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度坐在堂屋喝热水,除了有点慵懒,病气不算很重。见他来了作势要拜:“沈大人。”
吓得沈持一把将他摁在椅子上:“夫子,别这样。”
“难为你还记得我,”孟度口气幽怨:“一回家就来看我。”
沈持:“学生心里一直记挂着夫子。”
孟度:“你自个儿坐吧。”
沈持看见桌上放着茶壶茶杯,他给自己倒了杯水坐了:“夫子可请大夫看过了?”
“不要紧,”孟度也给自己倒了杯水:“在家喝两天热水便好。”
沈持:“……”
“见过天子了吗?”孟度问他。
“嗯,”沈持说道:“金殿传胪那天有幸面了圣。”
孟度简单明了:“以后为黎民苍生当个好官吧。”
“夫子,”沈持面上浮现出一丝微微的不解:“学生不知到底何为好官,还请夫子点拨。”
孟度忽然坐正了身板,他郑重其事一句一句说道:“做高官,掌大权。”
沈持:“……”
“小时候读史,书中记载很多朝代发生灾荒或是动荡之年,田地荒芜没有粮食,把人当羊吃,什么和骨烂,什么不羡羊②……民不聊生的时候发生的惨事纵然今日从史书中读来依旧令人心肝惧摧。”
“我朝百年来虽也有小疾,但从未成大患,皆是在紧要关头总有一人挺身而出力挽狂澜,托住了这一段天下太平,”孟度说道:“前左相薛昧薛公,再往前开国之初有大将军卫翎,都是当朝曾经的国之柱石。你当效他们,他日身处庙堂高位时竭尽所能庇护天下百姓。”
听他说完,沈持起身长揖一礼:“先生的教诲学生谨记在心。”当官,当大官。
孟度自嘲了下:“你小小年纪已是朝廷从六品官了,而我蹉跎半生不过一教书先生,有什么资格对你说这样的话,你当耳旁风得了。”
“夫子最好了,”沈持去拉他的袖子,犹如他当年入学时常常顽皮去抱孟度的大腿那般:“我最喜欢听夫子说话了。”
“状元郎去了一趟京城,”孟度笑笑:“回来嘴都抹了蜜,果然还是京城好啊。”
说着他大笑起来。
沈持:“夫子就别笑话我了。”
孟家只有一老仆,看起来快七十岁了,也不做什么活儿,他到来时候连倒茶都是自己动手。
沈持心想:算着孟夫子今年四多岁的人了,怎么连个家也不成。
当日辞别孟度,从孟家出来的时候老仆人追出来:“状元郎啊……”
有话对沈持说。
“公子他这辈子约摸就一个人了,”老仆人说道:“老仆我来日无多,日后请沈大人多加照拂公子。”
沈持问道:“夫子为何没成亲?”
“唉,”老仆人叹了口气:“沈大人有所不知,当年老爷在世的时候给公子订过亲,后来老爷罢了官回乡孟家门第衰落,人家不肯再认这门亲事,公子心灰意冷,之后再没动过娶亲的念头。”
家学渊源瀚墨留香的孟家,就这样无后了啊。
第94章
第
94
章
补7.3的二更。……
沈持从孟家的那条胡同出来,
迎面冷不丁扑来两条影子……哦,是两个熟人在胡同口蹲他,江载雪和裴惟。
他驻足隔着一段距离对二人笑道:“江兄,
裴兄。”
江载雪和裴惟跑过来,一左一右凑近了细细打量他:“嘿嘿,
新科状元郎,沈修撰,
沈大人……”
沈持左右开弓把二人推远一点儿:“岑兄呢?你俩怎么知道我来孟夫子家了?”
“岑兄他在闭门读书,”江载雪说道:“两耳不闻窗外事,
我们许久没见过他了。”
他总觉岑稚得有一股近乎要复仇的勤奋。虽然他知道岑稚是土生土长的禄县人,
家境平淡,
并没有什么仇家。
不过誓要考取功名罢了。
沈持:“……”看来他这次回乡省亲也未必能看到岑稚了。
“我们去没玉村找你,”裴惟说道:“沈夫人说你到书院去了,
我们又去书院找你,
赵秀才说你来孟夫子家了。”他们迫不及待想要见到沈持,算着时辰他该祭完祖了,
立马去了没玉村沈家。
哪知和沈持走岔了。
沈持点点头:“听说孟夫子病了,
我来看看他。”
裴惟担忧地问:“夫子怎样?”
沈持:“还好,
受了些小风寒。”
“那还好,”江载雪问他:“你此番几日回京?”春闱登科后,朝廷给新科进士一个月的时间回乡省亲,而后该到哪儿任官到哪里去,
但这包括了在路上的时间,
这么一算,
沈持在家中停留不了几日。
沈持沉默了片刻说道:“我以翰林院修撰的官职到工部去观政,如今有个西南黔州府矿物之事……”
他还未说完,江载雪就讶道:“你一个状元及第的翰林去工部观政?”
没听错吧。
在他对官场有限的认知里,
当朝进士及第点了翰林的新贵们是不会考虑工部的,连眼神都不会分一个。
裴惟也用质疑的眼神看着他。
沈持不欲就此事多说:“待会儿路过书院我想顺路去看看周夫子他们,一块儿吗?”
“走吧,”江载雪一边走一边追着他问:“归玉,你真……的要去工部啊?”
沈持仅以一笑回应他。
他们到了书院,进门看见两个八岁上下的半大孩子不知因什么事起了争执,在这个一点就炸的火药桶的岁数,谁也不让谁,动手推搡起来……
沈持笑道:“我们那会儿也是这样过来,这一晃都九年过去了。”
正忆往昔呢,周渔周夫子一路小跑过来,对着两个挥动小胖手打架的蒙童喝斥道:“不许在书院里打架,许青上,谷霄去把《学规教条》抄二十遍。”
两个蒙童听见夫子来了,撒开对方便跑,一人跑得连鞋子都飞了出去。
沈持他们不由得笑起来,笑声把周夫子招了过来,他扭头看了一遍以为眼花了,走几步又转过头来:“沈……状元郎?”
“学生沈持,”沈持走上前对他深鞠一躬:“见过周夫子。”
周渔还不到三十岁,但一年一年被顽童磋磨,脸上有种老父亲般的疲态,他细细地端量着沈持,见他今日仅穿一身素青色襕衫,头戴四方巾,仍做读书人打扮,心中只觉如当年一般亲近:“哎呀呀,前几日礼部送喜报来禄县,我就在想你什么时候回来呢……”
江载雪和裴惟也过来跟他打招呼。
说了会儿话,沈持辞别周渔,又去拜见其他夫子们。最后还去食堂赵秀才那儿蹭了顿饭吃,走的时候每人手里还拿着块卤肉,连吃带拿的。
出来书院,沈持说道:“周夫子是不是也不曾娶亲?”
“嗯,他和孟夫子一样,”江载雪说道:“都未娶亲。”
“江兄你还好意思说他们,”裴惟笑道:“你如今已过弱冠之年,亲事不也八字没一撇呢吗?”
江载雪:“……”
他又看着沈持说道:“我和归玉也早着呢。”
沈持:“……”
是书院风水不好吗?怎么从夫子到学生,都老大不小了还打着光棍呢。
一瞬,沈持不由得暗暗担忧自己。
他们路过紫云观,只见大门紧闭,邱道长在外云游尚未归来。
这半日与江、裴两位挚友喝了一顿小酒,直到旁晚沈持才回到没玉村家中。
……
沈家。
早上祭祖之后,沈山犹喜不能自抑,他把沈持的“状元及第”匾额、黄榜、榜帖摆放在堂屋的正中,沈家人挤在这里看了一遍又一遍,如至宝一般,怎么看都看不厌。
沈煌握着朱氏的手:“沈家该好好谢你,生了这么好的阿池。”
老刘氏听见老二两口子唧哝,亮开嗓门说道:“老头子,咱们以后把老二媳妇当祖宗供起来吧,她给沈家生了这么有出息的孙儿。”
沈山看着朱氏,眼眶中的泪水一颗一颗打着转往下落,他太为有沈持这样的孙子而自豪了:“老二媳妇,我沈山在此谢谢你了。”他说完对着朱氏鞠了一躬。
朱氏哽咽着道:“儿媳妇不敢居功。”
老刘氏:“你十月怀胎生下阿池,没有你哪有沈家的状元郎,你怎么不敢居功,你功劳大着哩。”
沈山:“阿秋,来把黄榜上点状元的圣旨念几句给你二伯母听听,哎呀,咱们当时不在京城,没听到宫里头的公公宣旨,可惜喽。”也不知当时是怎样的盛况。
沈知秋上前展开黄榜挑几句不犯忌讳的读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贞丰十七年,特设科举,务取经明行修、博通古今、名实相称者。亲策于廷,第其高下而任之以官。……丙辰科状元沈持,学富五车,治经严谨,未及弱冠便登第……①”
“老二媳妇,你听听,连万岁爷都夸阿池学问好呢,”大房杨氏拉了拉朱氏的手臂:“阿池将来不知道要做多大的官,说不定能做到相爷呢,咱们沈家也要跟着他腾达嘞,你要没生下阿池,咱们哪有这样的好事,你说你功劳大不大……”
一家人正说着话,忽然听见外面有人用京师官话喊道:“这里是沈修撰家吗?”
隔着大门,隐隐看见来任中有一名穿灰袍的驿卒,背上背着个送递公文的包袱。
沈山领着沈家男丁忙迎出来:“回贵人的话,正是沈家,沈修撰是老朽的孙儿。”
驿卒问话:“沈修撰呢?”
沈山正要回话,忽然瞥见门口闪进来一个长身玉立的身影,不是沈持又是谁,他道:“回来了。”
沈持进门见院子里来了送公文的驿卒,忙开口道:“在下就是沈持。”
驿卒从包袱中取出一份公文,上面印着工部的红戳:“沈修撰,这是您的公文,您拿好了。”
当朝的官吏赴任之前,隶属的府衙会发一道正式公文,里面写明赴任的职位、时间、地点甚至还有月俸等,算正经的上任手续了。
沈持接过去,不用看,这是工部发公文命他随同矿物司一道去黔州府赴任了。
他赏给驿卒一把铜板,等其走了才说道:“爷,奶,爹,娘,我选了去工部观政,暂时不去京城做官,要到西南的黔州府去办件事,短则数月,长则三年。”说到这里沈持停下来,过了会儿才道:“先前说带阿月去京城的事,只怕暂时要食言了。”
沈山和沈煌一脸震惊:“阿池,你考中状元点了翰林,我听送信的驿卒称你为‘修撰’,既已是翰林院的官儿,为何又要到黔州府去?”
在他们眼里,西南一直是朝廷贬谪官员的地方。
难道他家阿池犯了错得罪贵人了吗?
第95章
第
95
章
赴任
没玉村的初夏草长蛙鸣,
时有微风穿堂而过。
“爷奶,爹娘,”沈持说道:“我年纪轻轻就考中状元,
外人看着是飞黄腾达,我心里却总不踏实,
我这些年的登科路走的太顺了,即便我再自省自律,
但顺境太容易滋生骄傲,骄傲又带来自大,
一旦自大,
日后遇事极易判断失误,
常擅一时之快而轻估了后果,一步不慎而踏空跌落,
”他又给他们长揖一礼:“此次去工部矿物司观政,
从微末操练起,虽说西南之地苦是苦了点儿,
可若能锤炼心性意志,
何愁日后的前程不像竹子一般,
‘一节复一节①’,节节高啊。”
沈家的堂屋中点着的油灯此时噼啪爆了个烛花,眼前骤然明亮,将沈持的影子投到他后背的墙上,
模糊而大。
他说到这里,
门外传来一个声音:“阿池哥,
你说的对极了,”是沈知秋,他手里捧着一本书:“‘一节复一节,
千枝攒万叶。我自不开花,免撩蜂与蝶。②,你此去西南,正像深山中的竹子,无花,因而无蜂蝶之扰,正好能静下心来成就一番事业,他日拿出来便是实打实的政绩,有了这些铺就青云路,一步一步走上去才叫人撼动不了。”
沈持听了极是欣慰:阿秋能这么说,可见心里头是个看得远的,有成算的。
沈煌渐渐懂了沈持的志向,说道:“你原是这么想的,只是我们为人父母总见不得孩子受苦受累,不过既然你心意已决,我和你爷奶,你娘没有不顺着你的道理,你到了黔州府,记得常写信回来报平安。”
沈持点点头:“我此去尽早办完事早日回京,到时候再将阿月和爷奶、爹娘接……”
他说到这里沈煌打断了他:“阿池,你要知道,阿月不是想去京城,她只是想我们一家人在一处罢了。”
沈山拉着他的手:“好孙儿,你爷奶一把老骨头了哪儿都不如家中好,你在外头好生为朝廷效力,不要记挂家中,有你在外头做官,禄县哪个人不得高看沈家一眼,都巴结着咱们呢,往后的日子好着呢,你放心干你的事去。”
沈持再给他磕了个头:“孙儿谨记。”
将去向告知父母长辈后,他回屋计划着去黔州府之事宜。
沈持先将工部送来的赴任公文拆开,瞧了瞧,上面果然写着让他于几日启程云云,与他猜想的一事不错。
当他看到本朝从六品的官员月俸仅有二两半银子的时候,笑了,每月就比秀才高半两银子,比举人的四两还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