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却头一回见苏湉这般动怒,乃至在大庭广众动起手来,
打的还是皇子。
他去了一趟江南回来,
他的王妃胆子好像更大了。
陈行舟信步走到苏湉身边,
本是动作随意牵过她垂在身侧的手,
却感觉到她身体有一瞬的僵硬。
僵硬过后,
是身体重新放松下来。
但这般反应似乎说明她的诧异,
陈行舟余光不动声色多看苏湉一眼。
陈长敬被苏湉打过一巴掌的脸颊泛起一层不自然的红。
他看一看陈行舟,复微微低头:“小皇叔。”
陈行舟没有理他。
陈长敬低着头,
沉默中说:“小皇婶,对不起。”
“苏悦没有来找过我。”
“我没有她的消息,
帮不上忙。”
留下几句话的陈长敬转身自顾自离开了。
苏湉拧眉看着他的背影,一时分辨不清他的话是真是假。
陈行舟目光落在苏湉的身上,又循着她视线去看一看离开的陈长敬。
他松开苏湉的手说:“回去吧。”
苏湉点了下头,随即反应过来:“王爷回来了,不去和母后请个安吗?”
“不去。”陈行舟转身,抬脚往前。
如此干脆的拒绝使得苏湉一愣。
她感觉陈行舟好像有点儿不高兴,
不由咬一咬唇,追上去。
“王爷……”
陈行舟走得很快,苏湉小跑一段路才勉强跟上他的步伐,轻声唤他。
她现下很确定陈行舟心情不好。
大约与方才撞见她和陈长敬有些关系,只她不知如何解释。
苏湉又想,
或许她应该和失去记忆时候那样,
选择抱他、哄他,
告诉他,
她和陈长敬没有什么。她看向陈行舟宽大的手掌,想悄悄伸出手去牵他,手试探性伸出去,却心生胆怯,又缩了回来。
她要是这个样子,王爷会很容易发现她不对劲吧。
放在以前,他回来了,她必定十分惊喜,不可能不去亲他抱他牵他。
可是现在的她做不到那种程度。
明知他们是夫妻,明知更亲密的事情早已做过,但此时面对陈行舟,她不由自主想要抗拒。
记得一切,却无法感知失忆时自己表现出来的对王爷的那一份喜欢。
但她和王爷大婚之后,王爷一直对她很不错。
这次出远门也是如临行前承诺的那样,尽快办完差事,从江南赶回京城。
回来时想必满心欢喜。
偏偏忽然被自己的王妃冷待,肯定不好受,一场欢喜都变成空。
苏湉将心比心,觉得这样对陈行舟太过残忍,咬咬牙,想要再试一次。手刚伸出去,尚未碰到他的手,惊觉他停下脚步,连忙红着脸把手缩回来。
她随陈行舟停下脚步,站定不动。
陈行舟侧眸,瞥一眼脸颊泛红、不看他的苏湉,牵过她的手上软轿。
苏湉任由他牵着自己。
然而,两个人同乘一轿难免拥挤,苏湉被迫和陈行舟紧紧挨着。
她不是今日才晓得王爷生得高大。
只如此挤在软轿里,他身形高大所带来的压迫感愈发清晰。
苏湉心虚,不敢看身边的人,也下意识放轻呼吸。
她的手也仍被陈行舟虚虚握在手里。
苏湉对这种亲密接触不怎么适应,但没有抽回自己的手。
在起轿之后,陈行舟开始把玩起她的手掌,她的手被他翻过来又翻过去。
苏湉悄悄去看陈行舟。
他垂下眼,像专心致志在看她的手。
苏湉收回视线,另一只手用力揪住了自己的裙摆。
她忍不住想得比之前更多。
王爷回来,他们作为夫妻定然要睡一个被窝——如果她不把真相告诉王爷。
那是远远比玩她的手更亲密的接触。
她能做得到吗?
苏湉在心里叩问自己。
想着这些难免走神,于是一个没有留意,她的手被陈行舟递到唇边,然后他一口咬住她的手指。疼痛与柔软湿热的触感令苏湉大惊,想也不想缩回手,手指磕碰着他的牙齿,待缩回来,指节下方留下一圈被咬过的印记。印记很深,手指有些发疼。
苏湉捧着自己的手指,怔怔看着那一圈印记没有吭声。
陈行舟也确认苏湉的不对劲。
那个在他离开时依依不舍、恨不得把自己和行李一起打包让他带走的苏湉,那个撒娇许愿要他在京城下第一场大雪之前回来的苏湉,不会见到他回来是这个样子。不高兴、不激动、不兴奋,勿论飞扑上来要抱他,连他过去每次下朝回府的欢喜劲儿都没有。
所以,有什么事?
和他那个不成器的侄子有关系?
还是……
在他离开京城这段时间,她突然想起来自己不爱他了?
陈行舟觑向一声不吭的苏湉,眼尾上挑,脸上表情,似笑非笑。
想着咬她手指的感觉,他舔了下唇。
手指上的印记渐渐消失,痛感一并消失。收敛心思的苏湉把手搭在膝上,努力挺直背脊端坐,目不斜视,低声说:“王爷,我和三皇子没有什么,刚刚是……”
停顿几息时间,她选择放弃在这个时候向陈行舟解释。
苏湉只说:“王爷不在京城的这一段时间,发生了很多事情。”
陈行舟语声淡淡:“晚点我会找周通。”
不问她,而是问周通,苏湉知道,他心里已经有所觉察,只是没有说出口。
不过不是所有的事情周通都清楚。
譬如她内心深处藏着的秘密,除去她自己,谁都不知道。
软轿到得宫门处停下。
苏湉眼看陈行舟比她有所动作,便暂且坐着没动,不想他的手掌伸过来。
“下来吧。”
陈行舟望向轿子里的苏湉。
轿帘被雪茶掀起,以及虽然在软轿里看不见,但周围确实有不少宫人,以及王府的车夫、护卫。苏湉看一眼笑吟吟的雪茶,意识到自己和王爷之间的相处是被许多人有意无意盯着的。
他们如若有不和的迹象,会被立刻注意。
爹娘、哥哥如果发现她和王爷的关系变得不好,不可能不担心。
她和王爷之间的事,还是她和王爷解决好吧。
苏湉伸出手,放在陈行舟的掌心,陈行舟顺势握住她的手,一把横抱起她。
马车停在十几步外的地方。
陈行舟安静横抱着她往马车走过去。
苏湉倍觉紧张,唯有把脸往陈行舟的胸前埋一埋,不让人看见她的表情。
一小段路,他们很快到马车前。
陈行舟停下脚步,苏湉在同一刻感觉到有什么东西飘落在她脸颊,是丝丝冰凉的触感。她禁不住转过脸,一眼之下,眼前片片雪花无声无息落下。下雪了,在王爷回来的这一天,他没有食言。
苏湉动了动,从陈行舟怀里下来,落在地上。
她仰头望向天空,伸出手去,而转眼之间,雪越下越大,终如鹅毛一般。
“王爷,下雪了。”
有雪花在她的指尖融化,苏湉看着雪,低低对陈行舟说道。
“嗯。”
陈行舟应苏湉一声,语气辨不出喜与怒。
他又不看雪了,转身上得马车。
苏湉被他牵了一下手,随他一起转过身,也上马车去。
马车的空间比软轿大得多,还有烧着炭的小炉子,炉子上的铜壶有热水。
苏湉不用再和陈行舟挨在一处坐着。
她坐在陈行舟的对面。原本以为这样会更自在几分,真的坐下后,和他面对面,苏湉才觉察到自己想岔了,而若换到另一边去和他坐在一起,好像也不对。
因而没有动,维持着面对面的姿态。
于是抬头低头都能瞥见陈行舟,苏湉想缓解一下气氛,找了个话题。
“王爷一路奔波,想是疲惫。”
话出口,注意到对面的人眼下的乌青,又发现自己的话很多余。
陈行舟的确疲惫。
冬天哪儿的路都不好走,为了哪怕早半日赶回来,这一路上不知跑死多少匹马,怎么可能不累?
不过他更在意的是苏湉还知道要关心他。
看来她好歹记得他们两个是正经拜过天地的正经夫妻。
“办完差事,一刻不歇赶回来。”
陈行舟撩起眼皮看苏湉,嘴角挑起淡淡笑意,“王妃既知我疲惫,为何连抱都不肯抱我?”
苏湉对上他的视线,嘴唇微张,吞吞吐吐:“我……王爷……”
“王、王爷不生我气吗?”
陈行舟当听不懂她的话,漫不经心反问:“生气?为什么要生气?”
而后似明白过来,又问,“你是说刚才的那事?”
“有什么可生气的。”
“打了就打了,他一个皇子挨了小皇婶的巴掌,难道要到处宣扬不成?”
苏湉不是指这个。
可陈行舟和她说的只是这个,她又不知道要从哪里开始解释了。
“有什么事,晚些我会找周通问明白。”
陈行舟见苏湉不说话,也实在没有兴致和她聊陈长敬,脸上的笑容变得更淡,“可以抱了吗?”
苏湉没办法拒绝他的要求。
马车走得很稳,她稍微观察一下周围,找了个最方便的路线挪向陈行舟。
因为中间隔着小几和小炉子,苏湉挪动得有些慢。
陈行舟看她一点一点靠近自己身边,心下满意,嘴角渐渐恢复上扬的姿态,笑得颇为开怀。
苏湉好不容易坐到陈行舟的身边。
她侧过身,张开手臂,动作微微停顿了一下,心一横,把陈行舟抱住了。
那一刻心跳如雷。
苏湉默默在心里数了十个数,打算松开手,不妨陈行舟一双有力的手臂绕到她身后,反抱住她。
心跳不受控制跳动得更加厉害。
苏湉咬着唇,不敢动作。
陈行舟却仿佛有所觉察般松一松手臂,侧过脸俯下身,脸颊与耳朵都贴在她胸口。胸腔里一颗心脏恨不能跳出她的身体外,苏湉想把陈行舟从胸口推开,又觉得会伤到他,便竭力忍住了。
“王爷。”
压抑冲动的苏湉手指戳一戳陈行舟的脸,小声抗议,“这个不是抱抱。”
也是冬天的衣裳穿得足够厚。
苏湉虽然不好意思,但无须特地压抑呼吸之间胸脯的起伏。
隔着厚厚的衣裳其实也不方便欣赏她的心跳。
所以陈行舟只略微捕捉到苏湉心脏异样剧烈的跳动,可苏湉羞红脸,眉眼间染上一股柔媚,他依然笑了。
陈行舟放过她,直起身子说:“那你抱吧。”
苏湉:“……”
她之前为什么没有发现王爷的无耻?
苏湉又抱了陈行舟十个数。
这一次,她顺利松开手,为免陈行舟再来抱她,特地给他倒了一杯热水。
“王爷喝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