蓬松乌发如云雾散落,她一双眼睛圆睁,难以相信孟庭桉怎会这般坦然说出这话。
“你、你……”
孟庭桉面不改色。
贝齿在绛唇上落下浅浅的痕迹,宋纾禾扬起身子,想要放下帐幔。
一记很轻很轻的声音从孟庭桉口中道出:“绒绒。”
像提醒,又像是警告。
银红帐幔无声自宋纾禾指尖滑落,取而代之的,是孟庭桉刚送过来的药膏。
一滴汗珠从宋纾禾鬓角滚落。
……
宋纾禾又换了一身中衣。
筋疲力尽,连中衣都是孟庭桉替自己换下的。
“哥哥。”
困意在眼角蔓延,宋纾禾拽着孟庭桉的衣袂,似是不经意提起。
“我想吃冬青做的芙蓉糕。”
庭院的雨声一刻也没有停歇,淅淅沥沥。
宋纾禾低声呢喃,忍着困意睁开眼睛:“……哥哥?”
“知道了。”
宽厚掌心落在宋纾禾眼睛上,孟庭桉温声,“睡罢。”
桂花满地,青石板路攒着细碎的花香。
冬青在雨中跪了一个多时辰,远远瞧见从暖阁走出的孟庭桉,冬青双唇青紫,颤抖不已。
她伏首叩地,身影颤颤巍巍。
李管事陪在孟庭桉身边:“公子,这事是老奴管教不严,还望公子恕罪。”
他斟酌着开口。
“冬青也算是老人了,没想到还是这般不懂事。只是她跟在宋姑娘身边多年,若是贸然离去,老奴怕宋姑娘会多心。倒不如先寻个由头打发到庄子……”
打发到庄子的奴才婢女,多是在府上犯了事的。
下场逃不过一个“死”字。
冬青眼前一黑,狠命朝孟庭桉磕头认错,她浑身浸泡在雨中,狼狈不堪。
到底是李管事一手教出来的,他无声叹口气,别过脸避开冬青哀求的双眼。
李管事伺候孟庭桉多年,自然熟知他的性子,他还从未见过孟庭桉会为旁人的求情而心软。
冬青……多半是活不成了。
“你会做芙蓉糕?”
雨声依旧,点点滴滴落在青石上。
一片沉寂中,李管事忽然听见孟庭桉幽幽的一声。
冬青怔在原地,半晌才回神:“会、奴婢会。”
孟庭桉不曾再朝冬青看去一眼。
秋雨脉脉,孟庭桉清瘦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雨幕中。
冬青跌跪在地,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喜悦。
芙蓉糕。
冬青第一回见到宋纾禾,送上的便是自己亲手做的芙蓉糕。
她知道今日是宋纾禾救了自己。
思及孟庭桉那双冰冷彻骨的黑眸,冬青没来由心颤。
只是不知,宋纾禾又为此付出了什么。
……
乌木长廊迤逦,一眼望不到尽头。
李管事亦步亦趋跟在孟庭桉身后,恭声:“公子,三王爷刚刚来了,说是前日莽撞,无意冒犯了宋姑娘,今日特来赔罪。”
雨丝细密,飘摇而下。
长廊一侧悬着金丝鸟笼,赵渊一身大红色团花纹织雨锦圆领长袍,通身透着贵气与放荡不羁。
掌心点着细碎的五色黍子,那双狭长的桃花眼微微眯起,赵渊无所事事逗弄笼中的鹦鹉。
闻得身后有脚步声,赵渊笑着转首:“孟大人家中的鹦鹉果然精明,不比那些俗物来得无趣。”
赵渊眼中笑意不明,意有所指,“只是不知孟大人可否割爱,将鹦鹉让给小王?”
庭院雨霖脉脉,雨珠似白玉,连绵不绝。
孟庭桉不言,那双漆黑眼眸讳莫如深,无声凝望着赵渊。
赵渊面不改色:“……孟大人?”
孟庭桉冷眸低垂,淡声从容:“王爷说笑了。”
赵渊喜笑颜开,拂袖负在身后:“非也非也,这鹦鹉本王着实喜欢得紧……”
话犹未了,一道冷冽森寒的视线遽然落在自己脸上。
孟庭桉眉眼淡漠阴冷。
赵渊敛去笑意,朝孟庭桉拱手作揖:“既然孟大人不肯割爱,本王也不好强人所难。”
他扬手,立刻有奴仆捧上锦匣,匣中所有,皆是奇珍异宝。
“这是给宋姑娘的赔礼。”
赵渊悠哉悠哉,“孟大人总不会连这点面子都不给罢?”
长街湿漉,京城如浸润在朦胧雾气中。
赵渊踩着脚凳踏上马车,忽听身后传来小厮的一声欢呼。
“王爷!这是孟大人刚刚打发李管事送来的!”
他手上提着一个鸟笼,金丝鸟笼罩着半新不旧的红袱,小厮眉开眼笑,习以为常掀开笼着的红袱。
“先前是奴才小人之心,还当孟大人真的不肯……”
余音消逝在唇齿间。
秋雨朦胧,点点雨珠洒落在小厮瞪圆惊恐的眼眸中。
一声惊呼撕破了雨幕的平静。
金丝鸟笼“当啷”一声摔落在雨中,前一刻还引吭高歌的鹦鹉,此刻却瞪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脑袋垂落在一旁,僵硬着身子躺在鸟笼中。
小厮双腿发软,跌跪在地:“它它它……死了!”
末了,又怕赵渊怪罪自己,小厮忙不迭叠声告罪,为自己开脱。
“王爷饶命王爷饶命!奴才真的什么都不知道,这鸟笼、这鸟笼是李管事给奴才的,奴才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求王爷明察!”
哭天喊地,好不凄惨可怜。
“起来罢。”
赵渊一手捏着青玉革带上的挂坠,细长的眼眸掠过几分阴翳。
转瞬即逝。
孟府的匾额落在细密雨幕中,庄严肃穆。
赵渊忽然想起宋纾禾。
薄粉敷面,皓如凝脂,般般入画。
他和孟庭桉都心知肚明,他今日讨要的,并非是鹦鹉,而是……宋纾禾。
“可惜了。”
赵渊喃喃自语,一双蓝眸却半点怜悯也无,他唇角勾起几分讥诮。
原来宋纾禾在孟庭桉眼中,也不过是笼中雀,帐中花。
孟庭桉此举不外乎是在警告自己——
他是不可能让宋纾禾活着离开孟府的。
第6章
第六章
她不配
第六章
赵渊两日后收到了外迁的旨意。
阴雨连绵,细密雨珠似空中撒盐,络绎不绝。
一辆不起眼的石青色马车缓缓停在孟府前。
仰头望去,刻着“孟府”二字的匾额沐浴在风雨中,府门洞开,两侧婆子如燕翅伫立,手上执着珐琅戳灯。
烛光幽幽,照出晦暗的雨幕。
马车内坐着一人,车帘半卷,露出一双怯懦胆小的眼睛。
刘公公手执拂尘,毕恭毕敬躬身:“陛下,孟府到了。”
他小心翼翼搀扶着皇帝下车。
举目望去,雨丝飘零。
遥遥望见门上高悬的九龙牌匾,皇帝又一次心生怯意。
“刘、刘喜,朕贸然前来,孟大人可会怪罪朕?不然还是等明日……”
“陛下。”
刘喜轻叹口气,好言相劝,“三王爷明日就启程离京,您若是明日再过来,可就真来不及了。”
皇帝双唇嗫嚅,迟疑半晌,终还是战战兢兢踏入孟府。
府前门可罗雀,唯有李管事上前迎皇帝入府,他不卑不亢。
“公子还在书房见客,还请陛下在此处稍坐片刻。”
皇帝颔首:“爱卿公事繁忙,是朕唐突了。”
李管事笑而不语,只让人送上茶水点心,又原封不动将皇帝的话转告孟庭桉。
一院之隔,孟庭桉轻裘宝带,一身玄色缂丝祥云纹长袍,眉若山水,平静无波。
他一手握着宋纾禾的手腕,在雪浪纸上落下一笔。
力透纸背,入木三分,字如其人。
金珐琅九桃熏笼点着松柏香,青烟腾云驾雾,仿若身在云巅。
李管事跪在下首,一五一十回话。
孟庭桉似置若罔闻,只一心一意教宋纾禾写字。
“又错了。”
书案上落下轻轻一声响,孟庭桉站直身子,清冷嗓音伴着窗外的缥缈细雨,寒意渐甚。
宋纾禾转首抬眸,欲言又止,琥珀的一双眼睛怯怯,时而望向那一面悬着乌木对联的高墙,时而望向孟庭桉。
“是陛下来了吗?”
毛笔搁放在笔架上,宋纾禾细声轻语,“哥哥若有事,我明日再学也是一样的。”
宋纾禾三岁习字,可惜她那一手小楷入不了孟庭桉的眼。
孟庭桉擅行书,往日闲来无事,也会为宋纾禾写字帖,教她习字。
“无妨,继续写便是。”
孟庭桉摸摸宋纾禾的头,耐心十足。
待他出了书房,已是半柱香后。
皇帝一手撑着额头,昏昏欲睡,案上的浓茶喝了一杯又一杯,皇帝晕头转向。
“刘喜,孟大人来了吗?”
余光瞥见门前的一道颀长黑影,皇帝登时打了个激灵,站直身子,僵硬出声:“孟、孟大人……”
长袍轻拂,无意碰倒茶盘中的茶碗,碎片顷刻落了一地。
皇帝手足无措:“我、我……”
他不敢在孟庭桉面前自称“朕”,更不敢对孟庭桉有半点不敬。
天下无人不知,若无孟庭桉,如今登基称帝的人根本不会是自己。
皇帝胆小如鼠,支吾半日,连话也说不清。
孟庭桉眉目笼着淡漠疏离之色,李管事撑伞立在他身后。
雨幕清寒,丝丝缕缕溅起阵阵冷意。
孟庭桉负手背在身后,面无表情:“陛下今日出宫,所为何事?”
“无、无事,我只是……”
皇帝讪讪垂眼,语无伦次,“我听说三哥要离京了,他、他是好人,平日也不过是听听曲看看戏,留在京城也不会对孟大人您……”
孟庭桉从容不迫:“陛下眼中,孰好孰坏?”
皇帝心惊胆战:“三哥是好人,孟大人也是好人。”
他慌乱不安,“滇西是莽荒之地,三哥去了,身子定然受不住,我想不通他是何处得罪了孟大人。”
孟庭桉轻嗤一声,懒得多言:“陛下既然想不通,就别想了。”
皇帝:“可、可是……”
孟庭桉抬袖,下起逐客令:“宫外非久留之地,陛下万金之躯,还是早些回宫。”
那双凉薄冰冷的黑眸似有若无掠过皇帝身后的刘喜,似是知晓皇帝此番出宫是受何人怂恿。
孟庭桉唇角噙笑:“陛下胡闹,你们也跟着胡闹。若有下回,也不必留了。”
皇帝面如死灰,不敢多言,匆忙离去。
孟庭桉漠然收回视线,目光望向园中一处假山。
山前矗立着嶙峋怪石,青松抚藤。
叠着雨声,孟庭桉嗓音透着冷冽森寒:“父亲还想躲多久?”
少顷,一人穿着长袍,讪笑从假山后钻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