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月就站在两人中间,抻着身体给两人倒酒。
酒是好酒,姜清慈处变不惊,酒照常喝,菜也照常吃,垫饱肚子。
萨楚日单手撑着腮,闷了口酒,叹道:
“其实你和我回去大漠也没什么不好的,你看你在这里当丞相,一边儿有个皇帝牵制,另一边儿还有个摄政王掣肘,整天勾心斗角的多麻烦?万一一不小心输了呢,被凌迟被逼跳城墙,这都有可能。”
“但是你和我回去,我夺了王位,你就做我的王后。往后我们该喝酒喝酒,天地宽广,任我们跑马,你要是觉得无聊,我还能把柳如烟和柳如鹤抢回来。”
姜清慈掀起眼皮子看他:“这样的大饼,顾宴礼给我画了十年。”
萨楚日一噎,有些委屈地扁扁嘴:
“我又不画大饼,我是真的挺喜欢你们的。”
“那我也给你一个选择。”姜清慈正面直视他,语气闲散,“你看你阿爷从小就把你扔出去喂狼,从来不把你当人看,你现在回去呢,你的哥哥弟弟们肯定也不把你当好兄弟看,要是夺权输了呢,你可能就会被开膛破肚喂给野鸟当口粮。”
“倒不如留下来在大昭继续当质子,有俸禄拿,还有咱们兄弟姐妹几个陪你喝酒打牌,不比你回去夺权要过得安稳?”
萨楚日张开双臂,手掌落在桌子上,坐直了身体,打趣儿道:
“姜丞相,你这是在把狼当狗养啊。”
姜清慈也笑:“那你让我给你当王后,不也是在把狼当狗养么?”
“不当王后没办法呀,你要来我这里当摄政王的话,那咱俩之间必定得有一个人死。”
“所以为什么不能是我留在大昭你回你的大漠?”
“我不傻的姜丞相。”萨楚日眨眨眼,双手交叠托在后脑勺,“打从一开始你就和我说过,你不会放虎归山。我在大昭上京呆了这么久,对这里也算是熟悉了,回去对你而言就是个隐患。放你回去,我必死无疑。”
“你不放我,就一定不会死了吗?”
“两种死法不一样,我不太喜欢死在朋友手上。”顿了顿,萨楚日补充道,"尤其是,我还挺喜欢你的。"
第130章
权力之下焉能有真心
两人谈到这里,就是没有谈妥,该站到对立面的还是要站在对立面,天下无不散的筵席,姜清慈也不多挽留,举起杯中酒对他遥遥敬了一杯。
酒过三巡,两人都有了几分醉意,夜色凉凉冷冷,姜清慈撑着腮打了个哈欠,问:
“你绑了我,准备什么时候回去?”
“明日午时吧。”萨楚日困怏怏的,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嘟囔了一句,“要是真能把你们都绑回去就好了。”
姜清慈没听清楚,便见他双手圈到桌子上,低头埋进去昏昏睡去。
次日午时,姜清慈被五花大绑送上了马车,萨楚日本来是想驱车的,但两人都是宿醉,现在脑子都还是昏昏沉沉的,马车便交由花月驾驶。
姜清慈歪头车板,困倦地掀了掀眼皮子:
“你从哪儿找来的人,做事儿这么周到?”
“当然是我背后的那人给的啊。”
萨楚日也歪头靠着另一边的车板嘟囔着。
马车一路颠簸,两人一觉睡醒,又到了后半夜。
姜清慈观察了下车外的道路,不像是往甘州的方向,倒像是绕道碎叶城,往大漠走的。
看样子是萨楚日知道甘州有她的人,所以特意避开的。
第三天的时候,车外的景色终于从茫茫春色开始变得萧条,眼前再过一关就是大漠,三人停车在溪边暂作歇息。
花月打来水,蹲在姜清慈面前,动作细致地用洗干净的帕子给她擦脸,然后是被绑在身后的手。
萨楚日凑过去和花月并排蹲着,仰着头,眼晶晶亮亮地看着姜清慈。
几天几夜风餐露宿,姜清慈头发乱糟糟的,玉冠歪歪扭扭。
萨楚日说:“姜丞相,我给你编几个长生辫吧?”
姜清慈根本没有拒绝的机会,萨楚日想一出是一出,霍然起身走到她身后。
花月蹙眉要伸手去拦,却被萨楚日一巴掌拍下去手:
“去给她准备点儿吃食去。”
花月扁扁嘴,一步三回头,不情不愿地离开。
姜清慈坐在石头上,低头看着溪水汩汩,倒映的两人的影子。
萨楚日站着,比她要高出来一大截,大手摘掉她头上的玉冠,手指将她的长发铺开,梳顺,漫不经心地勾起几缕长发,笑道:
“大漠危险,我给你多梳几个,说不定你能比我还抗揍,能比我活得久一点儿。”
姜清慈沉默不语,忍不住又白了他一眼,心里盘算着柳如鹤什么时候能发现自己被人掳走了。
她想得出神,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萨楚日已经给她扎了整整一脑袋的长生辫。
长长细细的,都很齐整,用红绳绑着,转头时就像拨浪鼓一样轻拍在脸颊上,不疼,但被发尾扎得有些痒。
她低头对着水面照着,萨楚日也在她身边蹲下,不知道从哪儿捡来根树枝,拨动着水面:
“怎么样,我编得是不是挺好?”
姜清慈没说话,萨楚日又嬉皮笑脸地问:“不过姜丞相,你看你都被我绑走这么久了,你那朝廷里面都没一个人来救你,不觉得心寒么?”
“你想说什么?”
“你不是想知道谁指使的我绑你的嘛?”萨楚日说,“你笑一笑,我就告诉你。”
姜清慈生硬地扯着唇角上扬。
萨楚日“啧啧”摇头:“长这么好看,怎么笑这么僵?啊也对,认识这么久了,我都没怎么见你笑过,现在这种处境,笑不出来也正常,等下你知道了,估计更笑不出来。”
“所以可以说了吗?”
“还能是谁,当然是你心心念念的那个小白脸皇帝咯。”萨楚日无所谓地耸耸肩,树枝挑起水面上浮动的落叶,甩到岸边,余光打量着姜清慈的表情。
她还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只是瞳孔缩了缩。
萨楚日继续说:“那天夜里我送他回宫,我问他要不要和我做一笔交易,他让我把你带走,我就帮他除掉顾宴礼。他说行。”
姜清慈眼睫轻颤,却是问道:“你要怎么帮他除掉顾宴礼?”
她这一句问话,让萨楚日颇感意外:“嗨,你怎么……他都把你卖了,你还帮他数钱呢?”
“所以你要怎么帮他除掉顾宴礼?”姜清慈仍然执着于这一句,神色平静,“如果你连这个都回答不上来,凭什么要我信你?”
“又诈我呢是吧?”
萨楚日龇牙笑着,“姜丞相,什么时候你和我说话少点儿算计,太阳真的能打西边儿出来了。”
姜清慈不语。
“不过告诉你也无妨。”萨楚日起身弯腰靠近她的耳边,一字一顿轻语,“通敌叛国,这个罪名,你觉得怎么样?”
姜清慈愣了下。
通敌叛国,如果证据确凿,那就是死罪。
萨楚日仍然自顾自地说着:
“外面人看的是我和顾宴礼不对付,屡次三番挑衅他。但是你仔细想想,这怎么能不算掩饰呢?不然怎么到现在,他都不杀了我?真的只是顾忌甘州百姓吗?他只手遮天蒙蔽圣听动用奸佞的时候,可没想过什么黎民苍生;只要他想,完全可以挥军西上,灭了我全族。”
“你看,现在又放我回去大漠,然后我再领兵攻回来,装模作样地对那个小白脸儿下一番死手。这通敌叛国的罪名,能不成立么?”
“所以啊姜丞相,你还是老老实实跟我回大漠吧,别想着什么不切实际的真爱,权力之下焉能有真心?前提是你对他构不成威胁,这个道理你应该比我懂。”
姜清慈紧抿着唇,面色稍沉。
花月这时也端着煮好的粥过来,萨楚日丢开手里的树枝,不说话了。
吃过饭,三人重新上路,萨楚日已经彻底醒了酒,他接替了花月的手驾驶马车。
过关口的时候,萨楚日从怀中摸出来块通关玉碟。
守门的士兵捏着玉碟看了两眼,刚才还是凶神恶煞,立刻就换了一副毕恭毕敬的表情:
“原来是王爷的座上宾,快放行快放行!”
萨楚日回头对姜清慈扬扬眉,一副“你看吧我不骗你”的表情。
第131章
是我,阿慈,别怕。
出了关门就是茫茫大漠,风沙很大,帘子被风吹掀开的时候,涌进来风沙,呛得姜清慈连连咳嗽。
她往外看,东西南北都是一样的景致,如果不是常年生活在这里的人,很容易就会迷失方向。
马车不知道走了多久,外面隐约传来叫卖声,在姜清慈的授意下,花月掀开帘子,马车却在这时停下来,萨楚日躬身进来,扯了扯长长的绳索。
姜清慈便起身跟着他下车。
这里是个类似于集市的场所,来来往往的都是胡人,男人们袒胸露乳,女人们身上围着兽皮做的衣服,背上扛着弓箭。
嘈乱的胡语叽叽喳喳,姜清慈一句也听不明白,萨楚日就成了唯一能和他沟通的人。
她突然有些好奇,转头问:“你的汉语怎么学的?”
“你应该查过吧?我阿娘是中原人,我的汉语都是她教的。”
萨楚日将长长的延绳在手掌上缠绕了几圈,拉着她往人多处走,花月小步快跑紧跟其后,三人奇特的穿着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有个大胡子的男人牵着两只羊,靠近过来拦住他们的去路,萨楚日和他用胡语交涉。
姜清慈听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只见那个大胡子手指了指她,然后又指了指他手上牵的两只羊,萨楚日笑着摇头,活动着拳头。
大胡子脸色白了白,后退半步,又用手指了指一旁的花月,花月下意识往姜清慈旁边躲。
萨楚日还是摇头,直接一脚踹了上去,大胡子倒在地上捂着肚子不断痛呼,萨楚日绕过他,领着两人直接离开,谁靠近踹谁,活像一个肆无忌惮的小霸王。
“他刚才说了什么?”
“他啊?”萨楚日转头瞥了眼还倒在地上的大胡子,压下眼底的狠绝之色,回头笑嘻嘻地说,“他想用五只羊,从我手里换走你。我说不行,他又想要换走花月。你知道的,中原女人在我们这里一向很受欢迎,我阿娘当初就是被用两只羊换走的。”
姜清慈抿唇,眸色沉了沉。
在这种地方,成王败寇,是唯一的准则,手无缚鸡之力的中原女人,就被放在了和牲口等同的位置。
萨楚日歪歪头,又说:“这些畜生们饥不择食的时候连羊都能日,所以啊姜丞相,你来了这里就别想着逃走了,他们一个两个可都紧盯着你的。”
姜清慈和花月跟着他走了许久,才到人群聚集中央的一个很大帐篷中,有人拦下他们,萨楚日和他们交谈了一会儿,便见他们点头哈腰让开路。
帐篷里面的布置很简洁,一张床,床上铺着狼皮和虎皮,一张桌子,桌子靠近内侧,侧壁上挂着两只干枯的鹿头。
萨楚日将身上的汉人衣裳脱下,露出来干净利落的肌肉线条,在大昭待了半年多,身上的皮肤已经被捂白了几个度。
他弓着腰,宽阔的脊背上各种大大小小的伤痕密布,长生辫随着他的动作向下垂落,汗珠沿着劲瘦有力的公狗腰滑下,没入到裤腰下。
姜清慈和花月对视一眼,同时别开头,却听得萨楚日轻笑:
“姜丞相,认识这么久了,你脸皮还是一如既往地薄,都是朋友,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看的?”
姜清慈无言以对,花月红着脸余光偷偷看。
萨楚日换好衣服,回头双手环胸在姜清慈和花月身上打量了两圈儿,低头看着手上的长绳,屋内没有可以绑绳子的固定物,这让他有些为难:“说实话,姜丞相,你被我绑了这么久也累了吧?我也挺想给你解绑的。”
“那你怎么不解?”
“我觉得你会揍我。”
“知道我会揍你还把我绑过来?”
“这不绑住你,你就揍不了我了?”
姜清慈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儿,她发现自己和萨楚日呆久了,翻白眼儿的功力是日益增进:
“那你可真是个大聪明。”
萨楚日最后还是没给她解绑,在床头的石板上凿了个洞,延长绳穿过去,怕姜清慈挣脱,还穿了一条铁链子绑着。
姜清慈的手脚倒是能自由活动了,但是四肢还是和在先前那间房间里一样带着金属环,活动范围仅限于萨楚日半张床和床头附近。
晚上睡觉的时候,两人就分床睡。
姜清慈睡在床头,萨楚日在床尾,花月在床正中央。
她本来是想睡帐篷外面的,但萨楚日吓她晚上会有狼出来咬人,小姑娘胆子小不惊吓,被吓得连滚带爬上了床,姜清慈便让她挤过来抱着自己的腰睡。
萨楚日每天早出晚归,回来时身上都会带着伤。大大小小的,都有。
姜清慈也偶尔能听到帐篷外面的打斗声,有时候血飞溅到帐篷上,铁锈味很浓;有时候大半夜的火光四起,萨楚日便会将她和花月送到安全的地方。
说是安全的地方,其实也就是个洞窟。
伸手不见五指的,她还是被绑着,顶多也就是换了个地方。
她心里清楚,这里的内斗开始了。
萨楚日最近一次来找她的时候,还带过来一只小狗崽子,看样子是刚出生没多久,眼睛还没睁开,瑟瑟发抖地往她胸口的衣襟里钻。
“你去哪儿抢来的狗?”
“不是狗,是狼。”萨楚日抬手让花月给她满了一杯酒,洞窟里的烛光将他硬朗的脸部线条照得柔和。
不知道为什么,姜清慈从他脸上的表情看出来几分诀别的意味。
他举杯,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还是没说。
喝完酒他就离开了,走的时候还在她面前停了一会儿,烛光已经熄灭,她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只感觉怀中好像多了一块硬邦邦的东西。
是一块儿金元宝。
高大的身影在荒野间渐行渐远,姜清慈抱着怀中的狼崽子,皱了眉。
这一觉睡得很轻,黑暗中有沙沙声靠近。
“花月?”
眼前黑影闪过,刀光划破夜色,只听“砰”地一声,温热滚烫的鲜血溅了她一脸。
“花月!”
照进洞口的月光被一个影子挡住,一只手缓缓落在她的脸颊上,冷冽的声音带着轻颤:
“是我,阿慈,别怕。”
第132章
栽赃嫁祸
顾宴礼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她不清楚,但花月死了,她自己和那只狼崽子也被顾宴礼带了回去。
四肢上的金属链条被换成了新的,她被锁在一个小房间里,看上去像是密室,除了入口那一扇铁门,就只有几个通风口。
很暗,白天有通风口照进来的光线,晚上就有烛光。
密室不大不小,摆了一张黄梨木雕成的木床,一张木榻一张木桌还有几张椅子。
链条很长,扩大了姜清慈的活动范围,但仍旧够不到石门。
大抵是那三年在南蛮什么大起大落都经历过了,眼下只是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被关着已经不能影响她的心情了。
从早到晚该吃吃该喝喝,没人过来时,她就逗那只狼崽子玩儿。
顾宴礼通常都是在晚上来,十二布置好饭菜,他和姜清慈各自占据一方落座,他也不说话,姜清慈要吃什么,他就用筷子给她夹一份,然后自己也吃同样的。
姜清慈吃饱喝足,终于发问:“那你现在要把我凌迟呢,还是做成人彘挂城墙呢?”
“阿慈。”顾宴礼不悦地皱了下眉,“萨楚日擅自掳走你,我是来救你的。”
“是吗?”姜清慈扯唇敷衍地笑笑,抬手示意他看自己手腕上的铁链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