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鹤话刚说完,那胡人少年就不耐烦地插嘴,“纯属就是他嫌天天骑着马到处抢东西太累了,打又打不过,跑又跑不过。能把儿子卖了给族人换几口软饭吃,我好他好大家都好。”
柳如鹤目瞪口呆,柳如烟讷讷说不出来话。
姜清慈嘴角微抽:“你阿爷知道你在背后这么编排他吗?”
“就是他不知道我才敢啊,要给他知道,肯定得马鞭子蘸凉水抽我。”
那胡人少年委屈巴巴地小声嘀咕了一句,见她不搭理自己,索性直接拉过来凳子往那儿一坐:
“我阿爷已经把我卖给你了,那以后我就是你的人,以后你让我往东我不往西。我们胡人最讲义气,你给我一口饭吃,我给你卖命,让我做什么都行……嗯,让我去篡我阿爷的位也行,当男宠的话,这事儿我不太会,我没学过。”
“但我可以学!”
“婉拒了哈。”姜清慈屈指按着眉心,太阳穴突突突的,头疼,摆摆手,“柳如鹤,把他带下去,别让他再出现在我面前。”
胡人少年虽然年纪小,但力气大,柳如鹤一个人拉不走,加上柳如烟才堪堪把他从凳子上扣下来,连拖带拽往外拖。
外面一片喧嚷,姜清慈回房的时候瞄了一眼,发现那胡人少年直接原地和柳如烟打了起来。
一会儿柳如烟把胡人少年按在地上锤,一会儿胡人少年一挺身,将柳如烟按在地上揍。
柳如鹤在旁边拉架,没拉开,不知道被谁踩了一脚,索性直接加入。
一片混战,就差没上房揭瓦了。
流云郡主惋惜地看着姜清慈:
“知道他们为什么打起来吗?”
姜清慈看过去一个询问的眼神:“你那外室想赶他走,那胡人少年说要是能打得他心服口服,他就心甘情愿地离开,要是不能,他以后就给你当走狗,谁赶他走他就咬谁。”
“走狗这个词,是这么用的吗?”
流云郡主耸耸肩,顺势往吊椅里一窝,抓了把瓜子磕着:“胡人汉语不好,多担待吧。”
姜清慈看了眼被那三个人波及的海棠树,拦腰断成了两节,默默补了句:“估计脑子也不好。”
“有可能。”流云郡主想了想,认真地点点头,“真要是脑子好的话,他爹怎么可能把他送过来?”
姜清慈轻笑一声,抬脚要离开。
又被流云郡主叫住:“你先别去拉架,让我再看会儿,我来这儿这么多年了没见过这新鲜事儿。”
姜清慈无语,只好嘱咐她:“那你看着点,让他们适可而止,别闹出来人命。”
毕竟是胡人送过来的人,她不能收下做男宠,但留着做质子也行。
“妥妥的。”
忙了三天三夜没睡觉,回房后,姜清慈倒头就睡。
一觉睡到后半夜,月满枝头,庭院树影交错,万籁俱寂。
姜清慈下床披衣在外面走了两步,看着窗外皎月,忽然起了兴致。
她去厨房提了两壶酒,又从马厩牵了匹桃花马,从流云郡主府出发,一路向西,慢吞吞地出了城门,在茫茫大漠停下。
从前在南蛮的时候,身边也没什么朋友,她便经常提着酒四处闲逛。
乘兴而去,兴尽而归。
花啊树啊草啊山啊的,儿时觉得无趣的那些东西,那三年反倒成了百看不厌的风景。
诗人说“白首忘机”,她是在那个时候明白的。
但又没有完全领悟,走到现在,她想要的太多了,又怎么可能彻底忘机?
姜清慈翻身下马,大漠茫茫无际,四下空旷,明月照得只她一人一马一前一后两只影子。
沙子灌进靴子里,姜清慈走得不舒服,便索性席地而坐。
以天为被,以这茫茫大漠为枕,仰头看见桃花马挡在眼前的两个硕大的鼻孔,喷了她一脸的白气,姜清慈挥手将马挥开。
一个黑影却又在此时从覆盖了下来,遮挡住脸。
姜清慈眨眨眼,没动,和那双潋滟的桃花眼四目相对,开口问道:
“陛下怎么会在这里?”
沈确蹲下,屈指勾着她散落在沙地上的长发,一圈一圈地向上缠绕在食指,直到缠不动最后一圈了,指腹贴着她的鬓角,轻轻刮了下:
“跑马。”
姜清慈偏头在四周搜寻了一番,除了她那匹桃花马,什么也没了:“陛下的马呢?”
“跑死了。”
第55章
陛下,月亮在天上。
姜清慈目光收回,落在他身上,微湿的长发还挂着水珠,领口微微敞开,半遮半掩住大片白洁的皮肤,随着他单膝蹲下缠绕她头发的动作,衣领被拉得更开。
怎么看都不像是跑马的装束。
她扬手指了指不远处哼哧哼哧用前蹄子拨拉沙土的桃花马,道:“臣的马可以借给陛下。”
沈确抬头望了一眼,没过去,指节散漫地席地而坐:“朕突然又想看月亮了。”
“陛下,月亮在天上。”姜清慈又手指了指天上。
沈确却像是没听见一样,仍旧不动,低头似笑非笑凝望着她的眼,眸光潋滟。
一切都在不言中,看得姜清慈心头一跳,眨眨眼,不自然地别开。
一声轻笑自头顶落下,沈确拍拍自己的大腿。
姜清慈也不矫情,左右这里也没什么外人,什么君臣伦理在这里都做不得数,便顺势在地上滚了一圈,滚进他怀中,头枕着他的大腿,将自己喝了一半的酒壶递给他。
沈确接过后仰头灌了一口,酒水沿着唇角淌下,滚过喉结,一路向下没入衣襟,姜清慈看了半天月亮,最后还是没忍住,抬手用拇指指腹揩去。
要收回手的时候,却被沈确拽住手腕。
沈确垂眸看着她,抓着她的手腕,将她刚才擦过酒痕的拇指,放到唇边落下一吻。
从头到尾,眼睛都不曾离开过她。
酒分明是凉的,被他吻过的拇指却像是擦过滚烫的火炉,不疼,但是有点儿痒。
“姜卿不看月亮了么?”沈确捉着她的手放到唇边细细密密地啄吻,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他像一只乖顺的小狗,很粘人。
但理智又提醒着她,在这张纯良的面皮下,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獠牙。
她心道几日不见沈确色诱的技巧越发熟稔了。
“不看了。”
姜清慈任由他把玩着自己的手指,沈确的手指很长,修长匀称,骨节分明,勾着她的手指,一寸寸揉捏、交缠,十指相扣,揉按着骨节。
之后谁也没有再说话,姜清慈没问他为什么要跟着自己一路走过来到这荒无人烟的大漠,沈确也没问她为什么大晚上不睡觉提着酒壶跑来大漠里看月亮。
来时的一人一马变成了两人一马,明月一点点西斜。
原本已经睡了一整天的姜清慈枕着他的大腿,呼吸渐渐趋于平缓,又睡了过去。
沈确垂眸,屈指小心翼翼地拨开她额前的碎发,眼中无限怜惜。
这一觉睡得格外安稳,如果不是最后桃花马饿得狠了踩了她一脚,姜清慈觉得自己估计能再睡一整天。
桃花马幽怨地瞪着她,见她还窝在沈确怀里不动弹,甩甩鬃毛用脑袋去撞她。
姜清慈只好拽住缰绳,按住桃花马的脑袋。
想要说的话还没出口,就被沈确抢先一步:
“没关系的,朕的马虽然跑死了,但是朕还有腿。虽然给姜卿当了一天的枕头,麻了点,但是不耽误走路的,也就是要走一日才能到州府,应该不会耽误明日回京的行程,姜卿不用担心朕。”
姜清慈:……
虽然知道他是装的,但一想到自己刚才想说的“桃花马太饿了估计没力气载两个人,陛下要不自己步行回去吧”,本就不多的良心还是受到了谴责。
结果就是,来的时候踩着夜色,回去的时候也是踩着夜色。
不同的是,来的时候桃花马吃得饱饱的只用驼一个人,回去的时候饥肠辘辘,背上还多了一个人。
这个时辰,路上已经没多少人了,桃花马哀怨地将沈确送到州府门前,又哀怨地驮着姜清慈回流云郡主府。
一睡睡了一整天,姜清慈现在是彻底不困了,看什么都想给它写首诗大夸特夸。
然而诗兴还没来得及宣泄,便看见了在谒舍院中躺在板床上吵架的胡人少年和柳如烟。
柳如烟看样子没受什么皮外伤,那张脸还完好无损,中气十足地单手撑在板床上,怒瞪着胡人少年,用尖细的嗓音骂道:
“我警告你,赶紧让你的人把姜清慈送回来,明天天亮之前她要是还没回来,老子立刻就掐死你。”
胡人少年极具异域特色的一张俊脸被打得鼻青脸肿,满眼暴戾,不甘示弱地骂回去:
“你脑子里装的都是老鼠干吗?哪只眼睛看见我让人带走他了?”
两人剑拔弩张,硝烟味十足,却迟迟没动手。
姜清慈僵硬地扭头四处环顾,后背却被拍了一下:“你去哪儿了,怎么现在才回来?”
柳如鹤脸上也挂了彩,她怀里兜着一兜不知道从哪儿摘来的青枣,顺手给姜清慈手里也塞了几个。
“难得来一次甘州,就出去走了走。”姜清慈学着她的样子,迟疑地咬了口青枣,问,“他们怎么回事。”
“你不知道啊,萨楚日说只要我哥能把他打服他就肯定会离开,但是他嘴贼硬。我哥差点要踹断他的叼,他张嘴就是一句‘你能当外室凭什么我就不能当男宠啊,都是吃软饭的谁看不起谁’,把我哥气得一脚踹出去……”
萨楚日估计就是那个胡人少年的名字,姜清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想到当初在普陀寺的那一幕,试探地问:“断了?”
“我哥腰扭了。”
姜清慈:……
她甚至都能想象得出来柳如烟当时是怎么骂骂咧咧的。
“然后萨楚日没憋住笑,也闪了腰。”说着,她对着那两张板床努了努嘴,“呐,那不都搁那儿躺着了嘛,现在还在吵呢……啊糟糕!”
柳如鹤突然脸色大变,姜清慈不解地望去一眼。
“他们在那儿躺了一天,我光顾着帮流云郡主摘青枣,忘了给他们送饭了!”
话没说完,就拉过来姜清慈的衣袍,把青枣全部兜进去,“你先进去,我等下就回来,你别走,千万别走,你不在这儿帮我撑腰,不然我哥肯定又要问候我大爷了。”
姜清慈心想着说你大爷不就是他大爷吗,谁来问候有什么区别,但柳如鹤已经风风火火走了。
她捏了颗青枣啃着进门,在看到她的一瞬间,吵架声戛然而止。
然后同时指着对方。
柳如烟眼眶含泪,梨花带雨:“大人,他欺负奴家。”
萨楚日方才面对柳如烟时流露出来的暴戾瞬间消失,咧着嘴跟没心没肺的大狗一样,对她嘿嘿一笑:
“大人,他欺负奴家。”
姜清慈也没说话,走到萨楚日的跟前,萨楚日咧着嘴笑得更欢了,在柳如烟咬牙切齿的眼神中,挑衅地对他扬扬眉。
然后就被姜清慈捏住下巴,塞进了个什么东西。
还没来得及详细感受,姜清慈扬手,在他后颈砍了一下。
指甲盖大小的青枣被迫吞了进去。
萨楚日没心没肺的笑脸有一瞬间的崩裂,目光沉沉:“你给我吃了什么。”
“毒药。”
第56章
还不如带薪看上司训狗。
“十日散,一种能在短时间来看不会要你命,但会在十日内逐步瓦解你的五脏六腑,没有解药早晚会死的毒药。”姜清慈平静地盯着他的双眼,慢条斯理地开口,“解药只有我有。”
声音不大,却能让在场的柳如烟和萨楚日都能清楚地听到。
早就在姜清慈手上翻过无数次跟头的柳如烟脑子转得很快,默默在心里给萨楚日点了根蜡,然后心安理得地躺回去看热闹了。
和疯狗对咬有什么意思?还不如带薪看上司训狗。
这么一想,柳如烟瞬间就感觉自己的工钱虽然拿得少,但是很值。
萨楚日愣住,不动声色扫了眼她捏着自己的手腕,眼中一闪而过杀意,但很快就被压了下去,大大咧咧地笑着:
“你怎么也跟我阿爷一样胡咧咧……”
姜清慈捏着他的下巴微微用力,将他未说完的话逼了回去:
“我从来不骗人。”
“若是不信,你可以等到十日后,反正十日后,死的也不是我”
随着她的话出口,萨楚日脸上的笑彻底崩坏,抬手抓住她的手腕,一个男人,手腕这么细,只要他稍微一用力,就能将她的腕骨捏得粉碎。
手腕传来的疼痛感越发明显,姜清慈也不甘示弱地用力捏紧他的下巴,虽然说彻底捏碎一个成年男人的下颌骨会有些吃力,但不是做不到。
一高一低,一站一坐,两相对峙,剑拔弩张,谁也不甘示弱。
萨楚日也没想到,眼前这个看起来身形瘦弱、手无缚鸡之力的男人能有这样大的力气,被这人捏着下巴,有一种被狗啃了然后狗牙嵌进去的感觉,很疼,但是拔不掉。
不过转眼又看见一旁看热闹的柳如烟,一个女子能有把他压着揍的力气,那就什么都不足为奇了。
最后还是萨楚日先败下阵来,迟疑地松开手,摊开双手高举过头顶。
歪头笑得邪肆,哪里还有方才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儿,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混劲儿,毫不掩饰自己的攻击性:
“这都被你看穿了,你比我想象得要聪明啊,姜丞相……啊不对,我现在是你的男宠,那按你们汉人的礼仪,我是不是该叫你一声夫噗——”柳如烟没忍住,喝进嘴里的茶一口喷了出来。
萨楚日这家伙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屁话?
想什么不好非得往姜清慈身边掺和一脚?
以沈确那个正宫做派的双面皇帝的做派,知道了肯定得剁了他的叼。
一想到沈确,柳如烟就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姜清慈扫了他一眼:
“是你的伪装太差劲了。”
一个在常年马背上征战的民族,怎么可能会养出一个没脑子的蠢东西?
有时候掩饰得越多,反倒越有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感觉。
她嫌弃地松开手,柳如烟身残志坚,立刻狗腿地伸出去手送上一张干净的帕子:“大人请擦手。”
萨楚日被看穿了伪装,也懒得装模作样了,强忍着被扭伤的腰,侧过身,单手支撑着脑袋,眼神在她和柳如烟之间来回打量:
“做你男宠也得这样?除了趴床上给你干还得伺候你洗衣做饭端茶倒水?”
“……”
如此直白又口无遮拦的话听得姜清慈和柳如烟同时一口气没提上来。
柳如烟的帕子没来得及递出去,就忍无可忍地从地上抄起一块石头砸过去:
“闭上你的狗嘴,少对她说这些污言秽语!”
“哎不是,你这外室挺莫名其妙的。”那石头正冲着萨楚日的门面飞过去,是以他随意抬手,就接住石头,稍稍用力,石头就在他的掌中被碾成齑粉。
沿着他的指缝,洋洋洒洒地落下来。
“我给他当男宠又不是你给他当男宠,还不许我问清楚了?”然后眼睛一眯,拍掉掌心的那些石灰粉,打量着姜清慈,视线瞄准她的喉咙,漫不经心地活动着手指,“这样就能给我解药?”
姜清慈却直接后退半步,从他们当中撤离开。
弯腰搬起一块有两个手掌大的石头,交到柳如烟面前,下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