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一句轻松堵住苏湉后面所有可能出口的话。
  苏湉败下阵,不满道:“王爷今天刚出发去了外地,不知多久才能回来,我现在可听不得王爷这两个字,哥哥别太过分。”
  “好好,不说。”
  苏裕笑着中止这个话题,苏湉和魏氏自然也不再兜着圈子问他成家之事。
  然苏湉仍因苏裕提起陈行舟的一句话而暗暗思念情绪涌动。
  和喜欢的人分开实在难过又难熬。
  已经过去一个白天,不知王爷这会儿到哪了。
  天马上要黑下来,不知王爷是不是到了落脚的驿馆,晚膳又都吃些什么。
  想着这些的苏湉失去继续吃糕点的兴致。
  她神色恹恹,搁下手中的筷子。
  苏裕见状,知自己提起睿王叫苏湉失落了,哄她道:“许久没有带妹妹去听戏了,我改天带你去如何?听说妹妹以前喜欢的那个戏班排了新戏,正好去瞧瞧。”
  “再说吧。”
  苏湉揪一揪手中的帕子,“也得哥哥得空。”
  苏裕笑:“妹妹想去,自然得空。”
  话是这样说,但苏湉没有满口应下,正当这个时候,雪茶从外面进来说:“小姐,有您的信。”
  苏湉看向雪茶疑惑:“我的信?谁寄来的?”
  雪茶只笑,将那封信呈到苏湉面前,苏湉接过,一眼认出信封上的字迹。
  是王爷的字。
  那么这封信……是王爷写给她的……
  苏湉一时没舍得拆开,将信放在胸口,咬唇偷笑。
  随即觉察到自己娘亲和哥哥的目光都不约而同落在自己身上,不由轻咳一声,侧过身去小声说:“王爷给我留信了。”
  今天才出发,路上给她写信再命人送回来的可能性不大。
  应该是提前写好了,吩咐到时间再拿给她看。
  魏氏和苏裕互相对视一眼,都笑了。
  这会儿又听见底下的人禀报镇远侯回府,苏湉便没有拆信,而是揣进怀里。
  侯爷回来了,厨房亦将晚膳备下,魏氏派人去请苏悦。
  苏悦是直接过去膳厅的,苏湉回侯府一天,这会儿也才见到她。
  苏湉上一次回府是伤愈后陈行舟一起回来的。
  彼时苏悦说身体不适,没有露面,她没有见到苏悦,因而论起来,她们是有一些日子没见。
  今日得见,苏湉发现苏悦和以前比起来消瘦不少。
  脸上有脂粉盖不住的憔悴,脸颊凹陷下去,仿佛遭受过什么严重的打击。
  苏悦虽然过来用膳,但期间几乎没说话,东西吃得也不多。
  用过晚膳亦没有留下喝茶聊天,直接回去了。
  魏氏同样发现苏悦脸色不怎么好。
  她作为侯夫人,操持着整个侯府,在这种事情上,并不会苛待苏悦。
  因而魏氏吩咐丫鬟去请大夫,为苏悦诊个脉,看一看苏悦是不是身体不适。
  苏湉则是迟一些和苏裕一道离开的正院。
  苏裕送苏湉回踏月居。
  夜里冷,苏湉裹紧自己的小斗篷,手中捧着一个喜上眉梢图案的梅花袖炉。一阵寒风袭来,打在脸上生疼,她低一低头,听见自己哥哥说:“妹妹出嫁的时日不长,却已经经历不少事,这阵子在家里好好歇一歇罢,别想太多。”
  苏湉默一默道:“也并不是王爷的错。”
  苏裕摇头,对妹妹把话说得更开:“我也不是那个意思。”
  “只是你出嫁的时候,我们都以为王爷平素过得闲散随性,你嫁进睿王府,大约也不至于牵扯进那些事情里面。可是你所遭遇的,说明不是这么一回事。”
  “明明经历那些事,然我听娘亲说你回来没诉过苦。”
  “可妹妹也不过这个年纪,从前哪里遇到过这些吓人的事……”
  苏湉听懂了苏裕是担忧她有压力、有苦楚,却不告诉他们。
  被这么一说,她反倒觉得自己心大。
  苏湉仔细思索几息时间,心觉她的这份心大,论起来,与王爷很有关系。
  哪怕重伤亦尽力护她周全的举动,确实让她生不出退缩的心思。
  这些,家里人都知道。
  苏湉一时又觉得自己哥哥话里还有别的意思。
  “之前那场刺杀的确吓人,可王贵妃在冷宫畏罪自尽、成国公府倒了,已讨回公道。三皇子再不讲理,总不能为此怪罪到我和王爷身上,又来找我们寻仇?哥哥……是不是有别的什么担忧?”
  苏裕想说,他怕这些只是开始而非结束。
  但目下单纯是他的猜测,他一样希望是他杞人忧天、庸人自扰。
  “知人知面不知心。”
  苏裕最终仅仅对苏湉说,“不管怎么样,妹妹小心为上。”
  苏湉笑:“好,我会记住哥哥的叮嘱。”
  “那,我也想问哥哥一件事,希望哥哥能如实回答。”
  苏裕:“妹妹想问什么?”
  “哥哥今日出门,”苏湉眼底闪过一抹狡黠,压低声音,“是不是悄悄去见哪家小娘子去了?”
  苏裕偏过头去看苏湉。
  他很快移开视线,淡定颔首,没有否认:“是。”
  苏湉本以为怎么都得盘问一番,没想到苏裕承认得这么快。
  她立刻竖起小耳朵,追问:“哥哥快偷偷的告诉我,是哪家的小娘子?”
  苏裕一笑,手指轻点一点她的额头,无情把她凑过来的小脑袋推开。
  “该知道的时候,妹妹会知道的。”
  苏湉对苏裕这个回答很是不满。
  不满归不满,苏裕不想说,她到底没有追着问个究竟。
  苏裕把苏湉送回踏月居之后方回自己的院子。
  回到踏月居的苏湉亦无心想别的,吩咐丫鬟准备热水洗漱梳洗后,她盘腿坐在小榻上,终于把陈行舟的那封信拿出来。
  小心拆开,取出信纸。
  苏湉微微屏住呼吸,将信纸展开,映入眼帘首先是一句:“卿卿如晤”。
  从看见信纸上的第一句话开始,苏湉控制不住脸上的笑容。
  在收到信之前,她不知道王爷偷偷给她提前写了信,且一字一句都安抚着她那颗想念的心。
  苏湉反复把这封信看了许多遍。
  最后将信压在枕头底下,夜里枕着满心甜蜜入眠。
  那之后,苏湉每天傍晚都能收到一封来自于陈行舟的信。
  这一封封信也成为她见不到王爷期间的盼头。
  多出这一份期盼,日子变得不似苏湉想象的那么难熬。
  她也会给陈行舟的每一封信写回信。
  苏湉想着,虽然暂时没有办法让王爷收到回信,但等王爷回来后就好了。
  说不定能当作一份小小的惊喜。
  住在侯府数天里,沈姨娘没有动静,苏湉对自己娘亲说过的苏悦“整日闷在院子里,挺安分的”同样深有体会。她初初回府那天晚上,大夫去为苏悦诊脉,道苏悦身体无什么大碍,但之后偶尔见苏悦,苏悦依旧是那副憔悴模样。
  苏湉日日捧着陈行舟的书信翻看。
  苏悦一样天天都在翻看她和陈长敬之间的那些信。
  尽管答应沈姨娘要放下和陈长敬的过去,真正要做到对苏悦来说实在艰难。
  她近乎每天夜里都要梦见陈长敬冷漠对她说他们从此再无关联。
  哪里有那么容易再无关联?
  苏悦想不明白,当初口口声声许诺会对她的人,甚至愿意承诺让她当皇后的人,为何变成这样。
  唯一的解释是他有不得已的苦衷。
  不想不想履行承诺,是认为如今的自己会拖累她才把她推开的。
  姨娘不是也告诉她说强留她在身边,更不是想对她好吗?
  苏悦一遍一遍想着这些,看着陈长敬曾给她写的信,信上多少甜言蜜语。
  白纸黑字,无法抹除。
  哪怕她有时恍惚自己活在梦里,这一封封的信会提醒她,都是真的。
  念着苏悦日渐消瘦、下厨煮了粥送来的沈姨娘,走进苏悦的房间,便见她坐在窗下,手指用力捏着一张信纸。在听见脚步声的时候,她一愣之下慌慌张张收起信,想要假装自己什么都没有做。
  沈姨娘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心下叹气,端着牛肉粥上前。
  “二小姐吃点东西吧,保重身体要紧。”
  苏悦抿唇摇头:“我不饿。”
  沈姨娘道:“我听银杏说你昨晚只吃了两口饭,早膳也没吃,怎么不饿?”
  “之前我劝二小姐放下和三皇子殿下的那一段过去,二小姐不是答应得好好的吗,为何如今仍是这般?那是一个二小姐不该惦记的人,二小姐何苦为难自己?”
  苏悦用力咬一咬唇,发白的嘴唇近乎被咬破,没吭声。
  沈姨娘又说:“他连见都不见你,分明下定决心,二小姐……”
  “姨娘岂知情爱之事不讲道理?”
  不愿意听这些话的苏悦,不由低声道,“若我能管得住自己的心,何尝舍得让自己这般?”
  “可我就是喜欢他。”
  “姨娘,你能明白吗?我喜欢他,我放不下,我做不到。”
  苏悦一提到陈长敬,眼泪止不住从眼眶里落下来。
  她哽咽说:“姨娘如果像我这般喜欢过一个人,才会知道放下有多难。”
  沈姨娘听着苏悦这些话,有片刻的沉默。
  “悦姐儿,喜欢一个人是这个世上最无用的东西,它会让我们变得软弱、脆弱,变得冲动、不冷静,而那个人,甚至根本不在乎你受的这些苦。”
  “姨娘本不想说难听的话打击你,但不想看你继续逃避下去。”
  “你喜欢三皇子,喜欢到最后,一无所有。”
  “你心如刀割的时候,你以泪洗面的时候,你不断为他找借口的时候,三皇子在哪?”
  “他或许曾经真的把你放在心上,但已经过去了,那是以前,不是现在。”
  苏悦怔怔看着沈姨娘,眼泪也在怔怔中滑过脸颊。
  她张一张嘴,喃喃出声:“可苏湉嫁给睿王,过得那么好……”
  “对,睿王派人上门提亲,她答应了。”
  沈姨娘道,“在三皇子和睿王之间,她知道要选择睿王而不是三皇子。”
  苏悦又说:“可是她原本明明是喜欢三皇子的。”
  “悦姐儿还不明白吗?”沈姨娘叹气,“执着喜欢一个人毫无用处,自己过得好,才最重要。”
  “不,她不该会答应睿王的。”
  苏悦抓住沈姨娘的手,脑海里闪过自己的那些怀疑,“她一定有问题。”
  “姨娘帮帮我。”
  “就当我想要学一学她怎么放下的三皇子,姨娘帮我弄清楚当初她为何会答应睿王,好不好?”
  沈姨娘拧眉:“这如何弄得清楚?”
  “她的丫鬟应该知道。”苏悦说,“云苓和雪茶,她们肯定知道。”
  “姨娘最后帮我一次。”
  “只要弄清楚了,我答应姨娘,从此真的忘记三皇子这个人。”
  沈姨娘问:“二小姐当真能做到?”
  “当真。”苏悦对沈姨娘说,“我可以和姨娘击掌为誓。”
  见苏悦举起手掌,沈姨娘便和她击了一下掌,算是和苏悦做下这个约定。
  收回手后,苏悦问:“姨娘是不是有主意?”
  “这件事交给我吧。”
  沈姨娘说,“二小姐别插手,万一失败暴露,才能把自己摘出去。”
  这是一心为她在做着打算。
  苏悦勉强扯了个笑:“谢谢姨娘,幸好我还有姨娘。”
  沈姨娘再次暗暗叹气。
  若非担心苏悦日后会不肯答应侯夫人定的婚事,她也不想如此冒险。
  ……
  苏湉在侯府住到第七日,她收到宜春郡主派人递来的消息,说温太后身体抱恙,便匆匆进宫去了。王爷出门之前,她和玲珑阁定了些胭脂水粉,本是今天去取的,因要入宫,她留下云苓办这件事。
  温太后病得不重,是夜里有些发热。
  请御医看过、吃得一副药,后半夜烧已经退了,只是仍需多休养上几日。
  苏湉赶到永福宫的时候,温太后正靠坐床头喝药。
  她上前请安,又从嬷嬷的手中接过药碗,坐在绣墩上为温太后喂药。
  喂过药,苏湉复喂了温太后些蜜水去去嘴巴里的苦味。
  “母后生病怎得不派人去告诉我一声?”
  温太后听着苏湉的话,笑说:“年纪大了,身体难免有毛病,不是什么大事。何况宫里伺候的人那么多,哪里非要使唤你不可?我要这么做,等行舟回来了,该埋怨我这个做母后的了。”
  苏湉说:“母后生病我却分毫不知,王爷回来后才该怪我呢。”
  她扭头去问守着温太后的陈婉,“御医今早来请过脉吗?是怎么说的?”
  “小皇婶别着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