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砸他。”
一声令下,柳如烟强忍着被扭到腰的疼痛,抡圆了胳膊向萨楚日砸过去。
萨楚日瞳孔一滞,下意识身后要接,却又牵动得扭伤的腰吃痛,整个人向后倒去。
“扑通”一声,仰面摔在地上。
还没等他站起来,一只脚踩住他的胸膛,用力,将他压了回去。
姜清慈弯腰,手肘撑在弯曲的膝盖上,手拿折扇,压在他的左手上,居高临下睥睨着他:
“萨楚日,如果我刚才没躲开,你这只手就会掐住我的脖子,然后以此来威胁我交出解药,是也不是?”
萨楚日在看见姜清慈的那一刻,眼神瞬间从狠厉转变为兴味盎然。
征战沙场终于遇到了旗鼓相当的对手,只有狠狠地反击回去才能对得起这场博弈。
看来去大昭做质子也不算什么无聊的事儿。
他大大方方地承认:“姜丞相,我真是对你越来越有兴趣了。”
“是吗?”姜清慈不动声色提防着他的一举一动,回怼道,“希望你体内的毒还能支持你有兴趣更久。”
萨楚日挑挑眉,即使是处在下位,也半点儿不露怯,在她的注视下,举起来左手,柳如烟下意识飞扑过去:“敢伤她老子剁了你……”
“咔嚓——”
伴随着清脆的一声骨节错位的声音,姜清慈和因为飞扑过来但没瞄准而摔在地上的柳如烟同时愣住了。
萨楚日竟然直接掰折了自己左手小拇指。
小拇指被扭曲成诡异的角度,姜清慈只是看着就觉得肉疼,恨不得自己从来没长过小拇指。
眼前的萨楚日却只是额头出了一层密汗,大出一口气,仰视着她:
“作为我刚才不敬的赔礼道歉,姜丞相觉得怎么样呢?”
“你如果一直像现在这么老老实实,做好一个质子该做的,回去后我会定时给你解药,吊着你的命。”折扇徐徐移至他的脖颈,姜清慈声音淡淡,“若是让我发现你敢对大昭有二心,我会摘了你的脑袋,挂在甘州城门上,让你亲眼看着我是怎么荡平你阿爷的老巢的。”
萨楚日身形一震,垂眸遮住眼底汹涌澎湃的情绪,笑得放肆:“明白。”
第57章
你只管放手去做,我会在上京等你。
因为摔的这一跤,萨楚日被扭伤的腰二度拉伤,这下坐也坐不起来了,只能趴在板床上,看着柳如烟和柳如鹤这兄妹俩和姜清慈在旁边畅饮,肚子很不争气地叫了出来。
姜清慈闻声扫过去一眼,揪了条鸡腿扔过去。
萨楚日反应迅速,抻胳膊抓住,冷不防,又第三次闪了腰。
柳如烟在旁边看热闹不嫌事儿大地拍手捧场:“这狗反应真快,还是大人训得好,大人好威武,奴家好爱哦。”
话音刚落,萨楚日叼着还没啃完的鸡腿,伸手捡起块石头,用力向柳如烟扔过去:
“你才是狗!”
眼看着这两个人又有吵起来的架势,姜清慈屈指按了按太阳穴,对柳如鹤说:“我们进去说。”
“那啥,你们先吵着,这个鸡腿你拿着,吵得没力气了再吃。”柳如鹤把最后一个鸡腿塞到柳如烟手里,“打不服人就够丢人的了,吵架也吵不过人,以后出去别说你是我哥。”
柳如烟没好气剜了她一眼,柳如鹤已经提着酒壶和烧鸡跟着姜清慈进了门。
“坐吧。”姜清慈对手边的圈椅扬了扬下巴,绕到屏风后。
有仆人进来添茶上茶点,姜清慈再出来的时候,手里捧着几卷文书,放到柳如鹤面前的桌子上,然后回到太师椅上坐下:
“你这次伐胡有大功,之后我会上表奏请朝廷加封你为正三品大将军,以后你就不用回碎叶城了,领兵镇守甘州。在甘州地方官员还没补齐之前,州府的事务你先代为执掌。”
柳如鹤愣了一瞬,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姜清慈眼神示意她去看那些文书,柳如鹤瞪大了眼睛来回端详了几遍,才终于不得不相信——她升官了!
兴奋无以言表,柳如鹤忍不住扬起嘴角。
姜清慈也替她高兴,自己捏起手边的茶盏,也示意她用茶。
柳如鹤笑得眉眼弯弯,连忙伸手去拿,但又想到什么,略有些担忧地看向姜清慈:
“你真的确定是我了吗?”
“必须是你。”
“可我的身份要是被发现……”
“不会被发现。”姜清慈抿了口茶,平静地看着她,“只要你是我的人,即使被发现,我也能想办法给你压下来。”
“你的能力配得上你的所得,正三品镇边大将军,你实至名归。”
“你只管放手去做,我会在上京等你。”
说着,姜清慈举杯遥遥地对她一举,“希望在年底你来上京述职的时候,我还能再上书奏请提你为二品,到时候我请你吃元宵。”
柳如鹤心头涌起一阵暖流,冲腾而起,冲散困束在心里的那些名为顾忌的牢笼,举目四望,天地浩大,无限宽广。
她想着自己要升镇边大将军了,便故作严肃地压下唇角,眼中却还是不由自主地盈出来兴奋的泪光,也举杯对她回应:
“等我。”
隔空虚虚碰了一杯,两人同时仰头一饮而尽。
门外两个人还在吵架,门内姜清慈简单把甘州上下的事务和柳如鹤交代了一下,柳如鹤又问:
“那甘州这边的地方官员,你是不是也要换成自己的人?”
“对。”因为之后要交接职务,姜清慈也不避讳,“上京许家许之言,那家伙虽然平日里不着调了一些,但也不是池中之物,总把他拘在刑部做一个小吏实在埋没。”
顾宴礼忌惮许家,又想让许家为自己所用,所以扶持了许之言的弟弟许晃,许之言留在京里,注定不会有出头之日。
如果能先外放到地方历练一二年,积攒起些政绩,届时再回京,定然能成为自己的左膀右臂。
不过又想到许之言那副动不动往人家家门口扔钱的做派,姜清慈想了想,还是委婉地提醒柳如鹤:“他如果做出来什么……非同寻常的举动,你多担待。”
匆匆一见,又要分别。
柳如烟和柳如鹤兄妹俩平日里虽然总是互相看不顺眼,真的临到分别的时候,又忍不住频繁交代。
柳如烟皱着眉为她整理身上的甲胄,嘟嘟囔囔的:“在军中要好好吃饭,多吃点,那么瘦怎么上场杀敌。天冷了多穿点儿衣服,不然这天高皇帝远的,生了病我也不能来看你……哦对了,还有,都是当将军的人了,别平时总爬树摘枣,让下属看见了怎么办……”
姜清慈在马车旁看着,心道柳如烟可真是越来越有她阿娘的风范了,唠叨人的话术都如出一辙。
她手里牵着铁链,铁链的另一端绑在萨楚日的两只手腕,后者仍旧赤着上身,双手交叉垂在身前,正百无聊赖地低头用脚蹬着地上的石头。
小李子在这时走过来,打躬道:“姜大人,陛下请您过去。”
“稍等。”姜清慈说着,便想将铁链先交给柳如烟。
小李子硬着头皮,欲言又止地道:“陛下说,让您把狗也带过去。”
狗?
姜清慈挑挑眉,回头瞄了眼铁链另一端被绑着的萨楚日。
因为赤着上身,低头蹬石头的时候,身上的肌肉更为,手臂上青筋遒劲突起,看着就像一拳能打死十五个小李子的样子。
沈确把这称之为狗?
不过萨楚日毕竟是胡人送来的质子,照理来讲,是要去天子面前问安的。
像是察觉到她的视线一样,萨楚日扬起脸对她露齿一笑,匪气十足地对她吹了个口哨:“怎么啦我尊贵的姜丞相,要我做什么?”
姜清慈没理他,手扯了扯铁链,萨楚日被她拽了个趔趄,两人一前一后地跟着小李子到了队伍最前面的那辆马车旁。
严正手里拿着一盒刚从沈确手里没收的蝈蝈,语重心长地对他交代:“陛下在路上要多看看卷宗,多看看治国策,您是一国之君,不可再如此荒唐度日……”
“严侍郎说的是,所以朕让小李子请了姜卿过来,与朕同坐一辆马车,好方便在路上教朕读书。”
沈确老老实实听着,乖顺地点头附和。
严正见他如此上进,捋着胡子一脸欣慰:“如此甚好,如此甚好,姜丞相文采斐然,才思敏捷,陛下一定要跟着他用功钻研。”
听到严正给自己戴高帽的姜清慈心虚地摸了摸鼻尖。
平心而论,沈确他确实挺用功钻研的。
沈确也在这时看到了她,自然也注意被她牵在身后的萨楚日,顿时眼神凛然,杀气沸腾。
第58章
当她的男宠,你也配?
“姜卿不给朕介绍一下吗?”
沈确负手在身后,将手指关节捏得泛白,眨眨眼,对姜清慈笑得格外温顺。
“陛下,严侍郎。”姜清慈扯了扯铁链子,示意萨楚日上前,介绍道,“前些日柳如鹤率兵驱逐胡人出甘州,大获全胜,胡人求和,为表诚意,送来了质子。”
“什么质子?我是男宠!”
姜清慈话刚说完,萨楚日就迫不及待地抢过来话头强调,深邃凌厉的眉眼间满是不驯,“向大昭求和,我阿爷已经允诺每年向大昭纳贡,我是阿爷送给姜丞相的男宠!”
这一声嚷嚷嗓门很大,吸引得众人纷纷看过来,各式各样的眼神在姜清慈和萨楚日身上打量,小声窃窃私语:
“这胡人好生不知羞,光天化日之下袒胸露乳、衣衫不整的,姜丞相就算是喜欢男的,也肯定不会喜欢这种的!”
“可是他的胸肌真的很大……啊不是,我是说,不庄重,简直太不庄重了,有辱斯文,我要代表陛下狠狠谴责他!”
姜清慈一个脑袋两个大,突然后悔为什么出门前没给他把嘴堵上,艹他大爷的,真的很丢人啊。
“陛下别听他胡说。”姜清慈无奈地屈指点了点自己的脑袋,“他这里被马踢过,听不进去人话,如果没有别的吩咐,臣就先让人把他带下去。”
沈确眸光沉沉,不动声色地垂眸在自己的身前扫了眼,又瞄了眼萨楚日,挺直了脊背,笑着挤出来一句话:
“不必,朕有容人雅量。”
不和傻子计较。
后半句话没说出来,但姜清慈也能听出来他的言外之意,立刻牢记做臣子的本分,附和道:
“陛下宽宏大量。”
“你们汉人说话可真会拐弯抹角。”萨楚日不耐烦地掏掏耳朵,横了沈确一眼,“想骂我不能有话直说吗?我和你对骂,时间地点随你挑……”
话没说完,姜清慈一记刀眼扫过去:
“十日散。”
萨楚日刚蓄积起来的嚣张气焰顷刻间荡然无存,就像正在狩猎中瞄准猎物的老虎,刚要扑过去的时候,却被兔子一脚踹在屁股上,偏偏还只能夹着尾巴翻肚皮。
他扁扁嘴,委屈巴巴地把剩下的用来挑衅的话全部咽进了肚子里。
“给陛下行礼。”姜清慈面无表情地下命令。
萨楚日凶神恶煞地瞪了沈确一眼,极其不甘心地对他抱拳施一礼,扭曲的左手小拇指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向外撇着。
姜清慈道:“说陛下万福。”
萨楚日深呼一口气,强忍着想将手撕了面前这个装模作样的小白脸的冲动,不情不愿地嘟囔出一句:
“说陛下万福。”
姜清慈:……
“既然是姜卿的男宠,姜卿就不要对他那么凶。”
“男宠”两个字被沈确刻意咬得很重,沈确笑眯眯的,表现出一副很宽宏大量的样子,从因为从来没见过这样大场面而呆愣住的严侍郎手中接过来装蝈蝈的竹笼子,不由自主地用力。
“咔嚓”一声,笼子破了,蝈蝈跑了,跳到萨楚日赤裸的肩膀上。
萨楚日下意识抬手捉住那蝈蝈,手指用力,便给捏死了。
碾了碾指腹上残留的黏液,挑衅地对沈确扬扬眉,用口型比划出来四个字:“不过如此。”
沈确乖巧微笑,看向姜清慈,善解人意地劝道:“姜卿的男宠应该也不是故意想弄死朕的养了三年的蝈蝈,朕不追究他了,姜卿也别生他的气。”
本来也没生气的姜清慈:……
谁家好人家的蝈蝈能活三年啊?
她就知道,这狗东西又开始憋坏水儿了。
当君主的要搞事,做臣子的也拦不住,在心里为萨楚日默哀了片刻。
她顺水推舟道:“这事儿确实是萨楚日的不对,我会让他给陛下赔罪……”
“既然姜卿开口了,那朕就勉为其难,让小李子教他一些大昭的礼仪。”沈确面上笑意更甚,潋滟的桃花眼中满是得逞的意味,“免得回了上京,闹出笑话,给姜丞相抹黑。”
被点到的小李子立刻领着两个太监上前,对姜清慈和萨楚日打了个躬:
“姜丞相,请把这位郎君交给奴才吧。”
饶是再后知后觉,萨楚日也终于察觉到一丝不对劲,心头警铃大作,连忙扭头看向姜清慈:
“你不会真的要把我交给他吧?”
姜清慈一脸“你别看我我也没办法”的表情,松手将铁链子交给小李子,“劳烦李公公了。”
“男宠就交给小李子,他会替姜卿管教好的。”连萨楚日的名字都懒得称呼,沈确转头给随行的两个宫人使过去眼色,一本正经道,“姜卿先上马车吧,路上朕还要向姜卿请教。”
宫人立刻掀开帷幔,恭恭敬敬地候在一旁。
此时严正也回过来神,对姜清慈拱手道:“陛下就交给姜丞相了。”
姜清慈一本正经地回了句“是臣应该做的”,便在宫人的搀扶下上了马车,严正也告退。
帷幔放下的一瞬间,沈确脸上的笑意就消散得无影无踪,萨楚日被两个太监牵着铁链子,因为顾忌着姜清慈的威胁,不敢挣扎。
他挑衅地盯着沈确,眼神在他身上上下打量,嗤笑出声:“终于不装了?简直服了,你比我还能装,难不成你一个当皇帝的,也想当他男宠?他可看不上你这种两面三刀的小白脸。”
沈确危险地眯眯眼:“当她的男宠,你也配?”
四目相对,剑拔弩张,谁也不甘示弱。
“陛下,他要怎么处置?”小李子也不想打断这二位杀神对峙,但萨楚日人现在交到他手上了,还嘴上没个把门儿的,这般口吐狂言,他不能一直在这儿干瞪眼。
沈确唇角勾起一个散漫的笑,吐出来的话却冰冷至极:
“阉了。”
“我艹你爹!”
萨楚日没忍住,一句脏话骂出来,沈确又道:
“他的舌头也割了。”
“姜丞相若是问起来,就说是教他学礼的时候,被狗咬断的。”
说完,摆摆手,宫人左右拽着萨楚日往后走。
沈确抬脚上马车,却见萨楚日两只胳膊同时用力,“噌”地挣断铁链,扬手化作掌风,直奔沈确门面而来。
第59章
朕素来以德服人
“快来人!护驾!快护驾!”
变故来得突然,最先反应过来的小太监慌忙大叫,侍卫们持刀上前,要去抓萨楚日,后者却如泥潭里的泥鳅,个头大,但身子矫健,侍卫还没靠近他的身边,就被他轻而易举地闪开。
杀气四起,直奔沈确门面。
和柳如鹤交代完事情赶过来的柳如烟见此一幕,眼皮子狂跳。
天杀的萨楚日,他惹谁不好非得惹沈确那个正宫做什么?
立刻装不认识地停住脚步,扭过头。
眼见着掌风袭来,沈确眸光微动,半点儿没有躲开的意思,甚至擦着萨楚日袭来的手掌,顺势向着马车内部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