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帘子放下,马车进去后,沈挽情才松开按住谢无衍的手。
  她想错了。
  谢无衍的乖巧和顺从,只是对她一个人的。
  除了她之外,他几乎对周遭一切的人和妖都抱有强烈的敌意和攻击意图。
  谢无衍眼底的杀意还没散去,手在不断地试图挣脱,直到沈挽情捧住他的脸,迫使他看着自己的眼睛,才逐渐安静了下来。
  谢无衍的神魂消失时,肉体却仍然记住了他在离开前,紧咬着的“反抗”和“不要死”,所以才会本能地想要杀掉一切靠近自己的人。
  她无法确定他具体是因为什么,才会对自己这么顺从。
  但看现在的情况,他的暴戾只会越来越难以控制。
  寻常人暂且可以糊弄过去,但纪飞臣和风谣情都是聪慧的人,一定会看出端倪。
  原本的计划,是自己假装同为除妖人同他们搭话,然后逼出夏倾的真面目后速战速决一同将妖除掉。
  但现在看来,还是少加接触比较好。
  一番折腾后,沈挽情住进了纪飞臣他们在的那家客栈。
  自从从封魔窟出来之后,谢无衍就变得越发嗜睡,进客房没多久,便在床上睡下了。
  沈挽情也看出了些端倪。
  一开始在封魔窟的时候,周围都是不断想要吞噬他的洪水猛兽,所以存留在谢无衍躯体中的那些意念始终支撑着他不愿死去。
  而离开封魔窟之后,他不再需要那样每时每刻地殊死搏斗,渐渐地,残留的意识也越来越弱。
  嗜睡,就是一个明显的证明。
  沈挽情起身,看着谢无衍像个孩子一样蜷缩在床上,黑发柔顺,双目紧闭,看上去好像睡得非常安稳。
  她垂眼。
  再这么拖下去,谢无衍会真的死掉。
  *
  沈挽情坐在客栈二楼,嗑着瓜子,看向楼下。
  果然是纪飞臣和风谣情。
  许久不见,他们两人好像有很大的变化。
  纪飞臣身上有伤,能够清晰的看到从脖颈处开始蔓延一道长长的伤痕,就像是藤鞭抽出来的一样。
  风谣情正在同一旁的店小二说话,腰身站得很直,看上去和以前一样,但眼神中有什么又很不一样。
  两个人一副“我有故事”的样子,光是站着,就吸引了全部人的注意。
  顺着他们坐的方向,沈挽情看见了夏倾。
  原书中最后一个女配角。
  她光是坐在那儿,都显得风情万种,锁骨处纹着一朵血珠花,一只手托着腮,笑眼盈盈地看向纪飞臣的方向。
  纪飞臣转头同她说了几句话,头压得很低,看起来像是在耳畔厮磨一样。然后,他笑了几声,抬手轻拍了下夏倾的背。
  沈挽情惊掉了瓜子,顿时怒从心中起。
  不知道为什么,虽然系统好像自从那日之后,就没有再响起那头疼的警报,但是此时此刻,她脑子里仿佛能听到那刺耳的尖叫声。
  气抖冷。
  有一种自己玩养成游戏辛辛苦苦一整天,好不容易要攻略女主角了,结果挂了一会儿机就发现剧情全崩了。
  她看了眼风谣情。
  风谣情跟没看见似的,甚至还给夏倾递了杯水。
  沈挽情有被爽到。
  熟视无睹才是爽文女主!
  一边的夏倾聊了什么,笑得花枝乱颤起来,然后娇嗔地推了下纪飞臣,接着递给他一个香囊。
  然后。
  纪飞臣收下了!!
  沈挽情心冷。
  但她定睛一看。
  有过花魁经验的沈挽情一下子就发现,夏倾递出来的这个香囊里含有媚药,虽然气息很弱,但是按照她现在的修为,还是能一下子就感觉到。
  那为什么……
  沈挽情皱眉看向纪飞臣。
  纪飞臣的修为应当不弱,怎么会感觉不到这香囊有异?
  难道他是故意收下的?
  而就在这时,店小二走到纪飞臣和风谣情跟前,附在他耳边耳语了什么。
  下一秒,两个人同时抬起头,和在楼上偷看的沈挽情来了个精彩对视。
  沈挽情嗑瓜子的动作暂停了。
  在短暂的慌乱之后,她想起自己是易过容的。
  于是她放下瓜子,装作非常大方地冲着他们微笑了一下,接着准备开溜。
  然后两个人就被店小二领着,哐当哐当地上了楼,整整齐齐地站在她面前,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沈挽情:“?”被认出来了吗?
  下一秒,纪飞臣抱拳:“刚才听店小二提起,才知道原来除了我们二人之外,还有其它除妖人在此。没想到在这里还能遇见同道之人,幸会。”
  沈挽情:“…确实意外。”
  你们好热情啊。
  “听闻池潼关近几年,几乎每日都会有男子女子被吸食干精血而死,姑娘想必也是为此而来吧?”
  “是的吧。”
  “姑娘真是侠肝义胆。”
  “那确实。”
  “姑娘没有同伴吗?自己孤身一人而来?”
  沈挽情头疼,正在考虑该怎么解释谢无衍身份的时候,突然听见谢无衍所在的客房方向,陡然传来一声巨响。
  糟了。
  等到她赶到客房时,才发现整个门都被砸坏,一位店小二口吐鲜血地倒在门口的走廊里,身体不断发抖。
  风谣情连忙伸手将他扶了起来,运功稳住他的心脉。
  谢无衍垂着眼,坐在床上,揉着自己乱糟糟的头发,抬了下眼,眸光很冷。
  周围的人声鼎沸。
  对于他来说,就像一个个面目狰狞的怪物一样,围绕在他身边。
  肉眼可见,他的情绪似乎一点点地在面临失控。
  整个人浑身上下腾起一股浓烈的杀意,宛若下一秒就要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谢……”沈挽情刚喊出一个音节,想起什么似的止住声,朝他走了过去,伸出手抱住他的头,“已经没事了。”
  但谢无衍的情绪似乎没有被彻底控制住,他眼眸带着寒意,浑身上下都在发烫,胸腔起伏着,似乎浑身上下充满了抵触。
  沈挽情没有松开,将他抱得更紧。
  谢无衍抬手紧紧地扣住她的手臂,似乎要将她掐出血。
  沈挽情蹲下身,用自己的额头抵住谢无衍的额头,反反复复地安抚着,将自己的灵力不断地推入他的体内。
  终于,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口的人都被纪飞臣给清散,谢无衍才终于冷静下来,将头抵在沈挽情肩膀上,仿佛睡了过去。
  沈挽情抬起头,才后知后觉地感觉到,自己被谢无衍掐过的地方如同火烧一般疼。
  周围的摆设都被谢无衍刚才涌动的力量给冲击破碎,四处一片狼藉。
  “姑娘,你的同伴这是……”
  纪飞臣和风谣情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沈挽情现在很疲倦,甚至还没想好怎么扯个漂亮的谎来骗过两人,她揉了揉眼眶:“他……”
  “是被邪魔夺去了魂魄吗?”
  然而,纪飞臣并没有让她解释,反而是自己说出了一个合理的借口:“我们世家里曾经也出过这种状况,魂魄被抽走但肉体未死,在一些机缘巧合的情况下,会产生这样的暴动。”
  沈挽情愣了下,看向身后的纪飞臣和风谣情,然后点了点头:“嗯。”
  “不要紧,我会同客栈内的人解释清楚,这些天我们在这儿也算是有些话语权,他们会谅解的。”风谣情笑了声,扫了眼沈挽情胳膊上的伤,“我来替你处理伤口吧?”
  沈挽情沉默许久,笑了声:“好。”
  纪飞臣的世家里根本就没有出过这种状况。
  他们或许已经认出了自己的身份。
第六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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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据可靠消息,
被魔尊救下的那个魔女最近都没动静,天道宫的人说她很有可能已经死了】
  “道友是天道宫的高阶弟子,前段时间不是那魔女的手下总是频频惹事,
让各大仙门都应付得有些分身乏术么?结果最近她突然就偃旗息鼓了,
天道宫打探之后,
发现她好像并不在宫殿之内了。
  然后天道宫的长老就觉得,这会不会是调虎离山,其实那魔女是去封魔窟救那个魔头了?赶过去之后,
发现封魔窟里的确有被人闯入过的痕迹,
但是天道宫没有感受到任何那两个魔头的神魂和气息。
  活人不可能从封魔窟救人出去,
所以很有可能,那女魔头已经死在里面了。”
  下面立刻有人询问:“万一那女魔头将人给救走了呢?”
  “不可能,就连天道宫师尊都没有办法从封魔窟活着出来。她如果有这样强大的本事,
早就带人打上门了。而且那样强大的力量波动,天道宫的人不可能一点都感觉不到。”
  原本只是猜测,
但口口相传之后,
几乎所有人都确信,
沈挽情想要救谢无衍,最后自不量力地死在了封魔窟里。
  这件事很快就穿得人尽皆知,
给说书先生的话本又添上了一笔新的剧情。
  “上药的时候会有些疼,
得忍着些。”
  “嗯。”
  风谣情的动作很温柔,
她轻轻吹了吹沈挽情胳膊上的伤口,
将药膏放下,“好了,这药敷上去,过一晚上伤口就会好全。”
  沈挽情道了句谢,将胳膊放下。
  虽然她觉得十有八九,
纪飞臣和风谣情恐怕是已经看出了些什么,但是既然明面还没戳破,就得继续装下去。
  “放心,飞臣会照顾好你的朋友。”风谣情先开了口,拍了拍她的手背,像是在劝慰,“不过他…会一直这种样子吗?”
  不知道为什么。
  明明换了一副容貌同风谣情相见。
  但她的语调和神情,就好像是看见自己阔别已久的亲生妹妹一样,温柔而又带着些宽慰。
  亲近到,让人都不想去说那些欲盖弥彰的谎话。
  沈挽情:“我不会让他一直这个样子。”
  “我明白了……那你,要不要和我们同行?”风谣情垂下眼帘,语气轻缓而又平静,“想找到恢复他的方法,然后一路对付那些妖魔,还要控制着不能让他失控,这些事情,一个人这么走下去太辛苦了。”
  这一句话,让沈挽情稍有错愕。
  她几乎已经确信,风谣情的确是认出自己了。
  虽然沈挽情猜到主角二人组不会被单纯的易容术糊弄过去,但还是意外他们能发现得如此之快。
  更加意外的是,没有苛责,也没有质问。
  他们好像知道沈挽情为了什么隐瞒,于是迁就地不去戳破。
  甚至,都不用沈挽情开口,就帮她找好了全部的理由。
  “我……”
  “姑娘看上去不大。”风谣情突然提了个话茬。
  沈挽情怔了下,抬眸看着她。
  “好像,也才快二十的样子。”
  “嗯。”
  “是啊,”风谣情笑了声,一双温柔的眼眸直视着她,脸上笑意温和,但眼底却带着些酸楚,“还是个小姑娘嘛,为什么要自己一个人扛着呢?”
  就像是温柔的姐姐,带着些嗔怪而又心疼地看着自己离家出走的妹妹。
  沈挽情能够感觉到风谣情的关心。
  这样的关心,让她的鼻尖酸涩。
  她偏过头,抽了抽鼻子,忍住眼底的那点酸痒。
  “说好了,我们一起走。”
  “好。”
  从风谣情的房间里出来,拐过一道弯,沈挽情用余光扫到站在走廊尽头的高挑身影。
  纪飞臣站在那。
  他抱着剑靠在栏杆处,同沈挽情对视,眉头稍皱,薄唇紧抿,却只是这么看着她,没说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