月光下,他脖颈处的那道伤疤更加显眼。
  两人对视许久。
  但沈挽情最终还是没有说话,她朝着纪飞臣稍稍点头致意,然后回到了屋中。
  她看着在床上熟睡着的谢无衍,思忖片刻,拿出修灵书。
  自从离开他们之后,沈挽情几乎就没有可以去打探他们两人的消息。
  因为那时系统的咒印几乎无时无刻地逼着她回到主线剧情,所以她只能抗拒接受有关主角的一切动态,来进行反抗。
  所以,这是她第一次去打探关于自己离开后,纪飞臣他们发生的故事。
  提到他们俩的人很多。
  因为魔尊现世是个轰动人世的大事。
  无论写故事的人有多么喜欢拿沈挽情和谢无衍来进行创作,但他们最终还是被划为了反派、与正道对立的阵营。
  天道宫让玄天阁和纪家给出态度。
  虽然两个家族都是有不少地位的,但是在是非关头,当然得做出正确的判断。
  纪家以修炼邪道走火入魔,同魔尊同流合污的名义将沈挽情除名。
  纪飞臣不认。
  “邪道?挽情是我自小带大,这一路为救黎明苍生,几乎都是让她以身犯险作为诱饵,反复用烧血术耗损自己的神魂。单单是不愿意听从天道宫的命令自寻死路,怎么就成了邪道?”
  但这些说法,对于正道二字来说,只能算是借口。
  世上有多少人,而其中认识沈挽情的有多少?在乎沈挽情的又有多少?
  人不会在意自己不相识的人的死活。
  火烧不到自己身上的牺牲,就算不上牺牲。
  世人只知道一件事。
  这件事是天道宫给出的解释,也是所有的派别默认了的解释。
  他们称之为“道义”。
  能让大多数人活下去的东西,才能叫做“道义”。
  “纪氏养女沈挽情,因贪生怕死至苍生于不顾,受魔尊蛊惑两人存有私情,为一己之私,叛入魔道。天理不容,道义不容。”
  话有很多种说法。
  仔细看上去,天道宫给出的说法,和纪飞臣的说法,好像的确是同一件事。但在给对错提前判定了性质之后,这就是罪证。
  而那时的纪飞臣和风谣情也突然明白了。
  几百年前,谢无衍也是这样“叛入魔道”的。
  于是,纪家责罚了纪飞臣削骨鞭,向世人证道。
  风谣情的父亲出关后,将她拘禁在玄天峰,说她被魔道蛊惑心智,令她反思。
  而后,风谣情叛离玄天阁。
  纪飞臣将自己的名字从纪家族谱上烧去。
  这两件事闹得轰轰烈烈,但毕竟二人之前除魔降妖多年,在世人心中的形象很好。而且两人虽说叛离,但毕竟还是家族中最优秀的血脉,再加上他们离开后还在继续寻找孤光剑,一路帮持不少人。
  所以虽然江湖上有不少议论,但却不至于像对待沈挽情那样,给他们也扣上污名。
  看到这里,沈挽情明白了什么:“所以,这是我身上的咒印很久都没有发作过的原因吗?”
  [是的。]
  这是这几天来,系统第一次开口说话。
  [咒印是强制性惩罚,不可抹去,不可消除。会发生在宿主每次叛离主线目标,以及任务未完成的时候。
  但近期,主角行为处事与原书产生巨大偏离。]
  一次又一次给男女主角制造恩爱机会,或者替他们解决女配,其实并不能改变他们二人的悲剧。
  纪飞臣和风谣情都是为了剧情而诞生的标准化人设和性格,无论给出多少次机会,最终也只会选择同一个选项。
  沈挽情改变了他们。
  从风谣情给纪飞臣喂下那颗药的时候,她们就不会重蹈覆辙了。
  [但宿主,有必要提醒你,最终任务的达成,需要一个必要条件,唤醒孤光剑。我们约定的期限快到了,如果到时候你不能复活谢无衍,你就再也没有其它选择了。]
  沈挽情转头看了眼身旁的谢无衍,站起身:“我知道了。”
  *
  原书中说,夏倾同纪飞臣一战的那日,整个池潼关上布满了血云。无数蔓藤从地面下破土而出,紧紧束缚住关内的黎明百姓。
  为了能让自己的修为迅速提升,她将这些百姓都当做肥料,蔓藤扎进他们的血肉之中,疯狂地吸食着他们的精血,直到刚才还鲜活着的生命,转眼变成一具具枯骨。
  夏倾就在一片血色之中,被花藤簇拥着,几近癫狂地笑了起来。
  那场大战,持续了三天三夜。
  沈挽情算了算时间。
  三天太久了,不太行。
  于是当晚,她就来到了夏倾的住处。
  灯影绰绰,在一片朦胧之中,依稀能看到两个人影。
  一个妙曼的身影步步风情地朝着另一人的方向走去,俯下身,曲线玲珑,光是看到虚影,都能感受到满屋的媚色。
  沈挽情有点怪不好意思的。
  别人在搞动作片的时候自己闯进去杀人,是不是有些不太友好?
  但站在这儿看更不友好吧。
  风吹帘动。
  夏倾的侧脸格外清晰,而另一个人……
  纪飞臣???
  等等。
  不是纪飞臣。
  沈挽情仔细分辨了下,虽然长相极其相似,但是眉眼之间还是有些微妙的差别。
  而且更关键的是。
  这个纪飞臣二号是个光头。
  看这打扮,好像是和尚?
  很快,沈挽情就觉察到端倪。
  那和尚的神情里没一点光彩,而且她还能嗅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腐臭味和尸气,即使屋内在旖旎,但却还是令人作呕。
  那气味都是从这和尚身上散发出来的。
  他是个死人。
  而且看上去,死了有好多年了。
  但夏倾却浑然不觉,反而俯下身,同那已经死去的和尚厮磨了起来。她的笑声格外清朗,每个音节都带着些上翘。
  “大师。”夏倾抬手,抚上了和尚的脸颊,“我遇到个和你长得很像的人。”
  她说着,食指顺着他的胸口向下划。突然,眉峰一寒,原本柔媚的声音突然转了一个音调,变得激烈而又癫狂了起来。
  “他凭什么”
  “顶着那张和你一模一样的脸做那些道貌岸然的事,他有什么资格?”
  “我决不允许。”
  “放心,我马上让他来陪你好不好?只要吃了他的魂魄,你就可以活过来,你一定会有活过来的机会。”
  那和尚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只是麻木地眨了眨眼睛。
  这种情况,沈挽情很清楚。
  在人死后,因为夏倾的执念过重,所以强行不肯让和尚转世投胎。但他体内的魂魄早已经变成了死魂,肉体看上去没腐烂,但其实也只是一具空壳。
  行吧。
  沈挽情看出来了。
  这是个病娇女配。
  她估摸了下时间。
  再晚点回去,谢无衍就要醒了,万一到时候他看见自己不在又去欺负别人店小二就麻烦了。
  但现在屋内的一人一尸打得火热,让沈挽情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于是她礼貌地敲了下门:“您好,打扰了,请问我可以进来吗?”
  但其实她根本没给夏倾开口的机会,敲完门就直接推门进来,然后摸了摸后脑勺,怪不好意思地说:“是这样,我是来杀你的。”
  夏倾:“……”
第六十六章
  其实按照原来的计划,
是夏倾在香囊里下了特制的媚药。那味道非常浅,不容易让人察觉,而且不会立刻发作,
要在三到四天后才会气笑。
  她想要用香囊来迷惑纪飞臣。
  纪飞臣对此浑然不知,
中了计之后半夜三更被迷了心智,
来找夏倾。然后就在夏倾准备动手杀人时,风谣情赶到,唤醒纪飞臣,
然后开始大家。
  但是在沈挽情穿书之后,
男女主都受到了影响。
  所以,
在这段剧情里,当夏倾楚楚可怜地要求和纪飞臣同行的时候,情况就突然变了。
  纪飞臣现在又叛离纪家,
坚信的道义被击垮,然后大家还都在说自己的妹妹已经死了,
心情本来就不好,
怎么还有心情带妹子旅游。
  于是他就拒绝了:‘不。’
  夏倾:“为什么?我一个人呆在池潼关好害怕。”
  纪飞臣:“那好吧,
我给你点钱你搬家。”
  夏倾:“不是钱的问题,是我觉得你有安全感。”
  纪飞臣:“那我再给你点钱,
你请几个侍卫。”
  于是,
纪飞臣的人设从“温柔照顾女生不会拒绝人”的老好人,
摇身一变变成直男领袖。
  不仅纪飞臣变了,
风谣情也变了。
  原书中,风谣情看到纪飞臣和别的女人亲密,立刻就会心酸、隐忍、垂泪、失望、心如死灰。
  但是现在,她也刚被自己爹罚了禁闭,脱离玄天阁的时候还打了一架,
脾气便刚了会为自己着想了。
  而且还被沈挽情潜移默化的影响了一下,怼人技能也提升了不少。
  于是在夏倾柔弱无骨地试图靠在纪飞臣肩上的时候,风谣情说:“这是我道侣。”
  夏倾:“抱歉,我只是过于疲乏了。”
  风谣情:“那你靠我。”
  之前两个人的矛盾都是源自于误会和猜忌。
  现在没什么猜忌了。
  风谣情开始在乎自己的感受,有委屈就直接挑明白了。纪飞臣也不是个傻子,老婆吃醋了就去哄,边哄边觉得喜滋滋。
  反正就是夏倾原本一个王牌女配,现在直接降级。
  而且主角两人不吵架不怄气,就会专心捉鬼,一专心,就比原书更快地发现夏倾不对劲。
  所以纪飞臣是故意收下那含有媚药的香囊,准备佯装中计的。
  但沈挽情时间比较紧,不想演戏。
  于是,她推开门,非常礼貌地和夏倾说明来意:“是这样的,鉴于你谋害了太多人命,而且还想杀我的好友,所以我来杀你了。”
  夏倾愣了片刻,然后突然放声大笑起来,她眼里没有半点惧意,将头靠在和尚的身上,手指缠着自己的头发,声音又缓又媚:“你果然和传闻中说的一样与众不同呢,沈姑娘。”
  沈姑娘。
  夏倾也认出自己了。
  沈挽情有点窒息。
  她的易容术这么糟糕吗?怎么是个人都能认出来!
  “沈姑娘,我们灵魅认人靠的不是脸,而是气味。”夏倾缓缓从床上下来,走到沈挽情面前,俯下身,眉眼含笑地看着她,“而且,我认出的不是你,而是你身边那位…魔尊大人。”
  沈挽情将眼稍眯。
  “即使他变成这副样子,我也能嗅出他身上的气息。”
  “行吧。”沈挽情看了眼外面的月亮,掐算了下时间,非常大度地说,“那我给你半柱香的时间和我聊天。”
  既然她认出了自己,那就更不能活下去了。
  “杀我?”夏倾笑了起来,她回到和尚身边,柔柔地倒在他怀里,抬手去抚他的下巴,“为什么杀我?我还以为我们会很有共同话题呢。”
  “不觉得很像吗?我的确杀了很多人,但堕入魔道的沈姑娘和我提什么滥杀无辜?自己过得开心,那他人的死活又有什么关系?私欲这东西,你我应该最能理解彼此。”
  夏倾说着,坐起身,笑意潋滟,“而且,你和我不是一样吗?将死掉的人强行留在身边陪着自己,我们都一样”
  她靠近沈挽情,盯着她的眼睛,蛊惑般的开口:“自私到骨子里。”
  沈挽情垂眼,眼眸微动:“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