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丞相今天破戒了吗 > 第59章
  鲜血滴入清水中,顾长安抬头,完全没有先前在曲江诗宴上故意做出来的谄媚相,毕恭毕敬地用双手,将匕首交给顾宴礼:“王兄,请。”
  匕首呈在眼前,顾宴礼没接。
  沈确道:“皇叔,朕都滴血了,你就不滴血吗?”
  姜清慈抬头自告奋勇:“王爷怕见血的话,臣可以帮忙。”
  顾宴礼一记愠怒的眼神飞过去,姜清慈便当他是同意了,伸手从顾长安手里拿过来匕首,不由分说地按住顾宴礼的手腕,刀尖落在他的指尖。
  “姜清慈,放开本王。”
  顾宴礼声调平静,但显然已经克制不住怒气了,垂眸紧盯着她握着自己手腕的那只手。
  十指纤纤,明明儿时也是紧抓着他的手指,连睡觉都不肯撒手的。
  现在再次握住自己的手,却是为了给自己来一刀。
  他想用力甩开她的手,心里却又贪念这片刻难得的肢体接触,矛盾和纠结之下,他抬起另一只手,反握住姜清慈握着匕首的手腕,暗暗阻止她用力。
  姜清慈也用力,两人一个站着,一个坐着,一个想划破他的手指,一个不许她动作,用力胶着,僵持不下。
  沈确紧盯着两人紧握在一起的手,幽幽地出声提醒:“姜卿,指尖不容易出血。”
  姜清慈便握着匕首,使刀尖贴到了顾宴礼的掌心。
  用力一划。
  因为两人僵持着的手,匕首划下的力道根本不受她控制,在他的掌心划出一道深深的血口子。
  鲜血沿着掌纹的脉络淌下,姜清慈眼疾手快,拽着他的手掌放到清水碗上方。
  淅淅沥沥的血滴落在清水中,很快和顾长安滴进去的那一滴交融。
  但他的血流的太多,交融之后又将最先的那几滴吞没,好端端一碗清水,成了彻头彻尾的血水。
  顾宴礼掌心吃痛,脸色白了一瞬,从姜清慈手中挣开手。
  有人立刻递过来手帕,他接过后,胡乱在掌心缠了两圈,白色的手帕很快被染红,掌心的痛意来得更为猛烈,他却浑然无觉,仰头紧盯着姜清慈的脸。
  因为愤怒,眼眶泛着红,一字一顿语调极缓地质问:
  “你现在满意了?”
  姜清慈面无表情地抹去手上沾到的他的血,不看他,转头对宋丞相道:
  “诸位,确认无误,王爷的血和小公子的血能交融,两人确实是亲兄弟。”
  保皇派的官员们便开始对顾长安嘘寒问暖,这边儿问他读的什么书,那边儿问他有没有娶妻,给足了欢迎的热情。
  摄政王派的大臣们也不甘示弱,拉着沈彻也嘘寒问暖,这边儿问他在宫外过得怎么样,那边儿问他有没有想好将来要在哪里开府。
  沈彻说没有,顾宴礼便大手一挥将左相府旁边的地赏给了他。
  沈确微微一笑,旋即也将摄政王府旁边的地赏给了顾长安。
  膈应人嘛,跟谁不会一样?
  两场闹剧过后,早朝散场。
  沈彻推着顾宴礼的素舆走在宫道上,见他眼眶还红着,手掌上的伤口也没处理,便问:“皇叔,可要先去御医房?”
  “不用。”顾宴礼回过神来,强压下心头的钝痛,对他交代道,“让你住在左相府旁,有些事该做有些事不该做,你心里有个数。”
  沈彻略有些不解,该做的事他自然知道,但,“什么是不该做的事?”
  “不许爬她的床。”顾宴礼脑中闪过昨晚在姜清慈房门前看见的那一幕,又补充了一句,“也不许让任何无关紧要的人爬她的床。”
  “王爷对我的床还挺关心的。”
  清越的声音暗藏着淡讽,从身后传来。
  不等两人回过来头,姜清慈就轻步踱到顾宴礼的另一侧,单手搭在素舆的侧上方。
  顾宴礼刚被她拽着划了一刀,心情不悦,对她说话也没好气:“你来做什么?”
  “没什么,就是来跟王爷算个账。”
第126章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我觉得恶心。
  “本王和你有什么账可算?”顾宴礼目视着前方,语气不善。
  一想到方才在金銮殿上她抓着自己手腕放血的场景,心里那根刺就开始蠢蠢欲动,隐隐作疼。
  话是这么说,但他还是不着痕迹将受伤了的手掌放到另一只手上方,侧目等着姜清慈接下来的话。
  姜清慈居高临下,将他这些小动作尽收眼底。
  他还是和以前一样,受了伤,又拉不下头,便故意将伤口放到她眼皮子底下,等着她上赶着嘘寒问暖。
  她装作没看见,道:“照理来讲该是陛下来和你算账,但这事儿和我也不是毫无关系——”
  听到沈确的名字,顾宴礼稍霁的脸色有了一丝裂缝,眼中隐隐跃起的光亮消沉下去,转过头不想继续往下听,手指用力握着素舆要往前走。
  姜清慈也用力扣着素舆,垂眸睨着他的脸,眼底生寒,道:“听说昨日夜里王爷把陛下养的狗的皮给扒了,不巧,那只狗是我送的。”
  “他说什么你信什么?”
  顾宴礼心头一口郁气堆积,上下不得,仰头紧盯着她。
  明明已经在努力克制着自己维持平静,话里话外却都还是淬着凉意。
  他本以为她下了早朝追过来,是为了问候他受伤的手,却没想到兜兜转转绕回来,为的还是一个沈确。
  顾宴礼胸膛剧烈上下起伏,咬牙切齿反问道:
  “所以呢?你为了那只狗找本王算账?”
  姜清慈抿着唇,扯着唇角向上笑了笑,没说话,清冷的眼神像一潭死水,盯得人头皮发麻。
  沈彻在旁边看着,一时间也不知道该不该出声打断这种诡异的气氛。
  就在顾宴礼以为她不会再说话时,姜清慈忽然从怀中拿出来一把匕首,利刃贴着他的脸颊,在他俊逸却阴沉的面颊上,压出一道红痕。
  “姜、清、慈。”
  顾宴礼长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咬牙切齿,每吐出一个字,都像是要将她咬下一块皮肉:
  “你要为了那只畜生伤我?”
  “很划算是不是?”姜清慈歪歪头,唇角向上扬着,眼眸浓黑,却是半点儿笑意也没有,声音像从幽深寒冷的炼狱中爬出来的鬼魅一样,用最轻松的语调儿,说着最让人头皮发麻的话,“你扒了它的狗皮,我划烂你一张脸。”
  “你敢?”顾宴礼倏然拔高了声音。
  话音刚落,姜清慈便紧箍着他的下巴,手起刀落。
  一旁的沈彻还没反应过来,便见顾宴礼俊逸如玉的面颊上陡然出现一道殷红的血痕。
  血珠沿着脸颊流至下颌线,流至唇角。
  为那张白皙如玉添了几分战陨的美感。
  顾宴礼脸色黑得吓人,浓墨色的眼珠黑压压的,翻腾酝酿着磅礴的怒意。
  她怎么敢?
  她居然真的敢!
  十几年的青梅竹马情谊,在她眼里竟然还比不过沈确诌出来的一句瞎话。
  顾宴礼心里凉了一片,他抬手用拇指擦去唇角的血珠,在她还要抬手划第二道时,顺势紧扣住姜清慈捏着他下颌的手:
  “放手。”
  沈彻见状就要去扣姜清慈的肩膀将她拉开,顾宴礼冷喝:“不许碰她。”
  手悬停在半空,沈彻左右为难。
  顾宴礼却没搭理他,扣着姜清慈的手用力向自己的方向扯过来。
  人愤怒到了极点,爆发出来的力气是无穷尽的。
  姜清慈被他拽得上一个趔趄,眼见他绑着白手帕的手就要落到自己的脖子上,她先一步抬手,握住顾宴礼的脖子。
  顾宴礼的动作顿了一瞬,继而也落在了她的脖子上。
  宫道上,他坐在素舆上,被她捏着脖子,被迫仰着头看她;她被他扯得弯着腰,脖子落在他的手里,掐着他脖子的手被扣着手腕,另一只手里握着匕首悬停在他脸颊上,距离方才那道血痕只有一寸的距离。
  两人无声地对峙着,握着对方的脖颈,黑色的眸子中燃烧着相同的怒火。
  “姜清慈,你简直……”
  “放肆。”
  顾宴礼的话没说完,就被姜清慈出声打断。
  说话时声带的颤抖隔着皮肤传递给手心,姜清慈盯着他,“你想说这句是不是?”
  被截了话茬,顾宴礼滞了一瞬:“若是换了别人,本王早将你千刀万剐凌迟了。”
  “你不凌迟我是因为不想吗?”姜清慈扯唇嗤笑,掐着他脖子的手稍稍用力,便听得顾宴礼闷哼一声。
  白皙的面颊因为突然喘不上来气而飞上青紫色。
  脸颊上的血珠还在往下流,他阴沉沉地紧盯着她,仿佛要将她戳出来一个洞。
  此时此刻,他该同样用力掐紧她的脖子,毫不留情。
  但是盯着她那双冷漠的眼睛,心里一阵钝痛,理智告诉他她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冒犯他,他应该当场掐死她,
  手却像是不受控制一样,根本下不去手。
  甚至,尾指颤了颤,有一股想贴在她的脸颊上、像儿时哄她睡觉那样亲昵地安抚她的冲动。
  前尘往事历历在目,每一幕却都变得稀碎。
  不知怎么,他突然想起来昨晚在相府对峙时她对他说的话——“是你心软了”。
  真的只是心软吗?
  如果只是心软,为什么此时此刻,他的心脏却像是被捣碎了一样疼,疼到几乎难以呼吸?
  良久,他张了张嘴,道:“若我说,我从来不曾扒过那只狗的狗皮,你信还是不信?”
  声音发着颤,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哀求,很淡很淡,若不仔细品味,根本察觉不出来。
  顾宴礼迟疑地松开掐着她脖子的手,和另一只手一样,也落在她的手腕上。
  这种姿态已经在不自觉间将自己摆在了下一个台阶处。
  姜清慈却像是碰到了什么烫手的山芋一样,嫌恶地撒开手,站直身体同他拉开些距离: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我觉得恶心。”
  顾宴礼瞳孔滞了一瞬,紧抿着唇。
  “你最好说的是真的,否则我不介意今晚再去给你脸上来一刀。”姜清慈擦了擦手上的血迹,又问,“你把狗放哪儿了?”
  “乱葬岗。”
  话音刚落,姜清慈抬脚扬长而去。
  紫色的身影一点点消失在宫道尽头,顾宴礼不自觉地抬手覆在脸上被她划出来的那道血痕上。
  沈彻轻声提醒道:“皇叔,姜丞相已经走了。”
第127章
顾宴礼你咎由自取
  顾宴礼回过来神,兀自觉得胸腔里名为心脏的位置千疮百孔,几乎要被捣碎。
  回去的路上他和沈彻都一言不发,也许是因为手掌受了伤,又也许是因为还沉浸在巨大的不可置信中,落在素舆上的手还在颤抖。
  顾宴礼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
  她能一而再再而三毫不犹豫地伤了他,他却对她下不了手。
  反而一而再再而三地对她抱有希冀,期待她心里还有那么一分一毫对自己的恻隐之心。
  不该是这样的。
  从决定将她留在身边做刀的时候,他就一再告诫自己,她只能用来做刀。
  用完则弃,绝不能有一点儿恻隐之心,但凡她有一点儿忤逆的动静,就该将她斩草除根。
  他也教她不要心软,该永绝后患时就永绝后患,却又忍不住对她心软,还希望她破格对自己心软。
  没救了,他想。
  “皇叔?”沈彻替他包扎好伤口,小心翼翼地出声叫了他一声。
  顾宴礼回过来神,让他推自己到书房,摆摆手摒退了他。
  偌大的房间里空荡荡的只有他一个人,门没关,他正对着门口的方向,日光从外面照进来打在他身上,阴影团成一团,落在地上。
  四周静悄悄的,顾宴礼长睫颤了颤,遮住眸底的黯然之色,驱着素舆来到书架前。
  与人齐高的那一层放了个木箱子,顾宴礼默了片刻,伸手将木箱子取出来,放到桌上。
  箱子不是很大,大概是太久没有打开过,上面堆积了灰,他现在看着,也不记得里面都装了些什么。
  只隐约记得,应该是和姜清慈有关的东西。
  他垂着眸,认认真真地将上面的灰尘拂去,箱子落了锁,但问题不大,因为静置的时间太长,锁上已经生锈,接口处很松,轻轻一扯就下来了。
  里面杂七杂八的,放了很多小东西。
  有一些画稿,落款是姜清荣,画上的人很潦草,他只能凭借由墨线引出来的人名辨认得出来。
  阿姊,陈飞哥哥,兄长,宴礼哥哥,我。
  顾宴礼这才有了点儿印象,是他七岁那年姜清慈送他的生辰礼。
  字是姜清慈写的,她那个时候还太小,四岁吧大概,笔都握不稳,就托姜清荣画了几张画,然后自己趴在石桌子上,费力地握着笔跟着他认认真真地练字。
  练完后又背着他,偷偷地在画上把几个人的名字都写上,在他生辰日那天,郑重其事地把画稿交给他。
  还学着他平日里给她糖的动作,掏出来一把糖塞给他。
  那年生辰他收了很多礼,上等的珠宝,价值连城的琉璃盏,还有宫里送过来的绫罗绸缎,她的几张画稿夹杂在其中,格外地不起眼。
  她说她想大家永远都能在一起玩儿。
  他告诉她说那是他的生辰,该许愿的是他。
  她撅着嘴小脸丧气了好一会儿,然后扁扁嘴搂着他的胳膊说:“那我要永远跟着宴礼哥哥。”
  她哥笑着戳她的脑门,说她吃里扒外小没良心的,怎么就不想着永远跟着亲哥。
  她便手指扒拉着下眼皮对她哥扮鬼脸。
  说了什么,他现在也记不清了,就记得她那时候挺闹腾的。
  像只小鸟一样,除了睡觉就是叽叽喳喳,看什么都有趣,逮到一只狗尾巴草也要缠着他编成小兔子,有时是小狗。
  她更喜欢小狗,原因大概是因为三岁那年被兔子咬过。
  在她的缠闹下,他编狗尾巴草的手艺突飞猛进,每次他将编好的狗尾巴草小狗交给她,都会听到她一脸惊叹地说“宴礼哥哥,你好厉害”,然后便捧着那只狗尾巴草做的小狗到处炫耀。
  他将那些陈旧的画稿拿开,底下还放着几根狗尾巴草,已经干枯了,轻轻一碰就会碎。
  还有几块木雕,口哨,再往后,是玉佩,是金环……
  她的地位越来越高,礼物越来越贵重,却一年不落,却到三年前戛然而止。
  从前的那些人那些事儿,随着时间的推移和权力的归向而渐行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