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先生来了?是拿到我阿爷的脑袋了么?”
“刺客已经抵达甘州,萨小郎君再给刘某一些时间。”刘闻脚步滞住,装模作样地扬摇头。
萨楚日一脸惋惜。
刘闻视线在座中四人身上一一扫过,越过脊背挺直但额头上贴着一张纸条的顾长安身上,忍不住扬了扬眉,最后落在身穿孝服的姜清慈身上,笑着打趣儿:“人要俏,一身孝,好久不见,姜丞相还是一如既往地容貌俊俏,不能嫁进相府做正宫真是刘某的毕生遗憾……”
“砰!”
刘闻话没说完,柳如烟抄板凳的手刚扬起,萨楚日就一脚踹在他的屁股上:
“想当正宫做梦呢你?再调戏她试试,我现在就踹断你的腰!”
柳如烟在心里默默对萨楚日竖了个大拇指,心道还算他上道。
刘闻毫无防备,萨楚日又脚上没个把门儿的,一脚踹下去用了七分力道,将他踹趴在桌上,将众人刚摸好的牌都压得一团糟。
他求救地看向顾长安,后者瞥了眼萨楚日撸起袖子露出来的肌肉线条,又想到那日在曲江诗宴狂踹顾宴礼那条好腿的场景,咽了口口水,低头装作什么也没接收到的样子,将掉在地上的牌捡起来。
刘闻只得求饶:“我不敢了我不敢了,萨小郎君脚下留情,我今日来找姜丞相,是真的有要事。”
姜清慈冷眼看着,无动于衷。
萨楚日抬脚又要踹上去,刘闻只好说:“是关于陛下的。”
“陛下?”萨楚日皱眉,想了半天,终于想起来了,“你是说那个爱告状的小白脸?”
“什么小白脸?你别乱说!”刘闻虽然被他踩在脚下,但提到沈确,还是颇有些骄傲地扬起下巴,“我们陛下才是姜丞相的正宫。”
萨楚日嗤笑一声,脑子里还能清楚地回想起那日在甘州沈确故作柔弱跌在马车上的一幕,转头看向姜清慈,扬唇笑着,声音淬着冷意:
“原来姜丞相让我找的人是他啊?他就是你的正宫?”
“他不是正宫。”姜清慈坐得笔直,语气笃定,“我只要他一个,没什么正不正宫之分。”
她会取代顾宴礼,但她又不是顾宴礼,不会将一颗真心来回践踏。
真心换真心,他投之以木桃,她报之以琼瑶。
“他就是唯一,还请几位以后勿要再拿此事开玩笑。”
一语落,柳如烟和萨楚日同时瞳孔滞缩。
“萨楚日,你放开他,我要知道陛下的下落。”
姜清慈抬手止住萨楚日的动作,柳如烟垂眸压下心头的酸涩,连忙一把拽开萨楚日。
姜清慈问:“你找到他了?”
“找到了找到了。”刘闻起身,掸了掸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听了姜清慈方才的话,也不敢再乱开玩笑,掀袍一屁股坐在方才萨楚日坐过的位置,正色道,“陛下现在被顾宴礼给软禁了,情况不太妙。我听人说顾宴礼最近在找先帝遗腹子,估计不久他就要拿陛下开刀。”
姜清慈神色严肃,大抵是忌惮她和沈确的关系,这件事顾宴礼一直瞒着她,但从一些已经向她靠拢过来的同僚口中,她也知道些个大概。
“陛下现在在何处?”
“承露萨楚日。”姜清慈吩咐道,“你再去王府刺杀一趟,杀死最好,杀不死再踹断一条腿也是好的。”
“如烟,你让人去准备车马,我要去一趟承露话音刚落,却听得门童来报:“大人,摄政王派人请你过去王府一同用膳。”
第101章
那我们抱团取暖
“不去。”
姜清慈拒绝得干脆利落,让柳如烟收拾了车马,直奔承露寺而去。
马车停在寺外,寺门紧闭,到处都有羽林军守着。
姜清慈带着柳如烟东到大门,就被人直接拦了下来:
“姜丞相,王爷有吩咐,任何人不许靠近承露寺,您还是请回吧。”
姜清慈没和他多说话,后退一步让出来距离,那人以为她是要走了,松了口气,却不想姜清慈直接对柳如烟道:
“动手。”
柳如烟一拳砸过去,拎着人的袖子将人扔开几米远,左右的羽林军见状同时飞奔而来。
姜清慈再怎么说,也是丞相,明面上还是顾宴礼的人,即便是奉了顾宴礼的命令,羽林军也不敢对她动手,只好一边拦着姜清慈,一边应付下手狠厉干脆的柳如烟。
姜清慈被他们围困在外面,仗着他们不敢对自己动手,一脚一个将人踹开,最后直奔大门,“砰”地一声踹开门。
寺内空空荡荡,想起刘闻说的话,姜清慈直奔后院。
刚穿过礼佛的大堂,就被迎面一个人影抱紧在怀里。
宽厚的胸膛就在身前,姜清慈手指动了动,终究还是没有推开他,由着他抱着自己。
隔着几层布料,环上那副精瘦有力的腰:“抱歉,我来迟了。”
已经是深冬了,他身上还穿着单薄的秋衫,手掌搭在他的腰侧,还能清晰感受到衣料之下滚烫的皮肤。
那双紧实有力的手臂环住她的后腰,下巴搁在她的发顶,收得紧紧的,像是要将她揉捏进骨髓里一样,炙热的温度更是源源不断地传递给她。
姜清慈被他抱得险些呼吸不上来,忍不住在他腰侧捏了下,沈确才稍稍松开她低头看她。
眉眼低垂,潋滟的桃花眼泛着湿漉漉的水光,欲哭还休:
“姜卿,你终于来救朕了,朕还以为你不要朕了。”
“朕也不知道哪里惹皇叔生气了,他把朕关在这里,不准朕见你,不准人给朕送饭,还不准人给朕送衣服。皇叔还骂朕出身卑微,是条没人要的野狗,配不上姜卿,让朕趁早死了这条心。”
沈确睁眼说瞎话,声音配合着颤抖,硬是把白的说成了黑的。
姜清慈抿抿唇,轻声道:“陛下不是没人要的野狗。”
沈确眨眨眼,勾唇笑得莞尔,旋即又换上一副可怜兮兮的表情,紧抱着她的腰,低头蹭在她的颈侧:
“可是姜卿,朕好冷。”
说着,沈确用手去贴她的手,姜清慈被冰了个激灵,这才注意到他有些发红的脸颊,手背抬起贴了贴他的额头。
很烫。
她解下身上的斗篷,踮着脚给他披上,沈确眼睫颤了下,垂眸,配合着她的身高,乖顺地弯下腰。
纤长的手指在他下颌前翻飞,斗篷上还残存着她身上的温度和气息,沈确低头轻嗅着,偷眼打量着她脸上的表情。
也许是在“守孝”,头上并没有平日里戴着的玉冠,只是用一根木簪束起长发,白麻布缠绕,碎发被风抚弄垂在耳侧,衬得下颌线流畅,清简有加。
系绑带时修长的手指时不时会碰到他的喉结,手指冰冰凉凉的,像冰块一样,几乎没有什么温度。
沈确抬手握住她的手,大手包拢着他的手,姜清慈愣了一瞬,抬眼和他四目相对。
沈确说:
“朕帮姜卿暖手。”
姜清慈笑了:“陛下的手也很凉。”
沈确也笑,拢着她的手不放:“那我们抱团取暖。”
此一言别有深意,像是在说手凉,又不像,姜清慈也不想深究。
“臣先带陛下离开。”
说话间,羽林军在此时也冲了进来,柳如烟浑身血污,以一敌百,已经有些体力不支了,却仍旧紧咬牙关挡在姜清慈面前,同他们对峙。
为首的已经被柳如烟重伤,但还是强撑着精神道:
“姜丞相,这是王爷的命令,请不要让我们难做。”
“若我执意带陛下走呢?”
那人顿了顿,捏紧了手里的长枪,像是突然下定了决定,道:
“那就抱歉了,姜丞相……”
话音刚落,便见有长枪刺破冷风,铁骑围困了承露寺,柳如鹤长身玉立,踏风而来,一枪挑落那人手中的长枪,挡在姜清慈面前。
回头同姜清慈对视一眼,沉声道:
“我来晚了。”
“不算晚。”姜清慈满眼赞赏,沈确站在她背后将这一幕收尽眼底,握着她的手突然收紧。
姜清慈浑然不觉,对柳如鹤道:“这里交给你了,我带如烟和陛下先离开。”
柳如鹤领兵殿后,为姜清慈杀出一条血路。
柳如烟受了伤,沈确发了烧,姜清慈将他们塞进马车里,紧跟其后钻了进去。
深冬腊月的承露寺外枯木横生,马车摇摇晃晃行在不甚平坦的林子的小路,将刀枪嘶鸣声落在身后。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下了雪,扑簌簌的雪花大片大片往下落,寒气从外面传来,沈确人高马大一个人,披着她的斗篷,外头靠着她的肩,人已经被烧得七荤八素人事不知了,还忍不住蜷缩。
姜清慈眉头紧锁,一眨眼的瞬间几乎要三次将手背贴在他的额头上,心里把顾宴礼那个狗东西骂了个狗血淋头。
“把这个给他吧。”柳如烟出声打破沉默,将上车前姜清慈塞给自己的手炉递过去,“有这个的话,他会好点儿。”
姜清慈偏头看他,沈确高烧不退,柳如烟也没好到哪里去,身上虽然穿着厚厚的棉服,却早在刚才的打斗中被刀剑划破,里面的棉絮都被风刮走了不少,也因为失血加受寒,唇色苍白毫无血色。
“你自己留着用。”
“可是他是皇帝。”柳如烟没动,“我只是一条贱命。”
他自知自己出身卑微,性命也没那些身份地位显赫的上层权贵们重要,作为顶头上司的姜清慈肯拿他当朋友对待,给足他和妹妹吃饱穿暖平安顺遂的日常生活他已经很感激了。
是以虽然心有他念,却从不敢肖想更进一步。
姜清慈将手炉推了回去:“别这么说自己,你不是什么贱命。”
“再者,你死在我这里,柳如鹤也饶不了我。”
柳如烟嘴唇微动,心里刚涌起来的那点儿感动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
马车出了林子,直奔相府而去。
姜清慈搀着沈确下马,顾长安在门前候着,伸手要接,却被她躲开,直接背着沈确回了自己的寝房,又让人去请太医,分别给沈确和柳如烟诊治。
“姜丞相,太医你恐怕叫不过来了。”萨楚日双手环胸斜倚着门框,听着她对下人交代,浑不吝地打断她的话,“现在都在顾宴礼那儿呢。”
第102章
再看把你眼珠子挖掉
姜清慈扬扬眉,似有些惊讶:“死了?”
“那倒没有。”萨楚日耸耸肩,目光掠过她,落在她身后躺在她床上的沈确,眸色沉沉,“顾宴礼身边除了暗卫还有千牛卫,我近不了他的身,也就是一箭射穿了他的左腿,现在估计所有的太医都在他那儿呢,你要不过去一趟把人给叫回来?”
姜清慈回头瞥了眼床上的沈确,后者脸色通红,紧闭着眼,也许是因为太难受了,眼睫毛上下颤抖,紧抓着她的手不放。
姜清慈把他额头上的方巾换了一块儿,交代萨楚日留下照顾好沈确,抬脚离了相府。
如玉的身姿消失在转角,萨楚日看得有些出神。
“看够了没?”凉薄淬着杀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萨楚日回头,和坐起身的沈确四目相对,“再看把你的眼珠子挖掉。”
琥珀色的眼珠子转了转,视线在他故意穿得单薄的衣服上一扫而过,然后落在他还滚烫的脸上。
萨楚日双手环胸斜倚着门框,勾唇肆无忌惮地笑:
“哟,终于不装小白兔了?”
“还挖掉我的眼珠子,她知道你这么歹毒么?”
“把你的舌头拔掉。”沈确桃花眼微微眯起,在他的喉结处一扫而过,“她就不知道了。”
萨楚日“啧”了一声,大步上前,活动着筋骨:
“你倒是提醒我了,把你的舌头拔掉,你也就不能告状了。”
说着,五指张开做爪状,向沈确袭去。
沈确眸中冷意渐起,萨楚日向前走了两步,房中黑影显现,几个暗卫挡在萨楚日面前。
沈确冷声下令:“抓住他,拔了他的舌头。”
一声令下,暗卫直奔萨楚日的门面而去,房中打斗声顿起,双方都下了死手,桌椅屏风都被撞坏,霹雳啪打作响,却仍旧不分上下。
萨楚日歪歪头,抻了抻脖子,躲过暗卫的袭击,琥珀色的眸子里燃烧着干劲满满:
“你这小白脸的暗卫可比顾宴礼的有意思多了。”
“顾宴礼身边那种水平的暗卫你都杀不了他,你也不过如此。”
“都那种水平的暗卫了,你不还是被关在承露寺出不来,还得她去救你?拖油瓶。”
“你怎么知道是她背朕回来的?知道你嫉妒了,红眼病。”
“背你回来算什么,她还喜欢看我不穿衣服呢,小白脸。”
交战的空档,双方唇枪口战也片刻不停,萨楚日以一敌五,勉强落了下风。
他垂眸眼风在榻前的凳子扫过,脚尖勾过来,腾空向着床上的沈确砸去。
暗卫没来得及挡住,凳子直冲沈确飞去,沈确偏头躲过,也不甘示弱,抄起枕头向他砸去。
有他的加入,几个暗卫心有灵犀地各自后退,眼睁睁地看着这两人,一个胡人质子,一个大昭皇帝,此刻如同疯狗和野狗,下死手互殴。
去劝架吧,这俩人你来我往完全打疯了,他们还没靠近就被踹开。
不去劝架吧,自己主子和别人在姜丞相房里互殴,传出去也不像话。
几人面面相觑,其中一人福至心灵道:“我去请姜丞相。”
姜清慈领着太医赶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副画面——房中一片狼藉,沈确将萨楚日压在地上,屈膝顶着他的脖子,萨楚日也不甘示弱地伸手抓着他的头发,迫使他仰着头。
两人的眸子里都是凶光,如草原上的野兽,野性毕露,恨不得要将对方置于死地。
几个暗卫着急上火地站在原地,搓着手,为难地小心翼翼地喊道:
“陛下,别打了。”
声音很小,几乎是微乎其微,地上的两人根本没听见,各自用着力继续僵持。
姜清慈愣住。
眨了眨眼,后退三步出门槛,迟疑地环视了一周,再三确定这是自己的房间之后,伸手用力在自己的胳膊上掐了一把,疼的。
跟着她过来的老太医看清楚互殴场面中的人之后,差点儿没背过去气去。
他的陛下,他那尊贵又端庄守礼的陛下,竟然和一个胡人质子厮打互殴成一团!
“丞相!丞相来了!”暗卫们如同看到救兵一样,泪眼婆娑惊呼,“陛下,快停手,快停手,姜丞相来了!”
地上两人同时僵住,扭头回望,眼中的凶光同时褪去,也同时松开手。
沈确跌坐在地上,顾及太医在场,他得维持着自己的帝王形象不能撒娇,只好双手捂着头:
“姜卿,萨楚日抓朕的头发,朕的头好疼,太医快来给朕看病。”
“姜丞相,我也要太医!”比起不得不维持帝王形象的沈确,萨楚日就更无所顾忌了,人高马大一个人,学着柳如烟娇嗔,“奴家的胸口被压得好痛,要姜丞相呼呼揉揉才好!”
刚被太医从地上搀扶起来的沈确,一记眼风飞向一旁低头装死的暗卫,善解人意地笑着:
“这点儿小事何必麻烦姜卿,十月,没听见萨小郎君说胸口痛么,还不去帮他揉揉呼呼?”
被叫做十月的暗卫不敢动,求救地看向姜清慈。
姜清慈也是一个脑袋两个大,脚尖踢了踢坐在地上的萨楚日的小腿:
“你先回房间,有太医在等着给你看伤,摄政王现在在追杀你,你这几日躲在相府别出去。”
说着,威胁性地看向给沈确把脉的老太医,后者手抖了抖,迷茫地盯着姜清慈看了一瞬:
“啊,姜丞相刚刚问什么?陛下的伤怎么样?只是发了热,老臣开几方药让人煎好给陛下送服下去,保证药到病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