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笑着,唇角轻扬,虽则浅,却能消融春雪.
沈确单手托腮,看得有些出神,冷不防脑袋上便挨了一下。
姜清慈收回打他的那卷书,蹙眉:“陛下,臣刚才讲了些什么?”
“以贤易不肖,不待卜而后知吉。以治伐乱,不待战而后知克。出自《荀子·大略》。”沈确愣了下,抬手揉了揉被她敲过的地方,眼眸眯起,“姜卿,你现在胆子大了,连朕都敢打了?”
姜清慈并没有被他吓到,神色如常地低头又翻开一页书。
平心而论,她这一下是掺了些公报私仇的心思在的。
是以下手的力道并不轻,沈确的额头被她敲出来个红肿的小包。
但她咬死不承认,即便是沈确,也拿她没办法:“臣给陛下授课,自然要尽职尽责,陛下若是觉得臣下手重了,可以辞了臣换别人来教。”
沈确噎住,也不打算在这件事为难她,想起来她刚才的笑,漫不经心地问道:
“姜卿今天见了皇叔?”
姜清慈翻书的动作一顿,以为他是担心自己会临时反水,便道:
“臣和陛下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答应了会为陛下效力就不会反悔。更何况,臣现在还有把柄在陛下手里,没道理自断后路的。”
沈确却唰的沉了脸,咬牙切齿好半天才挤出来一句“挺好的”。
姜清慈不明所以,授完课照常留了课业便拱手告辞。
前脚刚进相府,后脚便有人敲响了门:“大人,这是您要的东西。”
“退下吧。”
竹筒摊开,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柳如烟两兄妹的信息。
姜清慈垂眸在上面看了很久,终于找到自己需要的,“哗啦”将竹筒又卷起来,写了封密信让人送了出去,又让下人备好车轿去了大将军府。
姜清荣和陈飞夫妻二人正在后院作画,姜清荣握笔,陈飞人高马大的,手握长枪摆出一个枪出如龙的姿势,由她入画。
见她来,姜清荣手下也不停,招呼下人让她坐过来,趁着沾墨的空当,笑着说:
“你倒是会掐点儿,专挑饭点儿过来,桃红,去让膳房多备些好酒好菜,晚上姜大人要在府里用膳。”
桃红送过来笔墨,姜清慈提笔在上面洋洋洒洒写了几个菜名,交还给她,在姜清荣身边坐下:“三年没会回来了,还是阿姊家里的厨子做饭最合我的口味。”
“少贫嘴。”姜清荣伸手戳她的眉心,佯怒道,“让你给人姑娘个好名分,你就让她做个外室?阳奉阴违,也得亏阿娘今天没在,否则非得揪了你的耳朵。说吧,这次过来又是为的什么?”
姜清慈对她笑笑,凑过去看她的画。
见画面已经完成了一大半,才开口道:
“我来找姐夫,阿姊你也知道,如烟孤苦无依的,只有一个兄长,还在军营里参军。她心里总担心她兄长会有个三长两短,就托我过来,麻烦姐夫多关照关照。”
她这么一说,姜清荣脸色缓和了许多,“这还差不多,如烟既然进了相府,以后就是相府的人,你可得对人家好点,听见没?”
“听见了,两只耳朵都听见了。”
姜清荣招招手,陈飞过来,她将姜清慈的来意和他说了。
陈飞大大咧咧地拍了把她的肩膀:
“我当是什么大事儿呢,都是一家人,这事儿就包在我身上。你放心小舅子,有姐夫在,一定保他安然无恙,他若是真有能力,姐夫也不会让他埋没。”
“那就多谢姐夫了。”
三年不见,陈飞和姜清荣都有不少要交代她的。
但说来说去,无非也就是一个劝她对柳如烟好点儿,一个劝她说顾宴礼也是为她好,让她不要因此就寒了心。
姜清慈嘴上说着“好好好”,一杯接一杯酒往肚子里灌。
推杯换盏间,眼前的人影渐渐模糊,姜清慈提着一壶酒,摇摇晃晃寻着路,离了大将军府。
星光布满天,四下寂静无人。
姜清慈仰头对天又灌了一口酒,前唇扯出来笑,呢喃自语:
“你看,我没死在那鬼地方,我回来了。”
星光烂漫,却没有应她,一如从前在南蛮。
清风朗月和寒鸦,谁也不会应她一句。
樵夫渔夫,乡野村落,都流传着她疯了的言论。
姜清慈提步往前走,也不知走了多久,抬眼撞进一双乌沉的眼眸:
“怎么又喝这么多酒?不怕再像上次跌跟头了?”
第16章
讨好
有那么一瞬间,姜清慈陷入了深刻的纠结之中——到底是应该继续醉,还是暂时清醒一下给自己的顶头上司行个礼?
顾宴礼却没给她多想的机会,伸手从她手中接过来酒壶,就着她刚才喝过的位置,仰头给自己灌了一口,眼睛却一直望着她。
那黑不见底的眼眸中,荡漾着复杂又汹涌的情愫,似乎有什么野兽藏在下面,随时会撕破表面的风平浪静,一口咬住人的手腕将其拖进深渊之中。
姜清慈别开脸,索性装醉装到底,扭头看了眼地上的门槛,掀开袍子毫无形象地席地而坐,仰着头看他。
酒是姜清荣自己酿的,并不是什么烈酒,但顾宴礼的酒量一向不是很好,是以只是浅浅灌了一口,冷峻的面颊上便染上薄红。
“阿慈,我说过,不要自作聪明。”顾宴礼弯腰将酒壶放到她面前,壶底碰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越的声音,“今日在马场的事,我以为你心里会有数,不要肖想不该肖想的东西。苦肉计对我没有用,伤害的却是你自己,得不偿失这个道理,我也应该教过你。”
他这是,以为自己今日醉酒是因为他让她教宋婉骑马?
姜清慈目光在眼前的酒壶上一扫而过,只觉得无比讽刺。
但是这样也好。
现成的误会换来信任的刀,她不用白不用。
姜清慈淡淡地扯开唇角,佯装失落道:“臣明白。”
她的乖顺让顾宴礼十分满意,他抬手解开身上鸦青色的披风,披到她肩上,打了结,“夜间风大,小心着凉。”
然后起身,也不管姜清慈要说什么,抬脚离开。
直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处了很久,她才提起手边的酒壶,毫不留情地扬手扔了出去。
“嘭”的一声,粉身碎骨。
姜清慈啧啧摇头,若是什么时候她能有机会坐上高位,像这样,把酒壶当面砸在他顾宴礼的头上就好了。
她锤了锤坐得发麻的腿,摇摇晃晃地起身往相府内走。
卜一踏过门槛,一旁突然伸出来只大手,拽过她的手腕。
姜清慈脚下一个趔趄,木香浮动,眼前黑影闪过,欺身将她压至门板上。
姜清慈动了动手,却被对方别到身后,她心道屋漏偏逢连夜雨,面上神色如常:
“陛下是在等臣?”
沈确歪头打量着她,温热的手掌抚上她的面颊。
“姜卿和皇叔喝酒,为什么不叫朕?是觉得朕会影响你和皇叔的独处?”
他笑,却和从前在她面前的那种吊儿郎当的大相庭径,笑不达眼底,危险又渗人。
姜清慈平静道:“下次。”
“下次多见外。”沈确挑眼笑得混散,全无半点儿皇帝的架子,宛如从阴沟里打滚摸爬出来的野狗,目光肆无忌惮地落在她的面上。
描摹着她的眉眼,沿着鼻梁,最后一寸寸落至她的唇角,“择日不如撞日,就这次呗?”
大概是早有预料,对于他暴露在眼前的真实面目,姜清慈也并不觉得意外。
反而有些释然。
她问:“陛下终于不装了?”
“姜卿是聪明人,朕再装下去不是自取其辱了?更何况,还有皇叔那条老狗虎视眈眈的,朕得换条路子。”沈确笑着,索性直接开门见山,挑破话题,“所以,姜卿觉得朕今晚这个美人计,能不能用成功?”
“陛下这次又想要什么?”
沈确笑:“帮朕提拔一个人。”
姜清慈没说话,也许是酒意作祟,她抬手,也学着他的样子,手掌贴在他的面颊上。
沈确眯着眼,强势地反手握住她的手腕,侧过脸就着她的手掌蹭着,笨拙地讨好。
上位者的气质,下位者的姿态,二者结合在一起,却一点儿也不会让人觉得违和。
顶上的灯笼打下光,姜清慈清晰地看见他的喉结滚动了下,指腹的薄茧擦过他面颊上细小的绒毛,最后停在唇畔。
姜清慈抬眼和他四目相对,想到今日在马场的情形,道:“那就今晚吧,臣请陛下喝酒。”
话音刚落,沈确便捏着她的下颌,强势的吻铺天盖地落下,掠夺着她的吐息。
后背“嘭”地撞上门板,久在阴暗处匍匐的野狗终于得以见天日,吻得生涩笨拙,毫无章法,似要将她拆解入腹,一发不可收拾。
姜清慈踮着脚,没多久便有些站不住,险些喘不上来气,只能撑着他的胸膛推了推。
沈确松开她,弯腰,托着她的双腿让她环住自己的腰。
乌黑的眼眸盯着她面颊上的薄红看了一瞬,见她呼吸逐渐趋于平稳,抬手拨开她鬓角的碎发,又压着她的发顶向下,再次吻了上去。
不同于刚才毫无章法的吻,这一次他明显收敛了很多,细细慢慢地,啄吻着她的下唇,好给足她喘息换气的机会。
姜清慈顺势将指节从他的鬓角插入他的发间,托住他的后脑,半垂着眼睑,生涩地回应。
良久,才将她放下。
姜清慈调整着吐息,抬眼看了眼院中的天。
黑压压的,连星子都看不见多少,只有顶上的灯笼还依旧向下打着光。
她从沈确手中抽回手,“天色不早了,陛下请回吧,臣答应陛下的,会尽量做到。”
沈确没有动,眼神从她的红肿的唇畔,移落到她身上的鸦青色的披风。
因为刚才的拥吻,衣领处的绒毛已经变得乱糟糟的,系带也有些松散。
他舔舔唇角,眼尾下垂,又做出一副惯常用的纯良相:“姜卿,夜里风大,朕会着凉。”
姜清慈眼皮子又是一跳。
合着方才她和顾宴礼之间的事,他全看见了?
也不知道这狗东西心里又憋的什么坏水儿,姜清慈扯开披风的系带,将身上的披风扔给他:“陛下路上小心,臣就不送了。”
然后转身离开。
披风的内里还残留着她身上的余温,木香混着酒香,还有些某条老狗身上恶心的沉香。
沈确将披风捏在手里,直到余温彻底消散,才提步出了相府。
他沉着脸,眼底尽是阴霾,寻到一处深巷子,唤出来影卫,对着墙角一抬下巴:
“生火。”
影卫不明所以,但还是老老实实地照做。
更声传来,火光跳跃,待火势稍大了些,他扬手将那件披风扔了进去。
黑烟渐起,眨眼间就被火舌吞噬。
“晦气的人晦气的东西,还是该消失的好。”
第17章
拉了坨大的
沈确要提拔的人,姜清慈第三日才见到。
彼时她刚将沈确要插的人送进军中,柳如烟便领着一个衣衫破落、神色颓颓的男人进来,一瘸一拐的,身后还牵着一头山羊,约莫有半个人高。
“大人,人带到了。”
那人掀起眼皮子看了姜清慈一眼,不说话,也不行礼,从袖中掏出来一把草给羊吃了,旋即大喇喇盘腿往地上一坐,放浪形骸,毫无形象地拍了拍羊的脑袋:
“咩——”
羊仰头叫了声,随即在厅内拉了坨大的。
姜清慈:……
她想杀人,真的。
柳如烟憋着笑,肩膀一抖一抖的,姜清慈一个刀眼甩过去,他立刻垂下头。
忍了又忍,姜清慈后退离那人远了些距离,坐在上座问他:“先生贵姓?”
“免贵姓陈。”那人抬头一笑,“大人叫我陈八山就行。”
这一说,姜清慈便有了些印象。
陈八山,本名陈守道,前任刑部尚书,因为在职时刚正不阿,开罪了权贵,被先帝革职贬去了柳州。
这人也是个心气儿高的,在柳州待了没两年,便索性辞官归隐山林,买了只山羊,自封了个八山道人。整日疯疯癫癫的四海云游,凡是遇见看不顺眼的,就牵着羊过去到人家门口拉坨大的。
听说那条左腿就是因为羊在人家家门口拉的时候,没来得及跑,被人抓住生生给打断的。
后来顾宴礼手掌大权,几次三番想招他回朝,却都被他以“老臣年迈,有心无力”的由头给拒了。
却是没想到沈确竟然有能力请这人出山。
不过安排这么个人进来,倒也不是什么难事,姜清慈松了口气,摆摆手,让人去收拾了谒舍给陈八山。
“先生这几日就现在相府住下吧。”姜清慈说,“有什么需要的,只管吩咐下人。”
“那我的姜清慈更头疼了:“先生应该只有这一只羊吧?”
“还有五只,都在外面。”陈八山捋着髭须,呵呵一笑,“初次见大人,我还给大人也备了一只,呐,就它。”
说着,他手又拍了拍身后的山羊,山羊“咩”了一声,悠哉哉往姜清慈的方向走来,尾巴一抖,似乎要有动作。
陈八山呵斥:“不许拉!”
山羊甩甩脑袋,极其不甘心地又憋了回去,咬着自己脖子上的牵绳,递到姜清慈面前。
姜清慈:……
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有点羡慕陈八山现在的精神状态。
余光扫了眼一旁幸灾乐祸的柳如烟,姜清慈深呼一口气,硬着头皮接过来牵绳,让下人领着陈八山去谒舍,对她说:“如烟,你去把这羊洗一下。”
柳如烟:?
笑意瞬间收敛,他怀疑地指了指自己,凶神恶煞地瞪她:“不是,凭什么?”
“你妹妹……”
“好的大人,奴家这就去。”
过了午时,柳如烟一脸幽怨地将洗好的山羊牵给她,姜清慈说了声辛苦了,本着有罪同受的理念,姜清慈牵着羊,给顾宴礼送了拜帖。
拜帖交到门童手里,山羊就不负她望地在王府门口拉了坨大的。
门童:……
领着宋婉出门的顾宴礼:……
顾宴礼黑了脸,出门的脚没落地,又收了回去。
宋婉和姜清慈欠了个身,便上轿离开。
姜清慈摸了摸山羊脑袋,从柳如烟给自己准备的小布囊里掏出来一把草塞进山羊嘴里,心道干得漂亮,平静地行了个礼:“王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