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了这么些时日,宋纾禾身上还是半点肉也无。手腕纤细伶仃,不堪一折。
芍药泪流满面,她哽咽着,小小的身影倚在宋纾禾身前,轻轻抽噎。
“我不是害怕宋姐姐连累了我,我只是害怕、害怕公子知道。”
芍药埋在宋纾禾肩上,哭得喘不过气。
宋纾禾忙不迭掏出丝帕,替她抹去眼角的泪水:“别哭了。”
芍药泣不成声:“宋姐姐待我那样好,我做什么都是愿意的。若不是宋姐姐和冬青姐姐,我连月事带都不知是何物。”
芍药一张脸红扑扑的,她虽是柳海川的弟子,可终究男女有别。
第一次来癸水,芍药一窍不通,还是宋纾禾瞧见她裙子的脏污,让人给芍药送去新做的裙子。
又细细叮嘱她一番,不让她下冷水,也不让她乱吃辛辣的东西。
冬青年长芍药几岁,也跟着送了好些姑娘家用的东西。
芍药懵懵懂懂,感激不尽。
哭声埋在宋纾禾丝帕,芍药眼泪止不住往下流,她随手抹了又抹。
芍药挽着宋纾禾,细声细语:“我今早听见李管事说,山庄那好像出事了,公子连夜加派人手过去。”
她和宋纾禾说到底也不过两人,若是想从孟庭桉手中逃之夭夭,只怕难于上青天。
芍药低垂着眼皮,忧心忡忡:“公子那样的人,若是知晓宋姐姐……”
宋纾禾伸手握住芍药双唇:“此事不必再提,我自有主意。”
芍药不甘心:“宋姐姐、宋姐姐真的下定主意了?”
那双圆溜溜的眼睛如葡萄,目不转睛盯着宋纾禾。
芍药一颗心惴惴不安,诚惶诚恐,只盼从宋纾禾口中听到“并未”两字。
可惜芍药终究还是失望了。
她心事重重跟在宋纾禾身后,往药师殿走去。
正巧前方碰见一妇人,那妇人约莫二十来岁,满脸愁容。
“我家那位常年行船在外,也不知怎的,若是在船上,定是牙龈肿痛,疼痛出血。可一回家,这病却如风吹一样,不见踪影。”
妇人扼腕叹息,“我为他这病,不知求了多少医拜了多少佛,可惜没一个是好的。敢问柳郎中,这病还有得治吗?”
妇人唉声叹气。
“若是治不好,往后我也不让他出海了,老老实实留在汴京做个小本买卖,也是好的。”
柳海川调息数刻:“家里人今日可来了?”
妇人摇摇头:“正是不巧呢,昨儿喝了一夜的酒,今日爬都爬不起。”
两人一来一往,有去有回。
宋纾禾往后退开半步,同芍药接耳:“先时你随戏班子出海,可曾听过这病?”
芍药还在神游之外,宋纾禾一连唤了两声,她才愣愣回神。
“什、什么病?”
宋纾禾如实告知。
芍药呢喃:“应是有的罢,我也、也不甚清楚。”
她笑笑,脸上多出几分不自然,“船上鱼龙混杂,师兄也不让我乱走乱说。便是有人得了这病,也不会大声嚷嚷,闹得人尽皆知。”
这话倒是真理,宋纾禾点头,未再多问。
将至掌灯时分,前来天山寺上香求药的百姓不减反增。
朔风凛凛,侵肌入骨。
有妇人携小孩前来,孩子年岁尚小,在殿外苦等半日,早就不耐烦,扯着嗓子嚎啕大哭,一张脸冻得通红。
宋纾禾招手唤来婢女,命人送些茶水糕点过去:“寺内可还有空的屋舍?”
婢女摇头,一问三不知。
宋纾禾无奈:“罢了,我去寻住持。你且备些汤婆子,给孩子老人送去,省得他们受寒。”
婢女应声而去。
芍药亦步亦趋跟在宋纾禾身后:“宋姐姐,这山寺上下我都逛过了。若论起空屋子,只怕只有后院那几间柴房。”
宋纾禾款步提裙,穿长廊过影壁:“柴房不要紧,让人收拾齐整便是。你先去……”
话忧未了,偏殿忽然传来一阵喧嚣吵闹。
围在中间的两人相互推搡,你一言我一语,吵得不可开交。
“明明是我儿先来的,凭什么你们后来者居上?”
“胡说!谁看见你们先来的?怎么,就你生了嘴会颠倒黑白,我还说我先来的呢。”
“你你你……你简直强词夺理,不要脸!这么多的人都瞧见了,明明就是你……”
一语未落,人忽然被重重推倒在地。两人相互扭转在一处,在地上厮打扯烂。
众人连连后退,无人敢上前劝架,深怕殃及池鱼。
有僧人大着胆子上前,亦被人推倒。
殿中香烛辉煌,影影绰绰。
不知是谁大喊了一声“走水了走水了”,众人争先恐后,夺门而出。
脚步声地动山摇,震耳欲聋。
顷刻——
叫骂声、哭喊声、求救声,胡乱混在一处。
熊熊烈火燃起,火光冲天,浓烟滚滚升至檐角。
红光映照在宋纾禾眼中,芍药放声大哭,拼命护住宋纾禾:“姑娘!快走!快走!”
火苗舔舐,“轰隆”一声巨响,头顶的横梁轰然倒塌,直挺挺朝宋纾禾砸去。
……
紫林山庄。
孟庭桉端坐在上首,一身墨绿色缂丝鹤氅,眉目冷淡,正同手下议事。
一阵急促凌乱的脚步声打破书房的安静。
李管事飞马前来,满脸惊恐,脸上手上灰扑扑的,脏乱不堪。
长袍也在火海中断了一截。
“公、公子!不好了!不好了!”
“宋姑娘、宋姑娘不见了!”
廊檐外。
一声鸦叫掠过长空。
第24章
第二十四章
他将匕首送入宋纾禾心口……
第二十四章
长夜漫漫,
天上不知何时下起了雪珠子,洋洋洒洒落在宋纾禾肩上。
一身雪做的裘衣,宋纾禾本就畏寒,
天寒地冻在山中行走,
更是冷得说不出话。
一路踉踉跄跄,
山路崎岖不平,
留下淡淡的两道血痕。
芍药年岁小,哪里见过这样的世面,
扯开嗓子哭得喉咙冒烟。
一连打了好几个哭嗝,芍药一把鼻涕一包眼泪,泣不成声。
她也不知宋纾禾哪来那样的胆量,
危难时刻,竟拎起石头狠命往后院的门闩砸去。
背后火光冲天,熊熊燃起的火苗好似凶狠野兽,赶在火舌吞噬的前一刻,
宋纾禾拽着芍药,
跌跌撞撞夺门而出。
浓烟笼罩,两人都烧得神智不清,
哪里还分得清东西南北。
好容易从阎王手中逃出生天,
又一脚踩空,
两人齐齐滚落山谷,
沾了一身风霜雨雪。
鬓角的珠钗玉环早不知散落在何处,
宋纾禾脸上血迹斑斑,
手臂脚踝也不如往日灵巧。
她强撑着挽起唇角,
呼出的气息在黑夜中全成了白雾。
宋纾禾携着芍药双手,温声宽慰:“别哭了,这儿黑灯瞎火,
保不齐还有老虎野狼,若你将那物招了来,我可真是一点法子也没有了。”
芍药吓得紧紧握住双唇,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瞪圆。她哪里还敢说半字,只白着一张脸朝宋纾禾摇头。
叠声求饶:“我、我错了。”
宋纾禾反手在她手背上拍了一拍,轻声细语:“我知道你是个明事理的,不过白嘱咐你一声。”
从山谷滚落时,树枝勾破宋纾禾的裘衣,连着小腿也血肉模糊。
宋纾禾说一半,又缓了缓神,咽下满身心的疼痛疲惫。
“这雪眼见越来越大了,还是该找一处歇息的地方才是。”
芍药嗓音染上哭腔:“这荒山野岭的,连路都没有,哪里有地方歇脚。”
朔风凛冽,竹梢风动。
芍药小声嘀咕,倏尔脚下踩中残败的枯枝,那枯枝圆不溜秋,芍药一时不慎,整个人朝前跌去。
一声惊呼划破山谷,惊起簌簌落叶。
宋纾禾眼疾手快,伸手拽住芍药,不料竟被她拽得摔落在地。
两人齐齐摔了一身雪,宋纾禾手肘撞地,似是脱臼了。
她疼得倒吸一口冷气。
芍药大惊失色,自责不已:“宋姐姐如何了?可有伤着没有?都怪我都怪我,我以为刚踩到蛇了,吓坏了。”
宋纾禾强颜欢笑:“大冷天的,哪来的蛇?”
芍药恨不得咬断自己的舌头,又寻了快木头拍了三下:“呸呸呸,可不兴说这些。”
她如今可听不得半点野兽相关。
宋纾禾唇角挽起:“你先扶我起来。”她调息数刻,望向芍药。
“柳郎中可教过你正骨?”
芍药瞠目结舌,看看宋纾禾,又看看自己。
荒郊野外,宋纾禾眼前除了自己这个活物,哪还有旁人。
芍药支支吾吾:“宋姐姐不会是想让我来罢?”她连连摇头,“不不不不行,我不可以的。”
她跟着柳海川,不过学了一点皮毛,哪里敢班门弄斧。
宋纾禾强颜欢笑:“这里也就你一人,你若是不帮我,我总不能拖着这手爬山越岭。”
芍药欲哭无泪:“可是我、可是我……”
一语未落,宋纾禾忽然一把捂住她双唇,一张脸不见半点血色。
那双琥珀眼眸骤缩,宛若见鬼一样。
捂着芍药的手指颤栗抖动。
芍药不明所以,狐疑往回望,差点尖叫出声。
山坡上,一只庞然大物雌伏在丛林中,那老虎通身黑黄条纹,一双眼睛黑而圆。
爪子尖锐伏在地上,看着宋纾禾和芍药的眼神,像是囊中之物。
它低头,慢悠悠舔了一口自己的利爪,爪上还有残留的血迹。
一张血盆大口可怖凶狠,好像一口便能将人拆解入腹。
宋纾禾一张小脸惨白如纸,身后是高低不平的荆棘丛,身前是凶禽猛兽。
芍药吓得不敢动弹,跌坐在地:“怎、怎么办?”
一声虎啸鸣天,老虎仰天长啸,朝宋纾禾步步逼近。
脚上的伤口还淅淅沥沥流着血,宋纾禾手脚都受了伤,若是跑,定是跑不远。
电光石火之际,宋纾禾当机立断,一把将芍药拽至身后。
“——快跑!”
老虎似是窥探出宋纾禾的意图,并不急着抓捕猎物,好整以暇趴回草堆,慢条斯理梳理自己油光水滑的毛发。
竖起的利爪还在往下滴着血,芍药一张脸雪白,哭着拉宋纾禾起身。
她话都说不利索,上下牙关都打着寒颤:“宋、宋姐姐,我们一起走、一起……”
话说一半,眼前忽的掠过一道黑影。
伏趴在地上的老虎突然一跃而起,直直朝宋纾禾扑来。
庞大的身影映在宋纾禾眼眸,她双眼圆睁,毫不犹豫反拽住芍药,往旁滚去。
荆棘尖锐,扎在宋纾禾手臂,汩汩血珠子流淌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