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心腹大患从来都不是你
顾长安被问了个措手不及,呆滞片刻便要开口解释。
姜清慈却扬扬眉:
“在向我撒谎之前,我劝你先考虑清楚,你的底牌已经在我手里了,我随时都有掀桌的可能,把你送交给顾宴礼。”
“你也不想把自己的性命葬身在顾宴礼手里吧,顾公子?”
话说得慢吞吞的,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顾长安却感觉自己好像被深渊所凝视,那双清冷的眸中,是独属于野心家的胜券在握。
正如她所言,底牌都已经在她手里了,不管沈确是怎么交代她的,他也都只能向她俯首称臣。
顾长安放下那杯还没来得及送入口中的茶,起身两步走到姜清慈面前,郑重其事地对她抱拳做了一揖:
“姜丞相猜得不错,是陛下派我过来的。”
姜清慈没接话,食指曲起,轻叩在桌面上,等着他的下文。
“陛下派我过来辅佐你。”
“明年春闱,学生会一举夺魁,做姜丞相的左膀右臂。”
姜清慈滞住,她想过无数种自己和沈确在立场上对立的情形,从来没有一次会没想到他会和她站在同一边。
不知怎么的,她突然想起来之前在昭华殿中他问她的——有没有想过挟天子以令诸侯。
天子下榻怎容他人酣眠?
沈确精心谋划了这么久,又怎么可能会容忍她成为第二个顾宴礼?
但是现在,顾长安的出现,把沈确的这个答案已经清清楚楚地摆在了她的眼前——会。
她想弄清楚这个答案能有多少信服力,然而凡是涉及到沈确的事,都像是一团线球,越猜越心烦意乱。
顾长安适时出声道:
“姜丞相,有时候想得太多,投鼠忌器,反而会庸人自扰。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您既然已经得出来了答案,怎么还要怀疑?”
姜清慈不由得掀起眼皮子扫了她一眼:
“听起来顾公子似乎是旁观者?”
顾长安不答反问:“姜丞相能查到学生的出身,应该也能查到,学生是由陛下的母妃抚养成人后被暗中送出宫外的吧?”
早些年天下四分五裂,顾政随先帝东征西战,建立了大昭,先帝以嘉其英勇,收了他的兵权,却封了他个异姓王爷的头衔,南蛮便是老王爷收复的最后一块领土。
老王爷凯旋而归,带回来南蛮歌姬不在少数,进宫献给先帝了几个,余下的自己全部私藏在了府外做外室。
顾长安便是那些南蛮歌姬其中一个所出。
为了保他平安顺遂,托人将他送进了宫里,十二岁后又被送出宫外,始终与沈确保持着密切的联系。
她能猜出来三年来沈确瞒着顾宴礼搞的那些大小动作,肯定都跟顾长安有关,却仍旧查不到顾长安的确切下落。
他飘忽不定,居无定处,像游魂一样,哪儿都有他在石头上留下的那些吟风弄月的酸诗。
甚至连南蛮山野的石头也不放过。
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顾长安又问:“那姜丞相应该也能查到,三年前你被贬去南蛮,我也去了南蛮吧?”
姜清慈再次点头,一个大胆的猜测在她脑海中缓缓升起。
“姜丞相可还记得那个江湖郎中?”
姜清慈心中猜测的石头终于有了实体,落了地,像乌云密布的天空豁开一个洞,日光从里面折射下来,照退了那些因怀疑带来的阴霾:
“是沈确让你来的。”
是肯定句。
顾长安垂首:“姜丞相聪明过人。”
便是承认了。
然后又道:“不过,聪明反被聪明误。姜丞相,陛下如果要杀你,三年前就可以让我动手了,你永远没有回京的机会,那他要对付的也只剩下一个顾宴礼,何必要等到现在?”
顾长安的话给了她当头一棒喝,姜清慈抿着唇,心海中像是掀起惊涛骇浪,久久不能平静,眼眶微湿。
江湖郎中是顾长安,那那些药,应该也是沈确让他送的。
十三年了无联系,他分明自身都难保,却还惦记着她。
“姜丞相,他的心腹大患从来都不是你。”
顾长安说完最后一句话,姜清慈便起身,拱手对他还了一个礼:
“三年来多谢先生照拂,方才眼拙,冲撞了先生,还请先生海涵。我让人在相府备下了谒舍,先生如果不介意的话,可以暂住下来。”
除顾长安以外,谒舍还住了几个书生,有的是顾宴礼挑好了的塞进来的,也有的是她自己啃下来的硬骨头。
“先生住这里,春闱将近,先生只管安心备考,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同下人吩咐。我就在王府住,先生如果有需要,随时可以来找我。”
安顿完顾长安,姜清慈便进宫去找了沈确。
宫人却告诉她沈确不在:
“陛下刚出宫,说是要去礼佛。”
昭华殿内没有点灯,冷冷清清的,姜清慈立在原地,听完话也没有走。
在她的印象里,沈确乖张,善于伪装,会心狠手辣,也会调笑戏谑地扮乖,但不论怎么看,也都不像一个会去礼佛的人。
“去了哪里?”
宫人摇头:“奴婢不知。”
“要去多久?”
“奴婢不知。”
“什么时候走的?”
“奴婢不……”
姜清慈偏头一道眼风扫过去,宫人身体抖了抖,咬咬下唇,迟疑了片刻,靠近她,小声地回话说:
“卯时,卯时王爷就派了马车进宫来,带陛下去了承露寺。陛下交代过,您要是来了,就让您先回去。”
姜清慈心下了然,又是顾宴礼搞的鬼。
他手里已经拿捏了她的阿娘和阿姊,现在又要拿捏她的小麻雀。
姜清慈甩袖离宫。
陈飞回来是在三日后,顾宴礼的腿伤好得七七八八的,便在王府设了一场接风宴。
宴上姜家只有姜清慈一人,姜老夫人年纪大了,不喜欢热闹,顾宴礼再三派人去请,老夫人都只是推辞不去,姜清荣要留下来照顾老夫人,便也给推脱了。
席间觥筹交错,丝竹入耳。
柳如烟以丞相外室的身份落座在姜清慈的下侧,握紧了藏在袖中的匕首,正襟危坐,两人对面坐着陈飞。
也许是一路风尘仆仆从碎叶城赶来,只回家休息了一晚上,就过来赴宴,眼窝凹陷,眼眶红肿,眼眸中布满红血丝。
明明是这场宴会的主人公,此刻却像个局外人一样,看着满座的同僚高朋,以及顾宴礼身后持剑的护卫,想起来昨日夜里姜清荣同他说的,暗暗捏紧了拳。
“陈将军风餐露宿。”顾宴礼坐在主位,遥遥举杯,唇角轻扬,眼神却不含半点儿笑意,“本王遥敬陈将军一杯。”
第95章
杯酒释兵权
一时间,众人的视线都集中到了陈飞身上,跟着顾宴礼的动作一起举杯。
除了姜清慈。
她垂着眸,鸦羽般浓密的长睫上下拂动,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紧盯着杯中倒映在其中的树影。
已经三日了,她托人找了很久,都没有沈确的下落。
就连顾长安和玄机阁的刘闻都没有他的下落。
沈确这个人,仿佛人间蒸发了,从来都不存在过一样。
“姜丞相是有什么问题么?”
因为她迟迟没有动作,顾宴礼的眼睛紧锁在她身上,目光如炬,隐隐透着压迫感。
他身后的护卫神色凛然,严阵以待。
姜清慈眸光微动,回过来神,见对面的陈飞也蹙眉眼神复杂地向她看来,嘴唇蠕动,欲言又止,捏着手里那杯酒用着力,也不只是用力过猛还是怎么的,手在颤抖,目光中满是悲凉。
一如大漠的月色。
她现在其实很能理解陈飞内心的所想,一个所谓的君臣身份,就在两个从小结伴成长到大的挚友间划出来一道天堑。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弹尽弓藏,兔死狗烹,也从来如是。
三年前她被贬去南蛮,三年后等陈飞的是一杯毒酒。
“臣没有问题。”
姜清慈摇摇头,仍旧未拿桌前的那杯酒,抬眸看向陈飞,讶然道,“陈将军怎么哭了?”
众人又再度看向陈飞,好端端一个八尺男儿汉,竟当众泣不成声,又是哭又是笑,手背用力地抹去眼角的泪,挤出来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
他闭了闭眼睛,长长地吸了一口气,道:
“沙场风尘大,臣已经厌倦了,这次回来,是想和王爷请辞,携内子隐居山林,不再过问朝事。”
因为连夜赶路,陈飞的嗓音沙哑得不像话。
他放下手中的酒,起身踱步到正中央,舞姬和乐师都因为他的闯入而后退,守在顾宴礼身后的护卫见状,立刻拔刀。
却被顾宴礼止住。
他眸光沉沉,故作不解地问:“陈将军这是何意?”
众宾客满堂寂静,凝神屏气看向陈飞。
陈飞半撩起长袍,从怀中掏出来半块虎符,长跪在阶下,双手呈递上。
声音苍凉,一副视死如归的神情:
“请王爷允诺。”
顾宴礼没动,其他人也不敢出声,姜清慈冷眼看着,猜想着他接下来该是如何的惺惺作态,来上演出一副君臣和睦的推拉大戏。
果不其然,顾宴礼皱眉道:
“陈将军这是什么话?你十五岁起就跟随陈老将军镇守碎叶城,大昭能有今日安宁祥和,你功不可没,切不要再说这些伤心话……”
“王爷,臣去意已决。”陈飞低着头,眼睛看着地面的红色地毯,豆大的眼泪从眼眶淌出来,滴落在上面,洇开一片,“富贵非吾愿,臣在碎叶城十一载,早已厌倦了刀尖舔血的日子,而今只想守着内子,安稳度日。”
顾宴礼再三劝阻,陈飞也再三坚持。
推拉到最后,他便扼腕叹息,一副勉为其难的样子收下了那半块虎符。
陈飞重回到座位上,顾宴礼却让人撤了他面前的杯盏,重新提了几坛酒上来。
拒绝了侍童要替他倒酒的举动,陈飞接过来酒坛子,站起身,对着顾宴礼遥遥一抬:
“这杯臣敬王爷。”
“将军去意已决,本王也不便阻拦。”顾宴礼没有起身,只是再次举杯,浅笑,“这杯合该我敬将军,权当是给将军送别了。”
话音落下,满座宾客一同举杯,姜清慈紧跟其后。
酒斟满,再喝干,觥筹交错。
满座宾客脸上都堆着笑,陈飞也笑。
他抱着酒坛子呼噜呼噜喝了大半坛,大部分的酒水都沿着他的嘴角流了下来,浸湿了他身上的盔甲,最后毫无形象地席地而坐,歪头靠着柱子和众宾客们一起笑。
也不知道是谁突然惊呼一声“有刺客”,冷箭破空飞来,满堂哗然,四下逃窜。
姜清慈也起身,柳如烟先一步挥刀砍掉向她飞过来的箭。
“嗨嗨嗨。”
熟悉的声音传来,在一片喧嚣中显得格外突兀,众人闻声看去。
萨楚日一头长生辫,穿着精致的狐皮袄子,大剌剌地坐在墙头,从那日曲江诗宴被关进大牢到而今已有三月有余,三月不见,他仍旧笑得放肆,精神抖擞,如盛夏骄阳,一扫冬日阴霾。
他手中握着弯弓,抬手从背后的箭娄拔出箭,上弓,像逗弄猫猫狗狗一般,箭尖依次对准院中的每一个宾客,然后看着人被他吓得直发抖,才勾起恶劣的笑,瞄准下一个。
最后一个是姜清慈,萨楚日舔舔唇畔,琥珀色的眼眸中跳闪着势在必得的光芒:
“好久不见了,我尊敬的姜丞相,我送你一份大礼哦。”
柳如烟抬脚挡在姜清慈面前,萨楚日手里的箭已经直奔姜清慈飞了出去,柳如烟手起刀落,没瞄准,姜清慈偏头闪躲,箭尖却还是擦过她的脸颊,带出一道血痕来。
鬓角的碎发被飞箭刺断,直钉入她背后的红漆柱子中。
柳如烟忙上前递过去手帕,担忧地问:“怎么样?”
“没死。”
姜清慈捏着手帕擦了擦脸上的血,摇摇头。
“还喜欢吗,姜丞相?”萨楚日扬扬眉,笑得放肆,眸光一转,锁定在主位上阴沉着脸的顾宴礼,“啧”了一声,“三个月不见,还活着呢啊,命挺大。”
他说着,又扬手从背后的箭娄里摸箭,拉满弓,眯着眼,瞄准顾宴礼:
“那么,接下来——轮到你了!”
“保护王爷!”
早先就埋伏在四周的护卫和禁军同时出动,持刀的护在顾宴礼面前,拿箭的拉满弓瞄准墙头上背对着日头的萨楚日。
抱着酒坛子靠着柱子胡咧咧的陈飞凄然一笑:
“果然,阿荣诚不欺我。”
如果他没把兵符交出去的话,这些弓箭该对准的就是他了。
从三岁到二十六岁,他助他平步青云,到头来落得一场空。
罢了,临走前再护他这一次,也算是报答了他的知遇之恩。
陈飞“嘭”地摔碎了酒坛子,酒水溅了他一身,浑身上下都是酒气,像是在酒池之中泡过一样,醉醺醺的,摇摇晃晃地,在双方对峙不下的时候,走到中间。
转身面对着萨楚日,脚尖点地,一跃而起,手掌做锁喉状,直奔萨楚日而去。
后者随手向着一个未知的方向放了箭,仰头顺着陈飞袭来的动作,向后倒去:
“顾宴礼,你且回头看。”
“我也送了你一份大礼。”
张扬的声音刚落,便有小厮神色匆忙地来报:
“王爷,不好了,后苑起火了!”
第96章
节哀顺变,阿慈
小厮话音刚落,便见一个人影冲了出去,柳如烟提着裙摆紧跟其后,叫道:
“大人,你慢点儿,等等奴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