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怎么不多添件衣服,若是着了凉,又该嚷嚷头疼了。”
“姑娘,管事刚送了两匹天青色的竹叶锦,那料子轻盈,裁作里衣最是不错,赶明儿得空,奴婢替姑娘做两身。”
“良药苦口,姑娘如今也大了,怎么还同小孩子一样,闹着不肯吃药。”
“姑娘、姑娘……”
宋纾禾扶着石壁站起,趔趄往外走去。
雪珠子飘扬在空中,倏尔又化成点点红疹。
像极了冬青弥留之际,长在她身上的流脓红疹。
那时宋纾禾还沾沾自喜,以为冬青快要得救了。
宋纾禾眼圈泛红,她再也忍不住,猛地转身,宋纾禾一把夺下李管事腰间佩戴的匕首。
直直朝孟庭桉扎去——
她甚至连孟庭桉的氅衣都不曾碰到。
匕首“当啷”一声掉落在地,宋纾禾双手都被孟庭桉牢牢桎梏住。
纤细的腕骨落在孟庭桉手中,快要被捏碎。
空中传来骨骼咔嚓咔嚓的声响。
四目相对。
孟庭桉脸色淡漠,垂眸睥睨。
他望向宋纾禾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只不自量力的蝼蚁。
数十个精卫不约而同朝宋纾禾伸出长剑,四下寂静,唯有利剑泛着冰冷的银光。
一时间剑拔弩张。
又在孟庭桉的目光示意下,缓慢退出山洞。
连着跪坐在地的芍药也被李管事拖走。
山风横行,雪雾肆虐。
宋纾禾身子无力,失神跌坐在地。那双琥珀眸子茫然空洞,无波无痕。
冬青死了,她也快了。
肩上忽的一重,宋纾禾呆滞眨了下眼睛,却是孟庭桉解开氅衣,披在自己身上。
氅衣上残留的松柏香清冷,似有若无萦绕在宋纾禾鼻尖,冲散她身上的血腥气息。
“……还跑吗,绒绒?”
孟庭桉声音很轻很轻,一如往日平静温和。
宋纾禾别过脸,避开孟庭桉落在自己颊边的手。
她眼中有愤恨,也有不甘。
宋纾禾眼角的泪痕还在。
“你总是学不会。”孟庭桉淡声。
宋纾禾学不会听话,学不会对自己言听计从。
她总喜欢做一些荒诞虚无的美梦。
譬如离开汴京,譬如离开孟府,譬如……离开孟庭桉。
“你学不会,我来教你。”孟庭桉慢条斯理。
而后——
他面不改色将匕首送入宋纾禾的心口。
鲜血染红了孟庭桉双手。
第25章
第二十五章
亡妻
第二十五章
雪落无声。
宋纾禾不可置信瞪眼一双眼睛,
缓缓跌落在孟庭桉怀里。
她说不出半个字,更道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只能任由孟庭桉将匕首送入自己心口。
血肉模糊。
汩汩血珠子如潮涌,自宋纾禾心口流淌而出,
脏了满身的裳衣。
疼痛后知后觉。
又或是在雪地中坐了一整宿,
宋纾禾身子僵硬,
连痛楚也比往日慢了几分。
纤长睫毛颤若羽翼,
在空中轻轻晃动。
宋纾禾身子无力,甚至连睫毛上沾染的雪珠子也不曾抖落半分。
淋漓鲜血染红满地的血色,
宋纾禾犹如坠入血泊,眼前鼻尖满是血腥气息。
久久不散。
指尖连动弹半分都不得,宋纾禾只能眼睁睁看着孟庭桉站起身。
他仍是先前淡漠冷静的神色,
森冷的眉眼透着挥之不去的阴霾与晦暗。
孟庭桉居高临下,垂望。
山洞外风声鹤唳,芍药从李管事手上挣脱,大哭着朝宋纾禾扑来。
“宋姐姐!宋姐姐!”
可惜人还未到跟前,
又被李管事卸了双腿拖拽出去。
风雪茫茫。
宋纾禾眼皮沉重,
她好似听见凛冽风声,风中裹挟着撕心裂肺的哭声,
又好似……看见了冬青。
她在朝自己招手。
……
朔风凛冽,
清冷透幕。映月阁上下银装素裹,
满园悄然无声,
落枕可闻。
白幡高挂,
转过月洞门,
两边抄手游廊悬着白色灯笼。
灯笼摇摇晃晃,
似在缅怀逝者。
屋内隐约传来低低的呜咽,一百零八位高僧坐于园中,拜大悲咒,
又请来七七四十九位高僧,对坛做好事。
临着园子的长街肃静,人人都知孟府的少夫人仙逝,无人敢在这个当头上触孟庭桉的霉头。
“怎么忽然就是少夫人了?那位不是一直住在孟府吗,这么多年都没个名分,死后倒是捡了个大便宜。”
“要死,还不快住嘴,叫里面当家那位知道了,可没有你好果子吃。”
“说起来这孟大人还真是情深意重,人都不在了,奠仪还如此大办。如今汴京上下,谁人不知孟少夫人的丧事。”
“红颜薄命红颜薄命啊,我可听说那孟少夫人天生一双狐狸眼,好看得紧。”
“好看有什么用,还不是比不过阎王爷一个字,这不说收走就收走了?”
隔着厚厚的一道外墙,徐若烟狠命攥紧手心的丝帕,力道之大,似要将丝帕扯断。
“这些人满嘴胡言乱语做什么?还不快让人撵走!”
婢女忙忙领命而去,春桃垂手侍立在徐若烟身侧,好言相劝。
“姑娘快消消气,为这些人气坏了身子,可是不值得。”
徐若烟咬牙切齿:“我哪里是为这些人生气,我是气表兄。这事闹得满城风雨,他也不管管。”
春桃单手捏拳,为徐若烟顺气,她柔声细语:“公子这会只怕还伤心着呢,顾不上这些事。”
徐若烟扶着婢女的手,郁郁寡欢:“我只是不信,不信她就这么去了。”
两行清泪从眼角滚落,徐若烟泣不成声,嗓音哽咽,“我还当她是个好的,谁知她也是这样背信弃义的人。应承我的绣品还没做,她倒先走去了。”
徐若烟这两日不知哭了多久,昨儿夜里还蒙着被偷偷掩面而泣。
春桃扼腕叹息:“这事怎么会是假的,那日公子送宋姑娘……不,是送少夫人回来,姑娘不是都瞧见了吗?”
回想那日,真真是胆战心惊。
那会徐若烟刚想出府,猝不及防撞见孟庭桉抱着一人从马车走下,面若冰霜,刺骨风雪也拂不开孟庭桉紧皱的双眉。
他身后落了一地的血珠子。
待看清孟庭桉怀里抱着的是宋纾禾,徐若烟更是吓得跪坐在地,久久发不出半点声音。
孟庭桉怀里的人竟然是宋纾禾,竟然是宋纾禾。
徐若烟难以置信,她跌跌撞撞从地上爬起,提裙往映月阁跑去。
可惜映月阁门窗紧闭,徐若烟望不见里面半点光景,只能看着一盆接着一盆的血水从暖阁抬出。
整个太医院的太医几乎都在孟府,人人愁容满面,束手无策,站在园子长吁短叹。
两日后,孟府挂起了白灯笼。
光影绰绰,亮如白昼。
灵牌上书写有周朝诰授孟门宋氏,一众奴仆婆子跪在灵前,个个面有愁色,落泪不支。
又有人伏跪在一旁烧纸,青烟缭绕,满室凄冷。
徐若烟一见那灵牌,当即红了眼圈。
若非春桃寸步不离跟在她身后,只怕徐若烟连站都站不稳。
锣鸣鼓响,哀乐齐奏。
人来客往,孟夫人许久不主事,这两日也强撑着在前院招待各家来的诰命夫人。
倒是徐若烟落得自在,伏在宋纾禾灵前,絮絮叨叨说了好一会话。
金丝楠木做的棺木,不惧火不怕潮,可万年不受虫害侵蚀。
徐若烟一双眼睛哭得红肿,伏在棺前念叨。
一墙之隔,宋纾禾卧在榻上,心口的伤口还未好全,若是起身得急,那伤处还会渗出点点血珠。
她听着墙外的哀鸣悲恸,听着徐若烟一字一句控诉她的不辞而别。
宋纾禾喃喃张了张唇,榻前悬着一个鎏金珐琅香熏球,球中设有铜片。若有人轻拽底下的流苏,外间的人便能听见动静。
宋纾禾眼珠子转了一转。她屏气凝神,哀乐三刻一响,并非时时奏鸣。
宋纾禾托着手臂往上,五色流苏悬在她头顶,可却怎么也握不住。
流苏如鲤鱼,滑溜溜从宋纾禾指尖滑走。
宋纾禾脑门沁上细密的汗珠,手臂酸痛,连抬起都费劲。
她不敢歇息,咬咬牙,一手扶在榻上,宋纾禾强撑着支起上半身,指尖抓住流苏的那一刻,笑颜在宋纾禾唇角荡开。
清脆的一声铜铃在耳边响起,如层层涟漪荡漾。
甫一荡开,灵前忽的传来一记锣响,“当当”两声,彻底淹没了里间的铜铃声。
宋纾禾眼中的笑意消失殆尽,握着流苏的手指半点也不敢松开。
她在等下一回的礼毕乐止。
汗珠如雨落,一点点泅湿宋纾禾鬓角的长发。历经一场生死,宋纾禾身子早就大不如前。
不过半刻钟,宋纾禾那只手麻木难受,僵持在半空。
指尖颤栗,微一用力,都觉疼痛难忍。
可宋纾禾半点也不敢松开。
她怕错过这次,就再也抬不起手了。
耳边的哀乐生生不息,宋纾禾白着一张脸,细密的汗珠从额角滚落,溅落在她纤长浓密的睫毛上。
眼睛痒得厉害,宋纾禾却不敢掉以轻心,调息数刻,宋纾禾侧耳细听。
快了快了。
快结束了。
不知是宋纾禾的祈祷奏效,还是她掐指一算的时点正正好。
外间忽的传来“咚咚”两声,礼毕曲止,万籁俱寂。连哭声也听不见一星半点。
宋纾禾大喜过望,指尖勾住流苏的一角,轻拽铜铃。
铜片晃出半寸,堪堪撞上球壁时。
一只手忽的从旁伸出,孟庭桉轻而易举,握住了晃动的铜铃。
铃声消匿在孟庭桉掌中,唯有那几缕松花绿的流苏,在空中轻轻摇曳。
宋纾禾目瞪口呆,双眼瞪直。
长长的睫毛在空中抖动,颤若羽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