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腥气在空中弥漫,冷意从四面八方传来,宋纾禾手脚僵硬。
她扶着芍药勉强站起,目光一瞬不瞬盯着不远处的猛兽。
两人一虎相对而立,僵持不下。
浓重的血腥气犹如化不开的大雾,团团围绕在宋纾禾和芍药四周。
两人一点一点往后退去。
四面悄然无声,唯有风声鹤唳。
脚下差点踩空,宋纾禾心口一紧,回首望去,身后悬崖万丈。
碎石从脚边滚落山崖,竟是半点动静也无。
风声呼啸,在山中回响。
宋纾禾一颗心沉至谷底。
芍药吓得几乎说不出话,语无伦次:“宋姐姐,我还不想死,我、我……”
虎啸再次响起。
山坡后竟悠悠走出三只幼虎,只只凶神恶煞,面目可憎。
宋纾禾心惊胆战,握住芍药的手腕:“跳——”
芍药连连摇头:“我不敢,我不敢……啊!”
几乎是同一瞬间。
为首的老虎纵身而起,张牙舞爪朝宋纾禾跃去。
宋纾禾拉着芍药,往后一跃。
芍药落后半步。
虎爪尖锐凌厉,堪堪扒住芍药半截衣袂。
两人悬在半空,山谷中回荡着芍药的哭声,她脸上手上都是泪水,一只手还抓着宋纾禾。
那半截衣袂尚在老虎口中,它面露凶光,拖着芍药往上。
“宋姐姐,救我、救我……”
芍药的声音几乎变了调。
宋纾禾一只手还脱臼,使不上力。
她忍着痛,狠命拔下鬓间仅剩的玉簪,簪子锐利,扎入峭壁。
宋纾禾踩着山石,一点点往上爬。
一人一虎相互对峙,不相上下。
芍药早吓得丢了六魂七魄,后悔不已。倘若她刚刚不是因为害怕耽误了,此刻也不会落入虎口。
芍药不敢睁眼细瞧,她一只眼睛闭着,只睁着一只眼睛。
她看见宋纾禾一点一点艰难往上爬,贝齿咬着薄唇,沁出的血珠子几乎将薄唇染红。
芍药眼中掠过几分错愕和敬佩。
只是很快,她再也无暇顾及其他。
那三只幼虎等不及,拖着笨重的身躯齐齐往悬崖边走来。
眼看自己的手就要落入虎口。
忽的,一阵疾风乍起。
宋纾禾抄起手中玉簪,拼劲全力往老虎眼睛上扎去,一声长啸破空而出,惊天动地。
山中震了一震,风摧枯朽。
李管事高举着火把,一张沧桑年迈的老脸纵横着汗珠。
寒冬腊月,冷风凛冽。
李管事后背却冷汗直流,他抬手抹去眼角的汗水,绕过荆棘灌木,跌跌撞撞朝孟庭桉跑去。
“公子,听这声音,应是从下面传来。”
身后的天山寺早在火海中化成灰烬,破旧不堪的木门断了大半,在风中摇摇欲坠。
眼角瞥见孟庭桉手上的珊瑚耳坠,李管事双眼亮起,喜不自胜:“这是、这是宋姑娘的……”
孟庭桉淡漠一眼扫过。
李管事当即噤声,垂手侍立在旁。
耳坠上似是沾了血珠子,比往日还要艳丽两三分。孟庭桉不动声色拢住手心,他负手,清瘦身影如修竹,迎风而立。
孟庭桉眉眼冷峻森寒,透着阴鸷狠戾:“搜——”
侍卫应声而去。
烛火明亮,照如白昼。
侍卫训练有素,无声涌入山林。
夜风森冷,空中似乎飘荡着淡淡的血腥气,挥之不散。
“大人,此处有爪印!瞧这印子的深浅,应是猛虎无误,还不止一只。”
“大人,这里有血迹。”
雪还在下,一眼望去,皑皑白雪堆积成山。
孟庭桉俯身垂首,墨绿氅衣随着他动作往下拂落,荡下片片黑影。
白净手指轻拂过峭壁上的积雪,重重白雪之中,竟还掩藏着一支玉簪。
簪子血迹斑斑,像是从血泊中捞出。
李管事站在孟庭桉身后瞧见,两眼一黑,跌跪在地。
他双唇颤动,支吾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公子,这这这……”
他往山崖望一眼,只觉汗流浃背,不寒而栗。
前有恶虎,后是悬崖。
宋纾禾只怕是……凶多吉少。
他颤巍巍上前:“公子,还、还找吗?”
若真下山寻人,运气好的话,还能带回宋纾禾的尸骨。若是运气不好,那就另当别论。
孟庭桉摩挲手中的簪子,黑眸深沉,晦暗不明。
一个血手印落在山崖边,像是指引。
呼啸寒风从他身侧掠过,落叶飘飘荡荡,随风舞起,慢悠悠沉落山谷。
山脚下。
茂密的枝桠横七竖八亘在头顶,宋纾禾运气好,从山上滚落后,正好掉入厚厚的雪地中。
无奈后脑勺磕到石块,宋纾禾体力不支,晕倒在地。
血珠子汹涌,流淌一地,几乎将白雪染红。
芍药跪坐在宋纾禾身边,哭得如泪人一样。
“宋姐姐、宋姐姐……”
身处荒山野林,手中半点伤药也无。无奈之下,芍药只能扯断自己的袍角,手忙脚乱为宋纾禾包扎伤口。
伤口包扎容易,可正骨于芍药而言,还是难事一桩。
一鼓作气,芍药咬住下唇,颤抖着双手捧起宋纾禾脱臼的手臂。
“师父往日好像先这样,然后再……”
“好了吗?”
耳边忽然传来细声细气的一声,芍药还以为撞客了,唬得跌坐在地。
宋纾禾有气无力抬起眼眸,四肢都被寒意浸满,沉得抬不起。
左手本就脱臼,又在山崖中滚了一遭,此刻更是雪上加霜。
她忍着疼痛,扶地坐起。
山里幽暗无声,唯有树影阴润。
芍药双眼泛红,泪水淌在脸上,快要结成冰:“宋姐姐,你醒了!你醒了!”
她尾音是掩饰不住的雀跃。
宋纾禾弯了弯唇:“想起怎么正骨了吗?”
“想、想起了。”
芍药大着胆子上前,絮絮叨叨,“宋姐姐,你先闭上眼睛。”
握着宋纾禾手臂的手指颤栗,芍药咬咬牙,狠心往下一掰。
“咔哒”一声,像是骨头断开。
芍药大惊失色,如临大敌,扶着宋纾禾的手轻轻晃动:“宋姐姐,你还好吗?是不是我弄错了?都怪我都怪我,若不是我胆子小,姐姐也用不着和那老虎周旋……”
“好了,别哭了。”
宋纾禾抬起手,抹去芍药眼角的泪水。她伸手在芍药眼前晃了一晃,“你瞧瞧,这不是好了吗?”
错位的骨头再次接上,运作自如。
芍药喃喃睁大眼睛,喜极而泣:“太好了太好了,我还以为我又搞砸了。”
更深露重,彻骨的冷风几乎要将宋纾禾吞噬。
她拍拍芍药的手背:“你先扶我起来。”
方才从山崖滚落,宋纾禾凌乱之余,好像看见了一点灯火。
宋纾禾一瘸一拐,往前走去,她竭力缓住气息:“若是有灯火,那便是有人家。”
芍药双眼亮起精光:“那我们岂不是有救了?阿弥陀佛阿弥陀佛,若是找人回去报信,兴许明早我们就能回去了。”
芍药大喜过望,叠声念了几声佛。
宋纾禾面色一变,她驻足缓气。宋纾禾正色:“我、我不想回去了。”
天山寺失火,孟庭桉即便搜山,也断想不到自己从山崖滚落,还能活下来。
宋纾禾一字一顿:“倒不如借此一走了之,也省得再折腾一遭。”
芍药大惊:“可是、可是……”
宋纾禾语重心长:“你若是不想离开也无碍……”
“那怎么可以!”
芍药当即摇头,欲言又止,“我只是、我只是……”
抓耳挠腮,芍药双眼蒙上水雾,“宋姐姐,我、我有话同你说,其实我……”
话音未落,一声惊呼骤然在芍药耳边响起。
“快看!那边真的有人家!”
宋纾禾面缀喜色,握着芍药的手止不住颤动。是欢喜,亦是绝处逢生的激动亢奋。
宋纾禾热泪盈眶,她拿手背拭去泪水,转首侧目:“你方才要同我说什么?”
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因宋纾禾的打岔消失殆尽,芍药讪讪干笑两三声:“没、没什么。”
虽说有人家,可这会天黑路冷,宋纾禾腿上还带着伤,根本不可能连夜走过去。
芍药提议:“宋姐姐,那边好像有一处山洞,我们先过去,待过了今夜,明早再走也不迟。”
她仰头望向深不可测的山林,没来由心生惧意,“这山里什么都有,若再冒出只老虎,我们可就真活不过今夜了。”
话落,芍药又快快扇了自己的嘴,埋怨:“叫你多话,呸呸呸!”
“你说得在理。”
强撑了大半宿,宋纾禾早就精神不济,“我们先过去,熬过今夜再说。”
山洞黑布隆冬,杂草丛生。
芍药抱来一堆干草,平铺在地,扶着宋纾禾坐下。
她摩挲着双手取暖,双唇冻得发紫:“宋姐姐你先坐会,我去去就回。”
宋纾禾怎么也拦不住。
死里逃生,又连着忙活了半宿,宋纾禾本就还在病中,此刻更是精疲力竭。
精气神卸去大半,宋纾禾倚着石壁,昏昏欲睡。
余光中好似看见芍药解下外袍披在自己肩上,从火海中逃之夭夭,那外袍还染着些许炭火味。
宋纾禾晕晕乎乎,眼皮沉重,快要睁不开。依稀瞧见芍药抱着一捆柴木跑进山洞,忙前忙后。
一面提心吊胆,忧心宋纾禾的身子,一面又担心山洞外有野兽出没。
芍药扶着宋纾禾,靠在自己肩上。
她双手握着一根枯枝,钻木取火。
芍药嗓音连着哭腔,手背上全是抹下的泪水:“宋姐姐,你先别睡。我害怕,你陪我说会话罢。”
她虽跟在柳海川的时日不长,医术不精,却也知晓宋纾禾此刻万万不能昏睡过去。
芍药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宋姐姐,你醒醒好不好,我给你生火,我可会生火了,以前……”
宋纾禾强撑着睁开一条眼缝,低声笑:“在海上也要、也要学会生火吗?”
芍药身影僵住,愕然:“什、什么?”
宋纾禾声音很慢很慢:“你不知道,我可羡慕你了。若是、若是……”
宋纾禾扶着心口,叠声咳嗽。
缓了好一阵,才说得清话。
她低声嘟哝:“若是我真能出去,我也想出海,想看看你说的日出日落……”
宋纾禾的声音越来越轻,低不可闻。
芍药眼中蓄满泪珠,哭声堵在喉咙。
黑暗中,一点火苗从芍药手中窜出,照亮她惨白孱弱的一张脸。
“对不住。”
她轻声呢喃,泪水不住从眼角滚落。
芍药又低低唤了一声,“对不住,宋姐姐。”
倚在她肩上的宋纾禾早闭上双眼,沉沉睡去,并未听见芍药的自言自语。
山洞杳无声息,静得只能听见芍药低低的呜咽。
一点火苗跃动在她眼中,又溅落到旁边的枯枝败叶上,随即泯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