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穿花拂柳,路上竟一个奴仆婢女也不曾撞见。
孟庭桉日夜宿在映月阁,宋纾禾连暖阁都不曾踏出半步,更不曾踏出院子。
回首望见隐于夜色中的映月阁,宋纾禾总觉得不可思议。
她竟这般轻易就走出来了?
宋纾禾不敢耽搁,也不敢细想。
这是孟庭桉的试探也好,是他的疏忽也好,宋纾禾总要试一试。
待孟庭桉回来,也不知道她何时才能寻到机会逃脱。
今夜除夕,府中定会大摆筵席。这样好的日子,婆子奴仆都忙着赌钱吃酒。
宋纾禾想趁乱跑出府。
她步履匆匆穿过长廊,一路低着头缩着背。
大冷的天,宋纾禾手心沁出薄薄的汗珠,身影止不住颤抖。
倏尔身后传来一道沧桑的声音:“你是哪个院子的?”
却是守在抱厦前的婆子。
老妪佝偻着身子,拄着拐杖呵斥:“大年下的乱跑做什么,也不怕冲撞了贵人!”
宋纾禾心急如焚,低垂着脑袋听训,她嗓子压低:“嬷嬷教训得是,我日后再不敢了。”
出来得急,宋纾禾只寻了雪帽往头上戴。
她竭力缩小自己的身影。
婆子老眼昏花,人却极为心细谨慎:“我怎么瞧着有点眼熟,你是哪个院子伺候的,鬼鬼祟祟跑来这里做什么?”
宋纾禾咽咽喉头,将一早备好的说辞道出。
“我是表姑娘院里伺候的,只怕嬷嬷在夫人那见过。我们姑娘说了,她昨儿夜里梦见少夫人,故而今儿托我过来,给少夫人烧点纸钱,也算全了她一片心意。”
婆子凝眉半晌:“那你还不快去!难不成还当主家等你!”
宋纾禾无声松口气,笑颜展露,她飞快朝婆子福了福身,快步越过。
擦肩而过之际,婆子手上的拐杖忽的高高扬起,往宋纾禾身上砸去。
婆子凶神恶煞:“哪里来的小贼!满口胡言!谎话连篇!表姑娘院子的人我都认识,可没你这号……”
宋纾禾眼疾手快躲开,拐杖并未砸到自己肩上。
慌乱之余,雪帽掉落在地,露出宋纾禾一张雪白的小脸。
婆子怔怔立在原地,拐杖顿在半空:“你你你……宋姑娘,不对,少夫人?”
婆子嗓音惊恐,先前的气焰早就消失不见,她吓得跌坐在地。
宋纾禾认出是守园的婆子,去岁她老人家摔断了腿,宋纾禾还曾让冬青送了五十两银子,又送了好些补药。
往日婆子待宋纾禾,也是客客气气的。
宋纾禾嗓音哽咽:“嬷嬷就当今夜没看见我,我……”
她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话未说完,忽听婆子尖叫一声,手脚并用往外爬起,羊角宫灯掉落在地,婆子也不敢回头拿。
只狠命将宋纾禾往后一推。
“鬼!鬼啊!快来人!有鬼、有鬼啊!”
“快来人!”
朔风彻骨,宋纾禾呆呆坐在原地,心如死灰。
一只手捡起地上掉落的羊角宫灯,烛光昏暗,照在孟庭桉一双深黑眼眸中。
他目光平静,唇角笑意浅淡,好似对这一切早有所料。
他俯身,将宋纾禾从地上抱起,声音含着笑,“怎么还出来吓人了?”
孟庭桉说得一本正经,宋纾禾难以置信瞪圆双目。
明明将自己从这世上抹去的人是孟庭桉,偏他还装得若无其事。
宋纾禾心口起伏不定,恼羞成怒:“你——”
一语未落,梅林后忽的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徐若烟站在雪地中,一身大红云锦镶毛斗篷,手中的烛火点地。
细碎的光影在风中摇曳,撑起一点亮光。
徐若烟震惊出声:“……表兄,你不是在宫中吗,怎么回来了?”
余光瞥见孟庭桉怀里抱着的一团黑影,徐若烟眼前一黑,摇摇欲坠。
她听见自己磕磕绊绊的声音:“那、那是……”
第26章
第二十六章
她站不起来了
第二十六章
天上洋洋洒洒飘起了雪珠子,
如搓棉扯絮一样。
隔着茫茫雪雾,宋纾禾看不清徐若烟脸上的神色。
她埋首于孟庭桉身前,一双眼睛惴惴不安,
颤栗的指尖拢着孟庭桉的衣袂。
指尖泛白,
一如此刻宋纾禾惨白孱弱的面容。
心口急促跳动,
如擂鼓砰砰作响。
她本该祈祷徐若烟发现自己的,
可是、可是……
芍药的前车之鉴在先,宋纾禾此刻也分不清徐若烟是敌是友。
她惶恐不安往上张望,
不偏不倚正好对上孟庭桉似笑非笑的一双眼睛。
那双黑眸沉沉,如古井深不见底。
明明该惊慌失措的人是孟庭桉,可他却泰然自若,
脸上半点慌乱紧张也无。
宋纾禾身影发抖,一颗心沉得厉害。
竹青色大氅拢住她娇小的影子,宋纾禾听着身后渐行渐近的脚步声,伴着徐若烟不可思议的声音。
“表、表兄?”
她始终不敢上前,
只站在台阶下首,
无助望着长廊下的孟庭桉。
惊恐几近溢出她双眸,“你、你……”
话犹未了,
徐若烟的声音哽在喉咙,
她身子轻飘飘,
坠落在地。
一个黑影无声站在徐若烟身后,
暗卫垂手侍立,
听孟庭桉号令行事。
宋纾禾难掩心口震惊,
瞠目结舌:“孟庭桉,
她是你表妹!”
孟庭桉面不改色,拢着宋纾禾的双手皱眉:“手这么冷?”
他像是没听见宋纾禾的控诉,抱着人往映月阁走去。
夜色迤逦在孟庭桉身后,
暖阁一切如旧,长条案上的银火壶燃着金丝炭。
四面角落摆着象鼻三足鳅沿鎏金珐琅脚炉,因是年下,地上铺着红毡,满屋花团锦簇,沁香浓郁。
那身半旧袄子早就被孟庭桉解开,丢落到一旁,孟庭桉轻哂。
宋纾禾只着轻薄中衣,瑟缩在贵妃榻上。
她脑子乱糟糟,在想徐若烟,也在想孟庭桉。
手腕被孟庭桉抓起的那一刻,宋纾禾整个人如惊弓之鸟,猛地朝后退去。
差点撞到头。
孟庭桉唇角笑意微敛,指骨敲着榻沿。
他神色自若,分不清是震怒亦或是别的什么。
孟庭桉淡淡扬唇:“倒是知道害怕了。”
他声音平和,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
孟庭桉还是如往日一样,高高在上。
宋纾禾在紫檀漆木立柜上翻出的半旧袄子是孟庭桉故意让人留下的,宋纾禾明知有可能是陷阱,还是义无反顾踏了进去。
她太想离开孟庭桉了。
手腕再次落入孟庭桉手中,宋纾禾怎么挣脱都不得善终。
“别乱动。”
倏地,一点温凉落在自己掌心。
宋纾禾指尖颤动,惊觉孟庭桉竟是在给自己上药。
被婆子推落在地时,宋纾禾手掌不小心擦伤些许,只是她当时一颗心扑在徐若烟身上,不曾留意。
手心的红痕沁出细密的血珠,伤药抹上去,宋纾禾当即想要收回手。
孟庭桉却不让她有这样的机会。
攥着她手腕的手指强劲有力,指骨分明。
除了手心的擦伤,宋纾禾手腕也有一处淤青,不知是何时留下的。
孟庭桉眉心一皱,倏尔又舒展:“绒绒,你还是学不会照顾自己。”
不过让宋纾禾多跑了几步路,她竟也能摔出一身的伤,像是一只流浪街头的波斯猫,眼睛还是漂亮的,好似蓝宝石,可身上却是脏兮兮的。
油光水滑的绒毛打起了长结,又一一被孟庭桉剪去。
宋纾禾从前不知,孟庭桉做起伺候人的活计,竟这般有耐心。
鼻尖泛着红,宋纾禾别过脸,等了又等,宋纾禾终于忍不住。
“徐若烟……还在园子吗?”
天寒地冻,若是在雪地中躺上一夜,明日只怕连活都活不成。
孟庭桉抬眸,定定望着宋纾禾:“绒绒想要她死还是活?”
宋纾禾大惊:“我何时想过要她的命?”
凉意油然而生,不寒而栗。
暖阁的炭火驱散不了宋纾禾身上的冷意,如坠冰窖。
她后知后觉,孟庭桉是真的想过要了徐若烟的命。
宋纾禾难以置信:“你是她表兄,你怎么可以……”
孟庭桉净过手,他指尖还带着湿意。孟庭桉弯唇,不以为然:“可她看见你了。”
修长指尖抚上宋纾禾冰冷的面颊,触手一片湿润。
孟庭桉理所当然:“她都看见你了,还能活吗?”
不单是徐若烟,还有园子守夜的婆子。
孟庭桉那样尽心尽力抹去宋纾禾在世上的痕迹,总不能让两个不相干的人坏了计划。
他总是那样风轻云淡判定他人的生死。
宋纾禾只觉匪夷所思:“你就不怕你母亲会找你算账?”
孟夫人一直疼爱这个侄女,若是得知徐若烟在孟庭桉手上出事,定不会善罢甘休。
孟庭桉笑笑,不知是在嘲讽宋纾禾的愚昧,还是在笑她的良善。
徐若烟出来时,身边只跟了一个小婢女,无人知他们两人要往何处去。
失足落水也好,高楼坠落也罢,孟庭桉有一千种一万种法子让徐若烟悄然离开这人世间。
孟夫人知道也罢,不知道也罢。
朝中大事都是孟庭桉的一人堂,何况区区一个孟府。
孟庭桉勾勾唇角,他从攒盒中取出一个蜜橘,悠哉悠哉剥着果皮。
孟庭桉眼中流露出几分怜悯,摘一瓣橘子喂给宋纾禾:“她也是运气不好,若不是碰见你,她也不会死。”
蜜橘裹着甜蜜的糖水,一点一点在宋纾禾唇间漫开。
她却一点也觉不出,宋纾禾怔怔望向窗外。
园子里的雪似乎更大了,四面粉妆玉砌,阴风阵阵。
凛冽的寒风裹挟着雪珠子,扑簌簌落了满园。
徐若烟还躺在园子中央,那一身大红斗篷如胭脂,点缀在雪地中,衬得身后的梅林都黯然失色。
风雪迷了眼,宋纾禾望着园中一点点被雪珠子淹没的徐若烟,一颗心直直往下沉。
旧伤未愈,宋纾禾只觉头重脚轻,她狠命推开身前的孟庭桉,跌落在窗前。
前院这会子已经开宴,笙歌悦耳,锦绣满眸。
无人过来映月阁寻人,更无人来向孟庭桉讨要徐若烟。
宋纾禾一颗心沉至谷底,先前咽下的蜜橘好似化成砒.霜,疼得她五脏六腑都揪成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