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是疑问,说出来是肯定的语气,笃定他有心事。
  凌东言凝眸看了她一会儿,紧搂住她的纤腰,把她往自己怀里带,两人额头相抵,姿势比刚才在床上更亲密。
  “烟烟,你见过我母亲吗?”
  此时的他,仿佛是一樽一捏就碎的瓷娃娃,从语气里都能听出来的脆弱,不等她回答,就自顾自的往下说。
  “宋渭是全球闻名的精神科专家,为了医治我母亲的病,我花重金捐献仪器设备给明德,才能邀请他出山,本来我母亲的病情已经好多了,但是刚才那边人告诉我,她病情又复发了。”
  他情绪不高,连带着声音听着都有三分低哑,“我一直都知道,这世上也有钱办不到的事情。”
  “还是我带她去治疗的时间太迟了……”
  他一直在自责。
  聂行烟心里酸涩胀疼,她非常理解他的心情,这时候说什么话都不合适,手轻拍着他的后背,“这些怪不到你头上,当时你才多大啊!”
  把莫须有的罪名强加到自己身上,有时候能减轻罪恶感,可长此以往,心绪不佳更容易抑郁。
  之前她听姜君眉说起过一嘴,她母亲精神病发那会儿他才刚刚上初中,那时候家里的顶梁柱他的生父凌建福,非但没有第一时间联系医院积极治疗,反而越发变本加厉带着小三回来刺激她。
  这才导致她病情越来越重。
  甚至最后记忆混乱,连亲生儿子都不认识。
  后来凌建福彻底露出真面目,连装都不装了,直接联系一家私人精神病治疗所,派人强行把梁舒意拉走关了起来。
  那时候凌家所有的钱财资产全部掌握在凌建福手里,他整天花天酒地,对儿子不管不顾,凌东言也是个硬骨头,宁愿饿的前胸贴后背捡别人不要的的剩饭吃,都不愿意开口找他要钱。
  好在他学习成绩优异,京北和凌家齐名的豪门公子哥出去留学,不是美国就是澳洲,再不济也是英国水硕,只有他,全凭自己进了留学最严苛,也是最便宜的德国。
  这一路走来的艰辛,他不说,聂行烟心里也清楚。
  正因为如此,才更加心疼他。
  因为是在家里,她睡衣外头就套了一件薄外套,凌东言的热气烘着她,也不觉得冷。
  凌东言的手极为自然的贴上她的肚子,“饿了没有?我给你做饭。”
  中午她没吃什么,晚上又和凌东言胡闹了大半天,本来一开始是有点饿的,但是现在饿过劲了,也就不饿了。
  炙热的掌心温度隔着薄衫传到了她身上,聂行烟摇摇头,“不饿了,你要是饿的话,我可以陪你吃点。”
  她知道凌东言兴致不高,逗逗他。
  本来可以直接叫外卖的,但是为了转移注意力,凌东言还是就着冰箱里的菜,做了个白灼菜心,爆炒黑虎虾,火锅黑鱼片,还弄了个有机裙菜蛋花汤。
  三菜一汤做得有模有样。
  聂行烟样样在行,唯独厨艺不精,但是此时她情绪价值给的足足的,一口气吃了两碗饭,肚皮都鼓起来了。
  “不吃了,再这么吃下去,我得胖三斤。”
  增肥容易减肥难,尤其是晚上,怎么吃着吃着就跟小猪附身一样,大快朵颐了。
  一开始凌东言也没什么胃口,可能是两人抢食才香,聂行烟埋头干饭的时候,他竟然也感觉到有点饿了,也拿起筷子跟着吃。
  “你不胖,肉肉的刚刚好。”
  明明是一句非常正常的话,可此时在聂行烟耳中听来平白多了几分旖旎之意,想到自己在他大掌之下盛放,她整张脸都晕染成了胭脂色。
  “很热吗?脸怎么这么红?”
  聂行烟哪里敢看他,随便扯了个理由,“可能是火锅吃多了,熏出来的。”
  “烟烟,明天我得去一趟香港,亲自去处理一下我母亲的事。”
  聂行烟当然赞同,“你是她儿子,去一趟是应该的,我跟你一起吧。”
  凌东言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眼中惊喜之色根本无需藏匿,一向能言善辩的他说话都有些结巴了,“你、你真的不介意?”
  他压根没想到她会主动提出来。
  聂行烟起身给他倒了杯温水,纤细白皙的手按在他的手背上以示安抚,“你那天不是说了吗,我既然答应嫁给你,我们夫妻一体,荣辱与共,你的妈妈就是我的妈妈,无论她变成什么样,只要你不放弃,我就不会。”
  她嫣然一笑,柔和的灯光下,她周身绕着一团浅色的光晕,一如十年前他惊鸿一瞥的初见。
  “再说了,儿媳妇去见婆婆,本就是很正常的事情。”
第119章
发狂
  在慕远的安排下,凌东言的私人飞机向民航局申请了日期最近的飞往香港的航线。
  聂行烟和凌东言两人一起在隔天下午,乘专机由京北飞往香港。
  这次来香港,她顺便跟干妈温馨提了一嘴,只说是公事,问候了几句,并没有提及Leo小朋友。
  温馨自然也明白,电话里面也没有多说。
  两人下飞机后又有专车接送,直奔明德医院疗养院。
  隔着VIP病房的探望窗,宋渭跟凌东言小声说着话,“梁女士精神状态濒临崩溃,现在恐怕不方便见客,一有风吹草动就会发狂……”
  意思很明显,现在并不是见面探望的好时机。
  梁舒意何止是发狂,从昨天到今天还没到二十四小时,镇定剂已经打了两回。
  人一旦精神世界崩溃,大罗神仙都难救。
  凌东言闻言朝房内看去,心痛之情溢于言表。
  她应该是看到了什么极为可怕的东西,就算是睡着了,她跟受了惊惧一样,时不时会重重颤抖一下。
  这就是极度缺乏安全感的表现。
  “据说我母亲是突然发病,当时她独自一人在疗养院散步。”凌东言声音冷漠,他提出了看护质疑。
  宋渭推了推眼镜,没有否认,“是的,这几天香港天气不错,雨后空气新鲜,她最近的精神状态也挺好,可以允许一人在我们视线范围内活动。”
  适当放风有助于病情恢复,一味地关押看管,人活动受限反而不利。
  “视线范围?”凌东言从鼻孔里冷哼出声,“那是有人蓄意接近了,你们之前承诺的保证我母亲安全的看顾人呢?”
  宋渭被噎了一下。
  “抱歉,这的确是我们院方工作的失误,不过好在嫌疑人已经被锁定了。”
  他侧身招过来助理,拿起iPad把拷贝好的视频翻出来放到凌东言面前,“是个五十岁左右的女士,提着行李箱,目标很明确,直奔梁女士来的,只不过被我们门卫拦住,她无法进入。”
  凌东言只看了一眼,就知道是谁了。
  他侧了一下身子,想要挡住什么。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聂行烟跟他并排站立,他能看见的,她也能看见。
  视频的画面是4K高清,想不看清都难。
  虽然很不想承认,这个人即便戴着墨镜,戴着帽子,身高姿势都不会变,她非常熟悉,甚至可以是憎恨!
  “是她!”
  宋渭看了聂行烟一眼,“你认识这个人?”
  聂行烟看了凌东言一眼,表情有点难以启齿
  “是她的生母,凌建福的出轨对象。”凌东言直接挑明。
  宋渭到底是见过大世面的,就算凌东言再言简意赅,他也很快理清了其中的因果关系。
  他的视线在聂行烟身上很快的停顿了一下,随即移开,“那凌先生,你们是当公事处理,还是家事处理呢?”
  绕了一大圈,老婆的妈妈和丈夫的妈妈见面,明明是亲家会面,不知道说了什么,激发了丈夫妈妈的精神病,这是大瓜啊!
  说不定还会牵扯到豪门秘辛。
  更要命的是聂行烟的身份也太刺激了!
  不过好在凌东言不是法盲,听他口气两人并没有法律上亲属的关系,不妨碍结婚。
  但是他刚才问的问题,还需要凌东言做抉择。
  这其中牵扯的关系还是要看个人,如是公事,他们第一时间就要去报警,如果是私事,一家人关起门来解决,他们院方只需要看顾好病人就可以了。
  说白了,就是这件事情可大可小。
  “报警。”聂行烟不等凌东言开口,已经做了决定。
  宋渭第一时间看向凌东言。
  他颔首支持:“按照我太太说的做。”
  *
  有了视频佐证,明德医院报警后,香港警署出警非常快。
  根据姜君眉的出入境记录,很快锁定了她入住的酒店。
  这边姜君眉正点了一瓶好酒独酌,微醺时刻听见门铃响,起身开门以为是客房服务,没想到门口一左一右站了两个警察。
  她一个人穿得有些清凉,加上又喝了点酒,还以为自己点的服务增加了某些情趣,真要上手,旁边出来一位女警,直接将证件放到她面前。
  “姜女士,您涉嫌故意伤人罪,请跟我们走一趟,协助调查。”
  封闭的酒店长廊并没有开窗,姜君眉却感觉一阵冰凉刺骨,脸上因为酒水刺激的红晕瞬时间消失的干干净净。
  她面上却强装镇定,往后稍微退了一步,手握着门把手,“你们找错人了,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
  她正要关门,那女警比她反应更快,直接抵住门,声音调高了几度,“姜女士,这是逮捕令,我们警方有充足的证据证明你故意伤害罪的事实,如果你拒不配合,我们将采取强制措施。”
  她还算有点脑子,没有剧烈反抗,而是问了一句,“谁报的警?”
  去疗养院之前,她稍作打扮了一下,不是平日里的风格,她想着就算是找,也要花费点时间,能这么迅速找到她,肯定是很了解她的人。
  女警摇摇头,拒绝告诉她,“请你配合。”
  姜君眉只得放弃抵抗,她从酒店被带走的时候,只被允许穿上一件没有任何口袋的外套,手机及其它证件一并被扣留,装在了密封袋中。
  甚至连给凌建福通风报信的时间都没有。
  姜君眉被带到警局的消息很快就通过宋渭告诉了凌东言。
  他知道,就等于聂行烟知道。
  “她跟伯母有恩怨吗?”
  聂行烟也觉得很奇怪,如果是有恩怨,大可不必等那么长时间。
  当年姜君眉跟凌建福好上的时候,梁舒意好像就已经搬离了凌宅,不然也轮不到她一个小三,这么堂而皇之的住进去,鸠占鹊巢这么久。
  “我妈性格清冷孤傲,不屑跟出轨的男人住在一个屋檐下,但是凌建福会带着不同的女人去她眼前晃,就想逼她离婚。”
  “我外公只有我妈一个女儿,她和凌建福结婚的时候签署了婚前财产公证,凌建福动了一点手脚,加了一条,任谁先提出离婚,夫妻共同财产都要全额赠予对方。”
第120章
无耻
  聂行烟抓住了重点,“不同的女人?”
  她如果没记错的话,当时姜君眉那奋不顾身的态度,搞得她以为是她遇到了真爱。
  以为是聂向恒阻挠了她原本奔向幸福的路。
  怎么从凌东言嘴里听到了不同的版本。
  果然凌东言似乎心里非常清楚她的疑惑,嘴角讥讽的弧度只增不减,“姜君眉只是他众多棋子中的一个,可能是因为,她当时除了姿色以外,还有点钱。”
  “凌建福好赌,当年就背着我妈在澳门输光了好几次,被他花言巧语蒙骗了过去,后来越赌越大,需要填补的窟窿就越多。”
  “赌狗的话怎么可能信呢,为了凑齐赌资,发毒誓都变得稀松平常,做假账转移公司财产去填补赌债,越赌越输,越输越赌,这也是我妈当年对他失望透顶的原因之一。”
  当年的喜欢是真的,后来不爱了也是真的。
  梁舒意也给过他不少机会,只不过她低估了渣男的无耻程度。
  不该心软的时候心软,害得她半生痛苦。
  “他肯定对你不好。”聂行烟听他说的这些话,像是在说一个跟自己无关的陌生人。
  原本是血浓于水的亲人,如今冷漠以对,自然也是因为当初被伤透了心。
  就像她从小到大姜君眉对她那样。
  两人面对面站着,凌东言低头看着聂行烟,从她美丽清亮的眸子里看到了心疼,他轻轻笑了下,抬手把她鬓边被海风吹散的碎发别到耳后,声音温柔,“都过去了。”
  他不想说太多让烟烟心疼自己。
  他只想得到她毫无保留的爱,而不是因为心疼激发的怜悯。
  他越是这样,聂行烟反而更加心疼,双手绕到他颈后环住,整个人贴在他怀里,“没关系的,以后你有我了。”
  凌东言的双眼比夜空中璀璨的星辰还要耀眼,连带着声音都暗哑了几分,他回搂住怀里女人的纤腰,“那你可要好好管我一辈子,说话算话。”
  聂行烟哑然失笑,“我怎么感觉你比小朋友还要幼稚?难道你还想拉钩盖章不成?”
  他眼神一亮,“也行。”
  ……
  两人在酒店阳台上抱在一起贴了会儿,聂行烟想起了一件重要的事情。
  “警署那边你打算怎么办?就这么一直晾着?”
  凌东言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已经半天了,警局那边说,她一个字都不说,一直沉默。”
  “现在是法治社会,又不能用刑,她说原照片的手机被她扔到垃圾桶丢了,找不回来,没办法。”
  如果到七十二小时没有进展,就要放人。
  聂行烟当然明白姜君眉打得什么算盘,她这是摆明了要硬抗到底。
  这是在香港,不是在内地,真要把姜君眉关在这里,牵扯的人还不少。
  可凌东言当初把他母亲接到香港来治疗,想必其中很重要的原因之一就是图清净。
  “要不明天我去一趟。”
  “不行。”凌东言一听马上拒绝。
  “不能把你扯进来。”
  聂行烟脑中灵光一闪,从他怀里起身,“白天你看过视频没有,开始姜君眉叫住你妈妈的时候,她还是正常的,后来不知道看了什么情绪才突然失控。”
  聪明如她,拿到监控视频后反复拉进查看,发现了不少疑点。
  果然凌东言紧张的神色缓解了很多,“你是说……”
  聂行烟也不跟他绕弯子了,从手机里调出白天存档的视频,拉到进度条放大屏幕,“这张照片,你看像谁?”
  视频暂停后刚好摄像头是对准屏幕的,拉大了倍数以后大概能看到是一张模糊的照片。
  她掷地有声,“或许可以请你们技术部门的同事帮忙,复原一下这张照片,可能,这就是我们撬开姜君眉的嘴的关键突破口。”
  优行有全世界最牛逼的储能工程师,也有数据恢复大师。
  仅凭监控中模糊的焦点,他们核对图形,照样能恢复原图。
  照片发过去不到一小时,一张高清大图就传到了凌东言的邮件里。
  两人看到照片,同时沉默了。
  照片上的女人,简直就是聂行烟的翻版,但是照片左下角的时间定格是在二十年前,照片上的女人婀娜多姿,浅笑嫣然知性优雅,年纪估摸着二十来岁。
  泛黄的背景提示着照片年代久远,却一看就能看出在京北大学的湖泊公园。
  两道垂柳青青,随风摇曳,她上身穿着短款春装,下身穿着一条时下流行的喇叭牛仔裤,双腿交叉站着扯着一条垂柳,一看就是众星捧月的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