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丞相今天破戒了吗 > 第46章
  “姜丞相这么关心我,那我当然得活着啊。”
  中气十足的戏谑声从门外传来,堂中两人同时看过去。
  萨楚日一身破破烂烂的华袍带血,背着个空空如也的箭篓,单手叉腰,另一只手提着弓,摇摇摆摆地进来,长生辫因为他的动作一甩一甩的,活像拨浪鼓上用绳子吊着的木丸,走到两口棺材之间站定,低头一扫,扯掉背篓弯腰。
  姜清慈眼皮子一跳:“不许坐上面。”
  萨出日提臀的动作蹲了一瞬,抬头,琥珀色的眼珠子转了转,展颜一笑:“姜丞相连我要做什么都能猜出来哇。”
  旋即又眨了眨眼,满是不解:“但是为什么?你在大堂放凳子为什么不给我坐?”
  “那不是凳子。”三个月不见,萨楚日还是一如既往地令人头疼,姜清慈屈指按了按眉心,道,“那是装死人的棺材,死者为大,坐上去对死者不敬。”
  萨楚日扁扁嘴:
  “啧,你们大昭人可真奇怪,还有棺材,人活着要被各种规矩束手束脚就算了,死了后还得被关在这种小地方。”
  “放我们大漠,死后直接一卷草席子扔了去,天地浩大,想去哪儿去哪儿。”
  “那你坐呗。”柳如烟双手环胸,看热闹不嫌事儿大地开口,“白天你坐他们头上,晚上他们坐你头上。”
  柳如烟越这么说,萨楚日逆反的心理就越蹭蹭蹭往上冒,对他挑衅地扬扬眉:
  “我不,我要姜丞相给我上药。”
  说着,直接越过柳如烟,一把丢开手里的弯弓,拽过来张椅子,放在姜清慈面前,一屁股坐下,和她面对面,对她隔空噘嘴抛过去个飞吻,装模作样捂着胳膊上的划伤:
  “姜丞相,也给我上个药呗?”
  “上你大爷!”
  柳如烟忍无可忍,弯腰抡起来那只空背篓要往他身上扔。
  萨楚日连忙跳开。
  “这不是挺生龙活虎的么,还用上药么?”顾及到姜清慈就在萨楚日对面,柳如烟手里的背篓到底还是没砸过去,只是趁着萨楚日从椅子上跳开的动作,脚尖勾走木椅,撸起袖子,“来来来,躲什么躲,老子给你上药啊。”
  “姜丞相你看他!”
  萨楚日跳开后倒是没立刻还手,直接就往姜清慈身后躲,佯装出一副害怕的样子:“打狗还得看主人,他打我不看你,他以下犯上,你该把他赶出去。”
  姜清慈:……
  “这个词不是这么用的。”
  萨楚日转头看她,眨眨眼:
  “但你们大昭的话本子里宅斗不都这么写的吗?他打狗不看主人,乖张善妒,所以会失宠,然后被赶出相府。”
  姜清慈和柳如烟同时沉默了,无言以对。
  柳如烟忍不住开口:“老实说,这三个月你看了多少话本子?”
  “不多,就八百本。”萨楚日舔了舔唇角,颇有些自豪地挺直了脊背,“你也知道,要找到合适的尸体太不容易了,大昭给了我那么优越的俸禄,姜丞相还让人给我做了这身好衣服,我也不好意思光吃白饭不干活。”
  “所以你拿着俸禄看话本子?”柳如烟几乎是咬牙切齿才问出来。
  一想到萨楚日拿着质子俸禄看话本子的时候,他拿着相同的俸禄在给顾宴礼当牛马被使唤,登时心里就不平衡了。
  萨楚日一脸恍然地睁大眼:
  “啊,原来你不能吗?那可真不好意思啊。”
  嘴上说着不好意思,脸上却半点儿“不好意思”的表情都没有,甚至扬扬眉,带有几分挑衅的意味。
  柳如烟险些把牙都咬碎,目光在他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上面一扫,不甘示弱地反唇相讥:
  “买命钱啊,那没事儿了,你的命也就值这么点儿钱了。”
  萨楚日:……
  “说得跟你那不是买命钱一样。再说,我拿的又不是买命钱,我这是卖身钱!”
  萨楚日一开口,就让姜清慈险些一口茶喷了出来:
  “我什么时候说这是卖身钱了?那是俸禄,俸禄,质子的俸禄!”
  回头对上她,萨楚日立刻变得乖顺,挠着脑袋龇牙一笑:“我自己封的。”
  “切。”柳如烟白了他一眼,“我就说她眼光没那么差,放着好好的正宫不要去买你。”
  萨楚日转头也扫了他一眼,嗤笑:“你自己卖不出去,还嫉妒我?妒夫!”
  “说得跟你卖出去了一样。”
  “你怎么就知道我卖不出去?”
  两人越说越不着调,眼看又要从吵起来变成打起来,姜清慈也不好再隔岸观火继续看热闹,手握成拳掩在唇前,轻咳两声:
  “适可而止啊两位。”
  两人同时偃旗息鼓,对视一眼,又各自嫌恶地扭开头。
  萨楚日“啧”了一声:“妒夫。”
  柳如烟又犯了个白眼:“白痴。”
  姜清慈按着嗡嗡做疼的脑壳,虚虚伸手指了指柳如烟:
  “烟啊,你去找人送我阿娘和阿姊去冀州,再去找老赞礼操办丧事。”
  柳如烟得了令便离开,姜清慈又指向萨楚日:
  “萨啊,你私自从王府逃出来,顾宴礼应该不会放过你,这几日你就留在相府养伤,不要出去了。”
  萨楚日眨眨眼,故作娇羞地笑,刚想说一句“姜丞相对我真好”,便听姜清慈又说:
  “伤好之后,你去帮我找个人。”
  萨楚日:……
  他皮笑肉不笑:“姜丞相可真会压榨下属啊。”
  姜清慈微微一笑:“也不能再让你拿着俸禄看话本子不是?你会不好意思的。”
  萨楚日也笑不出来了,谢谢,并不会。
第99章
他生是臣的人,死是臣的鬼。
  葬礼是大张旗鼓地操办的。
  对外是陈飞丧妇,姜清慈丧母又丧姐,两人一个褪了平日里的盔甲,一个褪了一身官袍,各自换上孝服,每日站在相府门前做出来一副哀戚戚的模样,候着大小官员们前来吊唁。
  按大昭的习俗来讲,落叶归根,魂归故土,人死了,是要被葬回老家的,但姜清慈情况特殊,从她和姜清荣记事起,阿爹就做了王府的幕僚,领着一家老小在王府安了家,对故园也没什么印象,便暂时烧做骨灰,安葬在上京。
  一直到丧事结束,陈飞才收拾好行头,随着姜清慈一起上朝。
  陈飞是来请辞的,姜清慈也是。
  两人的辞呈同时被太监交到顾宴礼的手上,他却只把陈飞的那份交给身边的太监,道:
  “陈飞的辞呈准了,姜丞相的,驳回。”
  “顾宴礼,你简直乱来!”保皇派的孙尚书最先跳出来指着他的鼻子骂,“百善孝为先,姜丞相为母守孝三年,你凭什么不准?”
  因着萨楚日上次的搅局,顾宴礼的腿上又缠了几圈儿白麻布,此刻坐在素舆上,不咸不淡地掀起眼皮子看他:
  “孙尚书是真的想让姜丞相回乡尽孝,还是想等她走了再推个人上来?”
  孙尚书被他呛得一噎,求救地看向一旁的宋丞相。
  “姜丞相丁母忧辞官三年,左相之位不可空着。”宋丞相捋了把胡子,上前和顾宴礼对峙,“他走后新官上任替补,有何不妥?”
  “宋丞相是年纪大了,记不清楚事了,本王什么时候准她走了?”
  “辞官守孝是大昭历来都有的惯例,你又凭什么不许他走?”
  “姜丞相人中龙凤,胸有经略,治国理政颇有良方,陛下如今痴迷礼佛不问政事不归朝堂,有姜丞相在朝辅佐,可保大昭盛世太平,本王为大昭的江山社稷考虑,允她戴孝上朝,宋丞相有何异议?”
  三言两语间,不止将矛头对准了沈确,还将事情上升到江山社稷的高度。
  宋丞相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
  “胡言乱语!陛下最为聪慧,若不是你撺掇,陛下岂会抛下臣等去礼什么佛?”
  硝烟四起,唇枪舌战,一触即发。
  作为论战焦点的姜清慈默默后退半步,看着保皇派和摄政王派为了“姜清慈能不能辞官守孝”吵得不可开交。
  孙尚书气愤地扭头问她:“姜丞相你说你是不是想辞官守孝?”
  姜清慈神色凄然,点头说是。
  顾宴礼紧跟着也追问:“那姜丞相是不想为大昭社稷鞠躬尽瘁了?”
  姜清慈面露为难,迟疑地道:“那倒也没有。”
  然后交战继续,但因为双方都占据了道德的制高点,只不过一个占的是尊亲守孝的个人小德,一个占的是江山社稷的天下大德,两相较量之下,保皇一派就落了下风。
  最后顾宴礼直接强权压人,大手一挥:
  “姜丞相戴孝上朝,这事就这么定了,谁敢再提让她辞官还乡守孝,本王先拿他开刀。”
  话音落下,千牛卫拔刀挡在他面前,目光炯炯地审视着朝中众人。
  保皇派的一哭二闹三上吊最终没派上任何用场,只得就此作罢。
  姜清慈双手交叉垂在身前,一副“君命难违”的样子,再三推辞,顾宴礼眼风扫过去,她便只好勉为其难地接受了下来:
  “一切听王爷的吩咐。”
  真好呢,今天也是没能成功辞官的一天呢。
  下朝的时候两人并排而行,同坐一辆马车,顾宴礼看她,姜清慈别开脸看窗外,神情淡漠。
  两人一时无言,马车内寂静得可怕。
  最后还是顾宴礼最先出声:“抱歉。”
  姜清慈睫毛抖了抖,冷哼:
  “臣担待不起王爷的道歉,王爷能有什么错呢,只不过是答应臣的没做到罢了。”
  一开口就像吞了刀子一样刺人,顾宴礼还从来没这样被她对待过,当下脸色微变。
  但这事确实是他自己理亏,没能让人看管好萨楚日,也没能来得及从火场里救出来姜老夫人和姜清荣,好不容易陈飞把萨楚日给逮住了,又被他跑了。
  他受了冷脸也没办法对她发作,只得继续道:
  “陈飞以前的部下你想办法把他们打散分布到各地,碎叶城再另派两个信得过的人守着。”
  “哦。”
  “以后你放心留在上京,守孝的事你不必担心,我替你兜着,没人能逼你辞官。”
  “哦。”
  “萨楚日我已经派人去追拿,会尽快给你一个交代。”
  姜清慈还是眼皮子掀也不掀:“哦。”
  一连说了三句话,都没得到自己想要的回应,顾宴礼有些绷不住了:
  “你就没什么想和我说的吗?”
  姜清慈这才转头:“王爷把陛下送到哪儿了?”
  顾宴礼神情微滞,落在素舆扶手上的手捏紧成拳,一字一顿:“你问他做什么?”
  “他是臣的未婚夫,王爷说臣问他做什么?”
  “咔嚓”一声,扶手被捏碎。
  “姜清慈,你适可而止,胡闹也该有个限度。”顾宴礼声音淡淡,却压不住愠怒,“他不是你的未婚夫。”
  “不,他是。”姜清慈平静地迎视着他的双眼,“他生是臣的人,死是臣的鬼。”
  “就因为儿时那个荒唐的婚约?”
  “觉得荒唐的只有王爷一个人。”
  “好,好得很,姜清慈。”
  顾宴礼不想再和她说话,只当她是因为刚丧母还在气头上,愤愤地别过去头:“下车。”
  “该下车的是王爷。”姜清慈纹丝不让,“马车是臣的。”
  顾宴礼这下是一口气彻底没提上来。
  姜清慈已经这样清楚明白地对他下了逐客令,即便是再有心想留下来,脸上也挂不住,他沉着脸拉开车帘,让马夫停了马。
  宫道上不少官员好奇地看过来,顾宴礼冷眼扫过去,各个噤若寒蝉,低头各自赶路。
  扔掉顾宴礼,姜清慈一个人乘着马车扬长而去。
  ……
  承露寺,寺外重兵把守,寺内的客房外,只有几个小太监守着。
  “你是说,她把皇叔从马车上轰下去了?”沈确单手撑着脑袋,好整以暇地看着对面坐着的刘闻。
  刘闻连连点头:“你是没看到,顾宴礼当时那个脸色,啧,那叫一个变化多端的精彩。”
  沈确心情颇好地弯了眼,撸了把怀中白犬的狗头:“有点儿可惜。”
  “可惜什么?”
  “她为什么没把皇叔踹下去?”
  “啊我明白了。”刘闻皱眉,认真思考着这个问题,同时又揣摩着沈确的心思,很快恍然道,“姜丞相尊老没踹摄政王,姜丞相好;摄政王伤了腿还要麻烦姜丞相轰下去,摄政王坏。”
第100章
他不是正宫
  沈确眉头微皱,但显然对这个答案很满意,手掌揉了揉白犬的狗头,唇角轻扬:“她还说了什么?”
  “我说陛下啊。”刘闻一脸不解,懒洋洋像没骨头一样往后靠着,“这外面虽然都是顾宴礼的人,但你要是想走,也不是走不了,你想知道她和顾宴礼说了什么,自己去找她问就是了,不比我这个中间人口里听来的靠谱?”
  “朕不能走。”
  刘闻还是不明白:“陛下,你也别嫌我说话难听啊。对顾宴礼来讲,你就是个傀儡,而现在你又和姜丞相走这么近,不论是出于何种原因,他都会忌惮你,将你软禁在这里只是暂时之策,等他再找到更合适的傀儡将你取而代之,你对他就一点儿用也没有了,只要他一声令下,门外的那些羽林军就会冲进来,弑更何况,我打探到顾宴礼已经找到了一个新的棋子,是先帝流落在宫外的遗腹子,过几日就要抵达上京了。”
  “朕明白。”
  “那你还在这里坐以待毙?”刘闻见他泰然处之,心头疑虑更甚。
  脑中灵光一动,又撑起身体悄悄靠近沈确,“要不我派人去做掉他?顾宴礼杀不掉,但杀一个棋子还是绰绰有余。”
  “去吧。”沈确垂眸,不知道是想到什么,笑得眼眸弯弯,“你再去放出朕的消息给她,朕要见她。”
  “明白。”
  “哦对了。”刘闻抬脚要离开的瞬间,又被他叫住,“阿娘和阿姊都送走了?”
  “阿娘?”刘闻皱眉,“谁的阿娘?”
  沈确眨眨眼,不说话,定定地看着他,刘闻心里一咯噔,扬手拍了拍脑门,“啊对,送走了,都送走了。”
  “那就顺便也把姜卿来找朕的消息透露给皇叔吧,他一定会很开心的。”
  ……
  刘闻的消息送到左相府里的时候,姜清慈正围着炉火坐在谒舍和柳如烟、萨楚日拉着要读书的顾长安打麻雀牌(注:唐朝麻将牌的别称)。
  萨楚日对麻雀牌一窍不通,每局都输,连输五局之后脸上被贴满了纸条,抬头看见刘闻,甩甩头,长生辫和纸条一起被甩动,大咧咧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