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清慈面露不解,抬头看了眼龙椅上闭着眼打盹儿的沈确,然后又扭头看了眼低着头打瞌睡的、挺直着腰板的文武大臣们,佯装惊讶地问道:
“陛下还在上头坐着,王爷说这话,是想篡位么?”
“休得胡言!”
顾宴礼勃然大怒,一巴掌拍在素舆上,“咣当”一声,扶手被拍断,掉落在地上。
正在打瞌睡的众人同时抬起来头,因为刚被吵醒,眼神还有些迷茫,看向声音发源处。
沈确抬手打了个哈欠,因为困倦,眼下两团乌青,已经快要睁不开眼睛了,含糊地问:
“皇叔怎么又生气了?”
陈八山拱手一瘸一拐地上前回道:“王爷说他想篡位。”
“你给本王闭嘴!”
顾宴礼冷喝出声。
众人齐刷刷地向他看去。
顾宴礼只手遮天把持朝政,在朝廷中已经是心照不宣的事情,之所以一直没篡位而养着沈确这个傀儡皇帝,也是想在天下留个好点儿的名声,只等时机成熟,再一举将沈确从龙椅上踹下去取而代之。
这本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事,谁也没想到会在大庭广众之下被姜清慈和陈八山先后宣之于口。
眼下朝廷大权三足鼎立,若顾宴礼认下了,那他谋逆的罪名便也就成立了。
姜清慈和保皇派便都有了名正言顺的借口将他除掉。
若他不认,这当着一众文武大臣的面儿,便是立下了誓言。君子一诺值千金,日后若他真的得了势想称帝,也只能做个背信弃义之人被天下人戳着脊梁骨骂。
顾宴礼最看重自己的名声,属于是既想要权,又想要好名声。
姜清慈心道这么好的事儿,哪儿能让他全给占了?
顾宴礼沉声道:“休得往本王身上泼脏水,本王一心为了大昭的江山社稷,从不曾有二心。”
此一言出,便有保皇派的人出声声讨他:
“顾宴礼,当初你口口声声说什么天子年幼,需要你这个做皇叔的代为执政监国。到现在已经有三年了,你也该放权让陛下执政了吧?”
众人纷纷附和。
顾宴礼捏紧了指节,沉声道:
“并非本王贪权不愿意放手,即便已经过了三年,陛下仍旧年幼,身体虚弱,后宫无人,子嗣单薄,大昭江山社稷后继无人,本王如何放心放权?”
“这……”
保皇派们面面相觑,低声交谈道:“虽然顾宴礼这厮忒不是人,但他这话说的没错,陛下登基到现在,后宫空空,半个子嗣也无,确实不妥。”
龙椅上沈确眉脚乱跳,一提到为他充盈后宫,保皇派的老臣就和摄政王派的站到了统一战线上。
他屈指指节按了按太阳穴,慌忙看向姜清慈,道:“朕的子嗣倒也没那么单薄。”
“哦对,陛下宫里还养了只白犬当闺女看。”
“这也不妥啊,一只狗,如何能继承江山社稷?”
沈确半眯起眼,阴鸷漠然。
顾宴礼绝对是故意的。
一旦他后宫里有了人,高傲如她,不论从前情分如何,是断不可能再和他有任何瓜葛。
就如他当初和宋婉定了亲事后,她疏离得干脆决绝那般。
那他就一切都白费了。
他咬牙切齿挤出来几个字:“此事日后再议。”
顾宴礼道:
“今日事今日毕,依本王看,现在就可以张罗着为陛下选秀充盈后宫了。等花朝节春花初放,邀请上京各大世家适龄女郎前来赴宴,好让陛下仔细相看,诸位以为如何?”
“我觉得……”
“哦对了,本王忘了,姜丞相正在为母守孝期间,不能赴宴。”顾宴礼打断姜清慈的话,双手交叠搭在腿上,心情颇好地勾了勾唇,“那真是可惜。”
“本王会为陛下选一位能母仪天下的皇后。”
此事正中保皇派们的下怀,朝中势力三足鼎立,在这个问题上却有一大半都倒向了顾宴礼那边。
偏偏这厮还抬头,目光在龙椅上的沈确身上巡视了一圈儿,又落回到姜清慈身上。
将她对自己说的话,全数还给她:
“姜丞相不说话,是有什么心事吗?还是觉得陛下不该充盈后宫啊?”
早朝到最后,只定下来两件事——加封柳如鹤为正二品辅国大将军,和为沈确选秀。
散朝之后,宋丞相就兴高采烈地拉着柳如鹤和姜清慈要去自己府里喝酒。
但又想到姜清慈守孝之身喝不了酒,只好拉着柳如鹤一个人去。
姜清慈一个人走在宫道上,身边传来脚步声和素舆行驶在地面上摩擦出来的沙沙声,玄色织金纹的布料落入她的余光。
她没有停下,也没有扭头。
两人并排无言走了很久,顾宴礼才掀起眼皮子看她:
“你阿娘和你阿姊都还好吧?”
姜清慈垂眸睥睨着他,他能猜到这件事,她其实不觉得奇怪:“离开了王府,自然是一切都好。”
“阿慈,本王真是低估了你。”良久,顾宴礼才发出一句感慨。
姜清慈扯唇轻笑:“王爷指的是哪件事?”
“我以为你永远不会背叛我。”
姜清慈笑:“我以前也这么以为。”
顾宴礼眼睫颤了颤,眼中闪过悲凉。
他想起来十五岁那年父王和母妃死在房间里,他四周环狼饲虎,孤立无援,跪在王府的空地想将自己整个人都蜷缩到地底下的时候,是她坚定不移地站在他身边说:“王爷,还有我。”
现在也是她,趁他病,卷走了他的人和军政大权,站到了他的对立面。
平心而论,从小到大他被背叛过的次数不在少数。
所谓的姨娘亲近讨好他,结果却只是为了在他的饭食里下毒,好除掉他换她的儿子获取王位。
忠诚的幕僚说要一辈子效忠王府,结果却下毒杀死了他的父母。
凡此种种,却没有一次的背叛比姜清慈这记背叛来得痛彻心扉。
他一直最自信的刀,他用了十三年的刀,却反过来捅了他自己,很深得深,穿透胸膛,刺穿心脏。
他撩起眼皮子看她,声音低哑:“为什么?”
第108章
下药
“效忠你的是姜清慈,她在三年前就死在南蛮了。”姜清慈双手负在身后,垂眸看着宫道地面上偶尔凸起来的鹅卵石,“回来的只有姜清和。”
顾宴礼神情一滞。
“所以还是因为我说要娶宋婉,贬你去了南蛮?”
姜清慈抿抿唇:“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王爷只当阿慈死在了南蛮就是。”
顾宴礼竟难得牵唇笑了笑,抬眼:
“你既然知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可你怎么就知道,他不会是下一个我?”
姜清慈抿抿唇,她知道他口中的“他”指的是沈确。
又听他继续说:
“你背叛了我站到他身边为他做的这一切,他知道吗?他知道你是女人吗?他能娶你吗?”
“作为帝王要巩固朝中势力,难免会有三宫六院,届时你又该如何自处?”
姜清慈也偏头看他,脸上是难得见到的笑意:
“当你以为我的归途只有深宅后院时,你就错得离谱了。”
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一贯清冷的眸子里荡出来几分嘲弄,顾宴礼被她看着,有一种两人的思想已然不在同一个等级的落差感,她在他之外,从高处而下向他看过来,将他内心的那点儿卑劣看得无所遁形。
手指不自觉掐紧了素舆的扶手,崩起来手背上的青筋暴起。
身后的十二低声提醒道:“王爷,这是最后一辆素舆了。”
姜清慈也笑着火上浇油插嘴道:“没关系,看在往日的情分上,这辆素舆坏了,我会托人给王爷送一副拐杖来。”
顾宴礼剜了她一眼,深呼一口气,手指放松下来,故作镇定道:
“话不要说得太早,阿慈,你会后悔的。”
“我说过,你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我会让你再心甘情愿回到我身边的。”
姜清慈也不想和他多说,明目张胆翻了他一记白眼:
“王爷你的墙角都被我挖走了,不花心思想着怎么补墙,却一心想着儿女情长。如今的你和当初的姜清慈,又有什么区别?”
然后直接抬脚迈大步子,上了马车后扬长离去。
柳如鹤回来是在黄昏,她被宋丞相灌了许多酒,醉醺醺的,脸色通红,是被宋婉领着右相府里的下人送回来的。
姜清慈让人把柳如鹤扶下去,宋婉热络地上前要来挽柳如烟的胳膊:
“我听柳将军说,如烟妹妹也生了病?”
一声甜腻温婉的“如烟妹妹”,吓得柳如烟一抖,手里的茶壶险些没握稳,茶水溅到姜清慈身上。
他匆忙瞥了一眼姜清慈,掏出来手帕扔给她,不着痕迹地避开宋婉的动作:
“宋姑娘要喝什么茶?”
“如烟妹妹看着来就好,我不挑的。”宋婉受了冷遇,也不恼,大大方方地对姜清慈施了个礼,落座,规规矩矩地挺直了脊背,眼睛晶亮亮的,“我今天过来,就是想问问你,柳将军他喜欢什么样的女子?”
“噗——”
姜清慈刚入口的茶没忍住喷了出来。
宋婉不好意思地笑着:“是我说错什么话了吗?”
姜清慈抿着唇憋笑,借着帕子擦嘴的动作做掩饰,摇摇头:“宋小姐不用自责,你没说错什么话。”
柳如烟欲言又止,面露难色:“我……哥目前没有成家的打算,她想先建功立业。”
“我知道。”宋婉双手交叠搭在腿上,也没有被婉拒了的羞恼,坦坦荡荡道,“柳将军今日在相府就和我和我爹说过了。”
“那你?”
“可是姜丞相当初拒绝我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他不还是收了你吗?”
正准备看热闹的姜清慈忽然被戳,有些心虚地摸摸鼻尖。
宋婉歪歪头,看向她的眼神并没有责怪,时间过去这么久,她已经能很坦荡地将自己曾经的少女心事宣之于口。
喜欢上几个光风霁月的人很正常,虽然求而不得会遗憾,但她也不会终生为其所困。
人生很长,她要多再追几个惊才绝艳的人。
“如烟妹妹,你就跟我说说嘛,我试试,如果真的求而不得,我会自己放弃的。”
“不是,这不是她喜不喜欢什么类型的女子的问题。”柳如烟一个脑袋两个大,手忙脚乱地辩解道,“有没有可能,大概,也许,她喜欢的是男人。”
宋婉沉默了。
她眨巴眨巴眼,显然有些没从这巨大的信息量中回过来神,又开始追忆起自己坎坷的情路。
她心悦姜清慈时,被他以“功业未建,无娶妻的想法”给拒绝。
少女心事第一次被拒绝,然后恼羞成怒瞄上了他的顶头上司顾宴礼,见他容貌出众,也是自己爱的那一款,便答应了那场婚约,却没顾宴礼却是个爱夺他人外室的登徒子。
好容易从这两桩过往中走出来,她心想着文官靠不住,那便武官。
于是在父亲有意撮合她和柳如鹤时顺水推舟,送喝醉酒了的柳如鹤回来,顺便想从柳如烟口中再打探一些消息。
得到的却是这样的晴天霹雳。
刚振作起来的少女心此刻雪上加霜,宋婉彻底陷入了沉默,最后失神落魄地离开。
姜清慈无奈地和柳如烟对视一眼,耸耸肩。
从年尾到第二年年初,朝廷上下大小官员都在布宴,姜清慈对外宣称是“守孝”,凑不了热闹,只能宅在府里拉着人打麻雀牌。
打牌打输了心情不好,就让萨楚日过去王府再给顾宴礼腿上放一箭。
搅和得王府整日里鸡犬不宁。
顾宴礼心情不爽,便也看不下去沈确过得安生。
自从那日说要给他选秀后,便隔三差五地送过去歌姬舞女。
有时是直接躺在床上,他便沉着脸让太监连人带床一起扔出去。
有时是乔装成宫女凑过来送吃食,摸了下白犬就突然往他身上摸,他几乎是条件反射性地弹坐起来躲开宫女的动作,让人将昭华殿里所有的宫女全部换成了太监。
沈确一个脑袋两个大,这个昭华殿他是半点儿待不下去了。
沐浴过后便要去相府爬墙。
“陛下,属下有要事禀报。”十月神色严肃地走进来,对他抱拳行礼道,“属下已经查过了,方才那个宫女端进来的梨花羹里下了催情药。”
“我们顺藤摸瓜,在冷宫找到了残渣,经太医研究,和姜丞相当初在接风宴上被人下的药是同一种药。”
沈确脚步倏然顿住,回头看那方桌案,眸光森然:
“她是皇叔送过来的?”
“是。”
第109章
想看小和姐姐吃醋
昭华殿内气压骤降,十月迟迟没有等到沈确的下一句问话,也不知道该不该抬头。
“去查一下,接风宴那天姜丞相离场后,皇叔去哪儿了。”
“是。”
望着门外黑沉沉的天色,沈确不得不收回脚步,重新窝回到榻上。
白犬立刻甩着尾巴凑过来,两只前爪搭在榻上,后爪撑着地面,歪头用脑袋拱他。
沈确心不在焉地揉了揉它的狗头,目光却始终落在案上瓷瓶中插着的几支红梅。
也是姜清慈让人送过来的。
秋日有木樨,木樨送了几次之后有腊梅,腊梅之后是红梅。
秋去冬来,昭华殿里的花始终和外头一个时辰。
三个时辰后,十月再次回来,禀报道:
“回陛下,那晚宋丞相也在宴上,姜丞相不胜酒力,王爷说让宫人搀扶她去梅苑休息,他走后没多久,王爷也紧跟着离去。”
“属下问了宫里巡逻的人,他们说王爷也往梅苑去了。大概就在陛下您将人带回昭华殿之后没多久。”
沈确撸狗头的动作滞住,乌眸中满是阴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