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锦棠春 > 第7章
  孟老爷半点也无为人父的严厉庄重,他干笑两三声,半边身子落在雨中,深浅不一。
  “我、我也没想到陛下会来我们府上。父亲也不想躲,只是怕你和陛下有要事商议。”
  孟庭桉冷冷抬眸。
  那目光如银针尖锐,孟老爷双足定在原地,不寒而栗,他讷讷开口。
  “前日我收到你祖母的家书,她年岁如今也大了,就盼着儿孙满堂,一家团圆,过些时日中秋家宴,她想着回府同我们聚上一聚。”
  孟庭桉不疾不徐:“父亲也想和祖母同聚?”
  孟老爷以为有戏,眼睛笑成一条缝:“自然是想的,她到底是你的祖母,常言道,百善孝为先……”
  孟庭桉笑着打断:“父亲既有这份孝心,倒不如也随祖母上山,想来祖母也是乐意的。”
  孟老爷脸色如纸,忙不迭道:“那那那倒也不必,你祖母喜欢清净,我还是不去叨扰了。我还有事,先、先走了。”
  孟老爷脚底抹油,单手提袍,一溜烟跑得无影无踪。
  ……
  雨还在下,书房光影摇摇晃晃,窗棱雕槅镂空,糊着天青色的锦纱。
  李管事跟在孟庭桉身后,压低嗓子道:“三王爷曾让人给陛下传过话,道滇西荒凉,他不想去,也不知是不是为了避嫌。”
  李管事声音更低,掩在沉沉雨幕中,“还有三王爷在滇西养的五千精兵……”
  孟庭桉先一步踏入书房,指尖轻抬,止住李管事的话:“此事我心中有数,先下去罢。”
  书房还有一位活祖宗,李管事不敢耽搁,叠声应“是”。
  烛花发出细碎动静,书房除了雨声,再无其他。
  宋纾禾倚在案后的贵妃榻上,秋眸轻阖。大红地妆花缎云锦斗篷罩在身上,长长及地,只露出一抹皓白如雪的手腕。
  许是习字时不曾留意,宋纾禾袖口沾有两滴墨汁,越发衬得凝脂如玉。
  她是被孟庭桉吵醒的。
  斗篷披落在肩上,宋纾禾坐在孟庭桉怀里,风髻雾鬓。
  挽着青丝的红珊瑚番莲花钗在空中摇摇欲坠,挥落下昏黄光影。
  宋纾禾红唇紧抿,唯恐溢出半点声响。
  斗篷挡住了所有,先前还教自己执笔习字的手,此刻却掩藏在斗篷之下。
  宋纾禾曾悄悄和孟庭桉比划过手指的长短,知晓他手指很长,骨节分明。
  水雾如烟云氤氲在宋纾禾眼前,她晃晃悠悠,似孤舟泛湖。
  昏沉之际,一声急促惊呼倏然从宋纾禾口中溢出。
  又悉数隐匿在孟庭桉唇中。
  孟庭桉俯身低头,一点点吻过宋纾禾的唇角。
  宋纾禾心口紧紧揪在一处,攥着孟庭桉衣袂的指尖泛着白色。
  她哪里还分得清今夕何夕,玉钗无力跌落在地,散落下三千青丝。
  宋纾禾欲哭无泪,窝在孟庭桉怀里胡乱喊着“哥哥”。
  “别乱动,绒绒。”
  孟庭桉温声细语,如同儒雅温厚的君子,一点一点抚平宋纾禾的不安慌乱。
  他端的谦谦君子,可手上之事,却和文雅谈不上半点干系。
  孟庭桉是故意的。
  故意不给宋纾禾。
  ……
  窗外一声惊雷滚过,电闪雷鸣,亮白的光线照在宋纾禾涣散的瞳孔。
  她无力垂落在榻。
  暴雨倾盆,将世间万物的声音吞噬干净。
  净手毕,孟庭桉踱步至榻边,一面抱着宋纾禾,一面替她整理衣襟。
  榻上的青缎软席是新换的。
  宋纾禾檀口微张,气若游丝。
  孟庭桉声音温和,把玩着宋纾禾的手指。
  思及他方才做的事,宋纾禾脸红耳赤,一双柔荑缩在袖中,不肯让孟庭桉碰到分毫。
  孟庭桉眼角轻挑,明知故问:“怎么了?”
  宋纾禾别过脸,不理人。
  “……嫌脏?”
  孟庭桉一语中的,宛若屋里内外无人,平静从容,“那还不是你自己……”
  赶在孟庭桉说出那个字的前一刻,宋纾禾眼疾手快握住孟庭桉双唇。
  她双目圆睁,难以置信:“你你你……不许说!”
  孟庭桉笑而不语,好整以暇欣赏宋纾禾的慌张无措。
  半晌,方握住宋纾禾的手腕往下,孟庭桉笑道:“知道了。”
  孟庭桉捏着宋纾禾的腕骨:“宫中新来了一位太医,改日让李管事带你见见。”
  宋纾禾不解:“先前的太医不好吗?”
  她不喜见生人。
  孟庭桉脸色淡淡:“吃了那么多补药也不见好,可见医术一般。”
  宋纾禾缓慢眨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察言观色”和“言听计从”是她自幼学来的生存本事,且孟庭桉独断专行,容不得她说半个“不”字。
  似是觉出宋纾禾情绪的低落,孟庭桉低眉敛眸:“……嗯?”
  宋纾禾温顺点头:“我知道了。”
  她指尖捻着孟庭桉衣袂的金丝银线,忽而想起一事:“徐姑娘刚打发人送来一封书信。”
  不知是畏惧孟庭桉,还是不想同孟庭桉正面碰上。徐若烟如今给宋纾禾传话,都是让婢女送信。
  “再过半月便是中秋,府上设家宴,她想邀我……”
  园中细雨不知何时停下,万籁俱寂,天地间只剩静谧祥和。
  孟庭桉望向宋纾禾的目光渐深,如抹不开的浓稠黑夜,又似笼在山云间的层层浓雾。
  孟府的中秋家宴,自然只有孟家人方能赴宴。宋纾禾没名没份,连“客人”二字都够不上。
  往年中秋,宋纾禾都是一人待在映月阁。
  她心口遽然一怔,叠声为自己澄清:“我知道那是家宴,我只是……”
  “绒绒。”孟庭桉声音沉了些许。
  他目光依然平和,像是亘古不变的山川水河。
  长而笔直的手指缓缓抚过宋纾禾的眉眼,孟庭桉温声:“日后这种事,不必再提。”
  孟庭桉声音极轻极轻:“听话。”
  宋纾禾双唇轻张。
  四目相对,到嘴的解释也渐渐化成静默。
  宋纾禾慢慢转首。
  她知道孟庭桉是在警告自己,认清自己的身份。
  够格陪孟庭桉赴家宴的,唯有他明媒正娶的少夫人。
  只是——
  宋纾禾其实并不想赴宴,只是想看看筵席后的烟火。
  她还从未见过烟火。
第7章
第七章
听话
  第七章
  云影横窗,偶有零星月光穿过厚重云层,斜斜倚落在窗棱。
  暖阁燃着甜梦香,袅袅青烟自缠枝牡丹香炉氤氲而起。
  屋内供着一方四合如意西番莲纹双面绣屏风,另有鎏金珐琅铜脚炉。
  宋纾禾自小落了病根,天生畏寒。有她在,屋中的银火炭不曾有过片刻的歇息。
  就寝前宋纾禾给徐若烟送去了回信,回绝她的邀约。
  孟庭桉当时也在,只是他好像毫不在意此事,连眼眸也不曾抬起半分。
  那双漆黑眼眸总是淡漠无波,平静无痕。
  他知道宋纾禾不会忤逆自己。
  又一次辗转反侧后,枕边传来一声低沉嗓音:“……睡不着?”
  宋纾禾身影僵硬。
  倚借缥缈模糊的月色,孟庭桉棱角分明的一张脸落在夜光中。
  他缓慢睁开眼,目光徐徐和宋纾禾对上。
  长臂伸出,轻而易举将宋纾禾搂在身前。
  宋纾禾猝不及防撞上满怀的松柏香。
  那是孟庭桉常用的熏香,书房长年累月点着,连宋纾禾也沾染上不少。
  宋纾禾满头青丝落在孟庭桉肩上,柔软顺滑。
  孟庭桉一面揽着人,一面捏着宋纾禾的掌心。
  “在想什么?”
  孟庭桉嗓音听不出半点倦意,他好像一直如此,冷静从容。
  宋纾禾依偎在他肩上,不得动弹半分,任由孟庭桉揉捏。
  落在掌心的手指慢慢滑落至后背,似拎着家中幼猫,孟庭桉不轻不重捏着宋纾禾的后颈。
  “哥哥,西市好玩吗?”
  中秋家宴被拒,徐若烟不甘心,又邀宋纾禾一同前去西市。
  汴京的西市热闹繁华,过往商人络绎不绝。商人遍身璀璨珠宝,手中牵着骆驼,做着丝绸茶叶的营生。
  这些,宋纾禾只在书中见过。
  “你想去就去。”
  宋纾禾双眼遽然亮起:“真的?”
  笑意如涟漪在她眼中蔓延,荡起层层细碎的光影,宋纾禾笑靥如花,眼睛弯成弓月。
  她迫不及待:“那我明日同徐姑娘一起。”
  “明日不行。”
  孟庭桉轻描淡写,余光瞥见宋纾禾眼底的失落晦暗,他挽唇,漫不经心道。
  “后日可以。”
  宋纾禾再次弯起双眼。
  她自幼住在高楼,闲谈杂书碰不着,也不会有人送到她手上。
  后来到了孟府,见过孟庭桉的藏书阁,宋纾禾才知天下之大。
  “出府这么高兴。”
  捏着宋纾禾后颈的力道加重,孟庭桉目光悠悠,似笑非笑,“绒绒不喜欢映月阁?”
  寻常小兽都有窥探危险的直觉和本能,人也不例外。
  宋纾禾瞳孔骤紧。
  映月阁的一草一木都出自孟庭桉之手,雕梁画栋,仙阁巍峨。
  像是用珍贵玉石宝物锻造的金丝笼。
  手上力道逐渐加重,孟庭桉声音轻轻:“映月阁无趣,你不喜欢,也是人之常情。”
  四周的空气逐渐变得稀薄,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窒息和恐慌。
  宋纾禾语无伦次:“不、没有,我没有不喜欢。”
  孟庭桉的目光再次落到她身上,将信将疑。
  宋纾禾垂首低眉:“哥哥,我不喜欢一个人留在府里。”
  这话算不得假话。
  许是孤身在高楼住了十来年,宋纾禾总不喜欢一个人待着,便是有小猫小狗吵着闹着,也是好的。
  总不至于太冷清。
  孟庭桉笑着应了一声,笑意极浅,也不知信或不信。
  宋纾禾不敢赌,更不敢多问。
  她只是乖巧倚在孟庭桉怀里,怯怯的一双杏眼潋滟着水光。
  孟庭桉不再多问,宽厚掌心落在宋纾禾眼睛上:“不早了,睡罢。”
  ……
  长街湿漉,雨后的空中飘荡着经久不断的桂花香。八宝香车奢靡华贵,车壁缀着红绿宝石。
  车帘挽起一角,斑驳光影穿过车窗,落在宋纾禾脸上。
  双眸熠熠,有惊奇,也有讶异。
  丛丛光影淌泻而下,宋纾禾坐在光中,似画上走出的仙子,不染半点俗气。
  徐若烟怔怔盯着好一会,只恨自己不是托生在宋纾禾母亲腹中,不然也能得到这样一张娇靥。
  倏尔回过神,捏着巾帕掩唇轻咳两声。
  她轻嗤:“寻常街景而已,用不着这般大惊小怪罢?待到了西市,那才叫热闹呢。”
  徐若烟不是第一回出府,自然比宋纾禾懂得许多。
  “西市有一家绸庄,他家的料子再好不过了,薄如绢纸,轻如鸿毛。”
  徐若烟口中的绸庄位于西市的东南角,名为雨花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