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纾禾心口骤急,她眼睁睁看着孟庭桉拢着铜铃的手指一点点往下,覆上宋纾禾的手背。
不费吹灰之力,孟庭桉如汤沃雪,从宋纾禾手中抽出流苏。
握着宋纾禾腕骨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亦如那日在山洞,孟庭桉也是这样夺走宋纾禾的匕首。
而后又慢条斯理将匕首送入宋纾禾的心口。
那双乌沉的眸子平静温和,孟庭桉嗓音带笑,明知故问。
“绒绒想做什么?”
她想做什么?
她还能做什么?
宋纾禾别过脸,愤懑咬唇。
于她而言远在天边的鎏金香熏球,此刻却被孟庭桉轻松握住。
薄唇勾起,孟庭桉一手捏住宋纾禾的下颌,迫使她和自己对视。
宋纾禾一双眼睛愤愤不平,蕴满怒火和不甘。
孟庭桉擅长掌控人心,宋纾禾一连多日都在做梦,梦里没有芍药,没有冬青。
她一人从火海中死里逃生,又在虎口中逃出生天。
梦里宋纾禾并未在山洞久留,她走出那片山林,如她心中所盼,在村庄寻到歇脚的下处,又登船入海。
可那终究是一场空梦。
醒来后耳边只有哀乐奏响,外间哭丧的人怕是不知,他们跪拜的棺木,其实是空的。
灵牌上的人,其实就在隔壁。
这场法事会做足七七四十九日,满天下的人都知道孟庭桉痛失爱妻。
从此,“宋纾禾“三字在世人眼中,不过是孟庭桉的亡妻,一缕游魂。
她再不可能以“宋纾禾”的面目立足于世间。
和丧事相关,孟庭桉从不瞒着宋纾禾,一桩桩一件件,孟庭桉都事无巨细告知。
他在这事上,难得有耐心。
指尖隐隐发麻,宋纾禾无力阖上双眸。
那枚香熏球自榻前摘下,孟庭桉握在手中,轻晃了一晃。
宋纾禾遽然瞪大眼,失声:“你疯了?”
铜铃清脆,顺着墙传到外间。
奏乐之人面面相觑,长萧抬起,又缓缓放下。
满院杳无声息,静悄无人耳语。
宋纾禾心口如小鹿乱撞,砰砰直跳。
双手握拳,细长的指甲掐入掌心,留下清晰的指痕。
万一呢。
万一有人听见动静,过来看一眼。
只要有一人看见自己活着,孟庭桉的谎言便不攻自破。
可惜没有万一。
众人只疑心是自己听错,又或是风吹开檐角的铁马。
无人将这事记在心上,各司其职。
哀乐再次奏响。
孟庭桉漫不经心垂下眼眸,唇角笑意似有若无,似是在嘲讽宋纾禾的天真愚昧。
徐若烟在春桃的搀扶下缓慢起身,她皱眉沉吟良久,可耳边除了哀乐,再无其他。
徐若烟好奇:“方才你可是听见了什么?”
春桃一颗心都扑在徐若烟身上,哪里还顾得上旁的。
她如实摇头。
徐若烟柳眉拢起,自言自语:“那是我听错了?我怎么好像听见有人在摇铃。”
徐若烟说着又要落泪,“上回我过来映月阁,也听过这声音。她一晃,冬青就进屋伺候了。”
徐若烟口中的“她”是谁不言而喻,春桃无可奈何,柔声安抚:“别是姑娘触景伤情了。”
“兴许罢。”
徐若烟悠悠,缓步走出映月阁。
力气卸尽,宋纾禾如脱水的锦鲤,无力跌在榻上。
最后一丝侥幸也随着徐若烟的离去消失殆尽。
孟庭桉面不改色,那双阴冷的眸子挽着些许笑意,他在嘲笑宋纾禾的不自量力与异想天开。
“怎么不说话了?”
捏着宋纾禾后颈的力道不轻不重,孟庭桉手指拢着宋纾禾脖颈。
倏地,廊檐下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徐若烟提裙,不顾奴仆婆子的阻拦,“砰”一声撞开木门。
满屋烛光摇曳,亮堂刺眼。
案上供着炉瓶三事,另有一盏刚沏上不久的枫露茶。
春桃心急如焚:“姑娘,你这是做什么?”
徐若烟半眯着眼睛,环顾四周。
目光停留在一扇紫檀嵌玉缂丝屏风上。
那扇屏风后还点着烛光,显而易见这屋子是住着人的。
往日徐若烟来映月阁,也常瞧见宋纾禾待在这屋子。或是和冬青调香做口脂,亦或是做针黹。
她听见自己颤抖的声音:“这屋子、这屋子是做什么用的?”
婆子跟在徐若烟身后,暗自叫苦不迭:“表姑娘,这是少夫人生前的屋舍。少爷没发话,老奴也不敢乱动。”
徐若烟恨铁不成钢:“我自然知道这是她的屋子,她既不在,为何这屋子还点着灯,总不会是……”
“是我。”
淡淡的一声从屏风后传来,徐若烟像是被踩中尾巴的狸奴,隔着屏风向孟庭桉福身行礼。
“表、表兄,你怎么在这?”
她还以为孟庭桉在前院招待上门吊唁的亲朋好友。
孟庭桉没说话,隔着那扇缂丝屏风,徐若烟只能听见“哒哒哒”的细碎声响。
像是有人曲起指骨,轻敲榻沿。
徐若烟向来怕极孟庭桉,话都不敢多说,急匆匆告辞离开。
“姑姑刚刚寻人来找我,表兄既无事,我就先过去了。”
话音刚落,也等不及孟庭桉的回话,徐若烟忙忙拽着春桃,落荒而逃。
行至门口,倏然听见里面传来一声重响。
徐若烟转头望去,却是一个墨绿迎枕滚落在地,骨碌碌滚到屏风旁。
像是有人拼尽全力丢了出来。
徐若烟不明所以:“……表兄?”
孟庭桉冷声:“出去。”
徐若烟脚底抹油,跑得无影无踪。
“胆子大了?”
落花满园,地上树影婆娑,窗外红梅俏生生,翩翩入画。
孟庭桉掐着宋纾禾的手指一点点用力。
他垂目,视线慢悠悠落在宋纾禾脸上,静看那张脸由红转白。
宋纾禾气息急促,红唇张了又张,无奈半个字也道不出。
她身子渐渐塌在孟庭桉掌中。
缠枝牡丹翠叶熏炉点着松柏香,炉袅香尽。
一滴泪水从宋纾禾眼角滚落,随即又落入孟庭桉唇中。
罗裙散落在羊绒褥子上。
良久,榻上的铜铃终不再晃动。
宋纾禾脸上早分不清是泪水还是别的什么,柔荑无力垂落在榻旁。
隔着一扇屏风,奴仆躬身送水入屋,眼观鼻鼻观心,目光甚至都不敢往屏风上多停留半刻,又匆忙福身退下。
孟庭桉亲自取来干净的巾帕,替宋纾禾净手。
余光瞥见落在屏风旁的迎枕,孟庭桉薄唇勾起,那双如墨眸子晦暗不明,藏着数不清的狠戾。
他笑笑:“你对徐若烟……倒是信任。”
孟庭桉提起“徐若烟”的神色,似在说起一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宋纾禾心口骤紧。
没来由的,宋纾禾想起了芍药。若非错信芍药,冬青也不会那么快离开人世,孟庭桉也不会找到自己。
那……徐若烟呢?
虽和孟庭桉关系不和,可到底是表兄妹。论亲疏远近,孟庭桉都在自己之上。
头疼欲裂,宋纾禾只觉眼前黑影重重,如同浓雾弥漫在宋纾禾眼前。
抓不透,摸不着。
眼前时而晃过芍药天真单纯的眉眼,时而又是徐若烟为自己抱不平的面容。
朝夕相处的芍药都能背叛自己,她又凭何断定徐若烟不会?
脑袋乱轰轰,犹如浆糊。
宋纾禾握紧双拳,痛不欲生。
喉咙涌起一阵又一阵的恶心,宋纾禾只觉身在炼狱,生不如死。
她已经连累了冬青,总不能……
蓦地,一颗桂花糖滑落在自己唇齿。
桂花糖甜腻,甜糖嚼碎,淡淡的花香冲淡了宋纾禾喉咙的血腥。
宋纾禾错愕抬眸,不偏不倚对上孟庭桉一双笑眼。他如一位温和儒雅的君子,轻拍宋纾禾后背,又将她拥入怀里。
“不必怕,绒绒。”
他竟还有脸面安慰自己,明明最让宋纾禾避之不及的人就是孟庭桉。
落在后背的手臂犹如沉重的枷锁,宋纾禾被桎梏在其中,勒得她差点喘不过气。
可明明,孟庭桉只是环住自己,并未用力。
宋纾禾恍恍惚惚,一阵眩晕。
……
那日后,宋纾禾再未见过徐若烟。
法事过后,除夕悄然而至。
长廊下垂着的白色灯笼悉数被收走,掐丝珐琅云蝠纹花篮式壁灯高悬在廊下。
府上的门神和掛牌都换了新,府中上下锦绣盈眸,遍地金玉。
连着劳累了一月有余,孟夫人早就精神不济,叫小丫头拿着美人锤捶腿,放松放松。
眼角瞥见下首心不在焉的徐若烟,孟夫人笑着道:“你这是怎么了,可是也累着了?”
徐若烟恍然回神,由着孟夫人携手,坐在她身旁:“整日都在家里坐着,闷都快闷坏了,哪里就累着我了?姑姑说这话,只怕是要羞死我。”
孟夫人点了点侄女的额头,抱着她的肩头笑道。
“你啊,都是说亲的人,怎么还是这么心直口快。前儿我让人给你送的画册可看了,荣家的小儿子岁数和你差不多,人也生得俊俏。姑姑打听过了……”
徐若烟捂住双耳,摆出“我不听我不听”的姿态。
孟夫人无奈叹气,抓过徐若烟的手腕:“过两日我同你回趟娘家,我治不了你,有的是人治你。”
徐若烟作生无可恋之态,她从十锦攒盒中掏出好几个核桃,放在案上轻轻敲着。
“姑姑这些天不是都待在府里吗,怎么还有闲心为我相看人家?”
孟夫人睨了徐若烟一眼:“每日府里人来人往的,你当那些人都白长了一张嘴?”
打探徐若烟亲事的人家有,欲和孟夫人做亲家的人家更是数不胜数。
徐若烟诧异睁大眼,手中的核桃痘忘记敲:“可是表兄、表兄不是都娶妻了吗?”
孟夫人不以为然,轻哂:“那又如何?”
徐若烟讷讷张了张唇。
在宋纾禾的丧事上和孟庭桉说亲,那些人也不怕宋纾禾化成恶鬼,夜里去寻他们。
只是宋纾禾生前生得那般美,便是真成了鬼,想必也是好看的。
徐若烟撇撇嘴。
还真是便宜他们了,她都没有梦过宋纾禾呢。
徐若烟左右张望:“表兄还没回来吗?”
“早起入宫去了,只怕回来也是宿在映月阁。”
映月阁是宋纾禾生前的住处,想想都觉瘆人。
孟夫人双眉轻皱,“罢了,随他去罢,让人多备些醒酒茶。若烟,都快开宴了,你往何处去?”
徐若烟朝孟夫人挥挥手:“园子的梅花开得极好,我去折一株来!”
行至门口,徐若烟急急拽住春桃往外走:“去映月阁!”
她想给宋纾禾烧点纸钱,顺便说说有人要和孟庭桉说亲。
映月阁上下灯火通明,自打丧事后,园中的奴仆婆子几乎散尽,连一个坐更守夜的婆子也无。
宋纾禾的起居吃食,也都由孟庭桉一手置办,从不假手于人。
庭院幽深,叶径风寒。
宋纾禾一身半旧的青缎袄子,她一张脸孱弱单薄,几近透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