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锦棠春 > 第5章
  意料之中的怪罪并未落下,孟庭桉眉眼温润,不疾不徐牵着宋纾禾的手往前走去,“走罢。”
  月色柔和轻缓,斜斜落在两人脚下。
  宋纾禾忐忑不安,一双眼睛怯怯,时不时抬眸瞥向孟庭桉,又飞快收回视线。
  她知道自己今日是被养父养母送到孟庭桉身边的,也知道自己日后不会再回到阁楼。
  宋纾禾犹豫不决:“……你、你不生气吗?”
  那是她自筵席后,同孟庭桉说的第一句话。
  孟庭桉转首回眸。
  大片大片的树影落在孟庭桉脸上,宋纾禾看不清他的脸色,只听见他很轻很轻笑了一声。
  “不会。”
  “那你生气,会打人吗?”
  孟庭桉再次驻足,檐下悬着的绫纸灯笼摇曳,烛光如金箔洒落在孟庭桉眼中。
  他沉声:“他们打过你?”
  “没有。”
  兴许是知晓宋纾禾身上不可留疤,养父养母只会打骂跟在宋纾禾身边的聋哑婢女。
  宋纾禾记不清自己还说了什么,只记得自己出府路过湖边时,竟看见湖边横亘着一只死去多时的锦鲤。
  贵客上门,府上自然不会有这样的死物出现。
  “不用怕。”孟庭桉声音平和,意有所指,“人心不足蛇吞象,兴许只是被水撑死了。”
  锦鲤本就是倚水而活,怎会被水撑死。
  宋纾禾以为孟庭桉是在敷衍自己。
  可今时今日,她才知道,锦鲤也有可能被水撑死。
  她也……快了。
  ……
  暖阁再次掌灯。
  宋纾禾三千青丝低垂,挡住了隆起的腹部。
  羞赧的双颊如彩云飘荡,她一身素白锦裙,瘦弱身影立在书案后,为孟庭桉磨墨。
  红袖添香,昏黄烛光中,宋纾禾红唇紧抿,双手双脚都在打颤。
  快要站不稳了。
  终于,宋纾禾再也站不住,她小心翼翼往孟庭桉一步步挪去,深怕不小心落下什么。
  宋纾禾走得极慢极慢:“哥哥。”
  素手纤纤,轻握住孟庭桉的手腕,宋纾禾脸红耳赤,连话也说不清。
  “哥哥,我不喜欢锦鲤的。”
  孟庭桉不动声色放下手中的毛笔,指骨轻曲落在案上,敲了一敲。
  宋纾禾泪水涟涟,泫然欲泣:“哥哥。”
  “娇气。”
  孟庭桉无奈,伸手将宋纾禾抱在怀里。
  他动作没轻没重,宋纾禾遽然一惊,脸色变了又变。
  她不敢乱动,连大气也不敢出。
  孟庭桉眼角带笑:“是不喜欢锦鲤,还是不喜欢哥哥送的?”
  “不、不喜欢……锦鲤。”
  宋纾禾声音断断续续,字不成句,她磕磕绊绊,艰难吐出一句。
  “哥哥,我不喜欢锦鲤的。”
  只怕日后,她再也见不得“锦鲤”二字。
  汗珠一点一点自鬓角滚落,宋纾禾抱着孟庭桉的臂膀,指尖颤栗。
  “我只喜欢哥哥的。”
  宋纾禾脸上满是泪水,泣不成声。
  她不知该说什么,只胡乱喊着“哥哥”“哥哥”。
  似是想求孟庭桉为自己做些什么。
  锦裙重重叠叠,半遮半掩。
  欲盖弥彰。
  孟庭桉眸色沉了又沉。
  他动作轻而慢,将宋纾禾抱在书案上,又拍拍她双膝。
  孟庭桉耐心从容:“自己抱住,好不好?”
  泪水积攒在眼眶,宋纾禾轻声哽咽,双手颤巍巍,依言照做。
  那双望向孟庭桉的眼睛满是哀求。
  孟庭桉脸上柔和一瞬。
  不过,也仅仅是一瞬而已。
  他嗓音微哑,轻柔抚过宋纾禾覆在脸上的长发:“二十八。”
  “什么?”
  宋纾禾不明所以。
  孟庭桉勾勾唇角,并不打算为宋纾禾解惑,他也……不打算帮宋纾禾。
  “哥哥,你……”
  意识到孟庭桉要做什么,宋纾禾难以置信睁大双眼,连连朝后退去。
  “哥哥,我不喜欢锦鲤。”宋纾禾语无伦次,“我一点也不喜欢。”
  她更不想要日后永远同那尾锦鲤相伴。
  她害怕。
  “哥哥、哥哥……”
  一声惊呼忽的响起,眼前蓦地出现一团一团的白色,宋纾禾瞳孔骤缩,垂落的手指轻飘飘落在孟庭桉掌中。
  十指紧握。
  她又一次听见孟庭桉低声的安抚。
  “听话,绒绒。”
  锦鲤彻底消失了。
  ……
  铺在暖阁的狼皮褥子又一次换了新。
  苍苔浓淡,空气中飘荡着丝丝缕缕的桂花香,似有若无。
  雨落屋檐,宋纾禾醒来时,天色尚晚。
  乌云浊雾,天色灰蒙蒙的,不见一点亮光。
  宋纾禾记不清自己睡了多久,她扶榻而起,忽的想起什么,宋纾禾整个人为之一振,惊慌失措转首回望。
  双手胡乱翻开榻上的锦衾,宋纾禾脸上有慌张,也有不安。
  锦鲤呢?锦鲤呢?
  翻箱倒柜,贵妃榻上乱成一团,倏尔瞧见青缎迎枕下的铜胎画珐琅蓝花圆盒,宋纾禾身影松懈,颤抖着双手翻开圆盒。
  盒中锦鲤如昨日初见,宋纾禾长松口气,陡然想起这锦鲤的过往。
  宋纾禾脸色发白,当即丢掷落地。
  “当啷”一声响,圆盒应声落地。
  冬青闻声而入,声音满是惊喜:“……姑娘醒了?”
  余光瞥见地上的圆盒,冬青一怔:“这是……”
  “别碰它。”宋纾禾脱口。
  意识到自己情绪过激,宋纾禾语气放缓,“我自己来便好。”
  冬青眼中的诧异退去,转身命婢女端来补药,轻轻吹着气。
  “前儿夜里徐姑娘打发人来了好几趟,后来让公子挡了回去。”
  宋纾禾错愕抬眼:“前日、前日是她的生辰?”
  那她岂不是同孟庭桉在暖阁待了两夜一日?
  冬青挽唇笑笑:“姑娘是睡糊涂了不成?前日奴婢还陪姑娘前去为徐姑娘,回来路上还碰见三王爷。”
  三王爷,勤王。
  宋纾禾后来才知,孟庭桉口中的“二十八”是何意。
  那日在湖边,她统共和赵渊说了二十八个字。
  “今早太医还来了一趟,这补药也是太医……”
  不知怎的,冬青声音越来越低,她忽然扬起双眸:“这补药、这补药……”
  宋纾禾是药罐子,这些补药她平日不知吃了多少:“补药怎么了?”
  冬青欲言又止,强撑起笑颜:“无事,只是这药凉了,奴婢再去为姑娘重煮一盅罢。”
  “不必。”
  瓦罐上还冒着氤氲白烟,宋纾禾一手捏着汤匙,待要喝下的前一瞬,冬青猛地夺过她手中的汤匙,欲哭无泪。
  “姑娘!”
  她嗓音带着哭腔,不敢大声语。
  冬青俯身,无声在宋纾禾手心落下三个字——
  避子药。
  她今早才知道,宋纾禾平日喝下的汤药,都是添了避子药。
  一道惊雷滚过。
  惊起簌簌落叶。
第5章
第五章
他是不可能让宋纾禾活着离开的……
  第五章
  雷声轰鸣,大雨倾盆。
  窗外树影摇曳,廊檐下悬着一盏通胎花篮式玻璃灯,烛光晃晃悠悠,一如冬青此刻的忐忑。
  隔墙有耳,冬青不敢明说,只小声啜泣:“姑娘,这补药还是……”
  话犹未了,宋纾禾忽然伸手接过她手中的瓦罐汤,一饮而尽。
  冬青瞪大眼睛,慌乱出声:“姑娘!你、你……”
  她缓慢跌坐在脚凳上。
  能在宋纾禾眼前伺候的,哪一个不是人..精。
  冬青用手背抹去眼角的泪水,轻声呜咽,“姑娘,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宋纾禾从袖中掏出一方丝帕,亲为冬青擦泪。
  她声音压得很低:“这事,日后你不可再同旁人提起。”
  冬青不安:“可是……”
  窗下传来婢女福身请安的声音。
  孟庭桉回来了。
  冬青大惊失色,忙忙抹去眼角的泪水,躬身退至角落。
  厚重的毡帘挽起,冷风灌入,暖阁的烛光晃了一晃。
  孟庭桉眉目淡淡,鸦青色圆领长袍衬出颀长身影,长长坠地。
  他侧首,目光无声在冬青脸上掠过。
  像是知道了什么。
  那道视线如淬上冷冰,冬青不寒而栗,双足发软瘫倒在地的前一刻,她听见榻上传来窸窣的一声。
  宋纾禾背对着孟庭桉,躺下了。
  孟庭桉无声勾唇,淡漠瞥了冬青一眼:“下去。”
  冬青如释重负:“是。”
  退至门口时,又悄声朝榻上递去目光。
  无奈只能望见孟庭桉的背影,连宋纾禾半片衣角也瞧不见。
  她好似还看见孟庭桉从地上捡起一物。
  “……还生气?”
  孟庭桉声音平和,似乎还带着笑意。
  雨水如注,冬青渐渐听不清孟庭桉的声音,只仿佛闻得一个“药”字。
  冬青心口遽然一缩,心虚不已。
  屋中,宋纾禾仍背对着孟庭桉。
  许是昨日闹得太过,宋纾禾今日也长了脾气,她从孟庭桉手中夺过药膏,连半个眼神都不曾分给孟庭桉。
  “我、我自己可以。”
  宋纾禾半张脸埋在迎枕,瓮声瓮气,“不劳烦哥哥了。”
  孟庭桉哑然失笑,并未生气,循循善诱:“知道怎么做吗?”
  圆盒上的铜扣在孟庭桉手指的拨动下发出“哒哒”两声。
  红云在宋纾禾双颊泛起,她双唇抿紧,声音更低了:“知、知道。”
  孟庭桉漫不经心应了声,目光平静从容:“那开始罢。”
  宋纾禾本是心不在焉,猝不及防听见这话,惊得翻身坐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