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身在暖阁,宋纾禾却好像又回到那夜在山洞。彼时她对着孟庭桉,也是这样的束手无措,孤立无援。
“疯子,你真的是疯子!”
撕心裂肺的痛苦后,宋纾禾精疲力竭,她掩面而泣,玉做的泪珠滚滚落地,宋纾禾泣不成声,她咬牙切齿。
“孟庭桉,你总不能杀尽天下人。”
徐若烟倘或真因自己而死,那往后呢?往后千万个日日夜夜,孟庭桉总不能杀尽见过宋纾禾的人。
孟庭桉不动如山,眉眼噙着笑:“为何不能?”
宋纾禾红着一双眼睛,如雷贯耳:“你——”
孟庭桉忽的起身,踱步至宋纾禾身前,他一只手抬起宋纾禾的下颌。
“绒绒若是不信,大可试试。”
他说得轻描淡写,那双乌黑眼眸沉寂,一瞬不瞬盯着宋纾禾。
雪大如席,廊檐下的雪又添了一层。
庭院悄然无声,无人知晓孟府的表姑娘如今就躺在冰天雪地中,不省人事。
宋纾禾泪若雨下,她伸手,攥着孟庭桉袍角的手指止不住颤动。
“孟庭桉,你放过徐若烟,她、她和我相处的时日不多,未必能认出我。”
宋纾禾语无伦次,前言不搭后语。
她不知自己说了什么,又说了多久。
孟庭桉眉眼始终淡漠平静,脸上没有过多的表情。
宋纾禾心口苦涩。
孟庭桉说了那么多话,有一句话倒是挺对的。
徐若烟确实运气不好,才会在除夕夜撞见自己,白白丢了性命。
喉咙哽咽,宋纾禾嗓子哭得干哑,她半伏在孟庭桉身边。
出口不再是歇斯底里的破口大骂,亦或是为徐若烟开脱。
宋纾禾垂首敛眸,声音轻不可闻:“我以后,不会再出去了。”
她不知孟庭桉会不会杀尽天下人,只知天寒雪冷,她不能让徐若烟无辜丢了性命。
“你信我。”
宋纾禾急不可待挽住孟庭桉的手腕,她手指纤细,堪堪腕住孟庭桉半边腕骨。
“你信我,我以后真的不会再出去了,真的不会了。”
心口涌起一阵又一阵的酸涩疼痛,宋纾禾一手扶心,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良久,头顶传来轻轻的一声叹息。
孟庭桉俯身,抱着宋纾禾坐在自己膝上。
指尖轻抬,立刻有黑影无声无息从树上跃下,带走了徐若烟。
雪地中只剩一个浅浅的雪坑。
廊檐下伫立着珐琅戳灯,烛光悠悠,宋纾禾只能来得及瞥见徐若烟青白交加的一张脸。
那张脸落满冰霜,连睫毛还沾染着雪珠子。
看着气息全无。
宋纾禾心跳如擂鼓,两眼一抹黑。贝齿牢牢咬着下唇,才不至于当场晕过去。
孟庭桉刚刚……是真的下了杀心的。
映在地上的身影抖了又抖。
宋纾禾后背惊出一身冷汗。
孟庭桉像是有所觉察,笑着拢住宋纾禾的手:“可我不信你,绒绒。”
宋纾禾猛地扬起双眸,睫毛上泪涟点点,欲坠不坠。
孟庭桉手指半曲,在案上落下两声响。孟庭桉意有所指,“事不过三。”
是在说她私自逃跑的事。
上回宋纾禾逃到山洞,这回却连映月阁都走不出去。
宋纾禾咽下心口的不安恐慌,低声提醒:“只有、只有两次。”
还未过三。
孟庭桉唇齿溢出一声笑,眼中却半点笑意也无。
徐若烟还生死未卜,宋纾禾指尖僵硬,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惹怒孟庭桉。
她脑袋低低垂着,心乱如麻。
“绒绒适才说,日后不会再踏出映月阁半步。”
孟庭桉声音很轻很轻。
宋纾禾怔怔点头:“是、是我说的。”
孟庭桉唇角的笑意渐深,忽的在宋纾禾膝上敲了两下:“既如此,这双腿绒绒也用不上了。”
……用、用不上?
宋纾禾愣神数刻,她瞳孔骤紧,只觉双足一麻,软绵如云。
她,站不起来了。
……
孟府刚历经一场丧事,好容易盼来新春,不想表姑娘又大病一场。
孟夫人坐在徐若烟榻前,双眼含泪,她口中絮叨不断。
末了又开始念佛。
她掩面啜泣:“这都五日了,怎么还不醒,哪来的黑心肝的郎中?尽会骗人。来人,去取老爷的名帖来。”
孟老爷一心醉于山水,往日也不和朝中官员来往,孟夫人思来想去,悄悄攥紧嬷嬷的衣袖。
“不然,还是和庭桉道一声,让他请太医来?”
嬷嬷愁眉苦脸:“夫人,公子吩咐过了,这两日不让人叨扰,且病去如抽丝,先前郎中也说了……夫、夫人,徐姑娘醒了!”
孟夫人喜极而泣,挽着徐若烟的手关切道:“烟儿,你觉得如何?头可还疼?”
徐若烟头戴抹额,她一手扶榻,双眉紧皱在一处:“姑姑,我怎么在这?”
头疼欲裂,徐若烟恍恍惚惚,忽的记起自己好似去了一趟映月阁,然后她看见、看见……
徐若烟猛地坐直身子,作势就要下榻,“我、我得去找表兄!”
话一刚落,徐若烟眼前忽然一阵眩晕,跌落在榻。
孟夫人惊呼一声,忙不迭扶住徐若烟:“好端端的,你去找他做什么?”
孟夫人恨铁不成钢,又气又恼,“先前我就同你说过,不让你过那院子去。你倒好,拿我的话当耳旁风。”
孟夫人说着说着,泪湿巾帕。
她轻声哽咽,“大过节的,别人巴不得离那院子远远的,你还巴巴凑上去。若是你有个三长两短,我如何同你父母交待?”
徐若烟不明所以:“映月阁怎么了?姑姑你不知道,我在映月阁撞见表兄抱着一个女子,那女子……”
一语未落,孟夫人紧紧握住徐若烟双唇,疾言厉色:“日后不许你去映月阁。”
徐若烟眨眨眼。
孟夫人冷声:“提也不许提。”
她知晓侄女追根究底的性子,若此刻不说,她势必会拔树寻根,倒不如摊开挑明。
她长叹口气:“除夕那日,你表兄请了寺里的高僧高道,说是给那位招魂。”
提起宋纾禾的名字,孟夫人只觉瘆得慌,浅浅拿“那位”两字敷衍过去。
徐若烟作洗耳恭听状:“姑姑不着急,慢些说。”
孟夫人叹了一声又一声。
她从前只知自己这个儿子非寻常人,谁曾想孟庭桉竟这般离经叛道。
逝者已逝,该早早下葬才是。
可孟庭桉却将安置宋纾禾的冰棺停于映月阁,还日夜宿在一处。
孟夫人有苦难言:“真不知他这是随了谁的性子,竟能想出这样刁钻古怪的法子。”
徐若烟愕然:“那我夜里见到的,可是宋……”
她那时只看见孟庭桉怀里抱着一个女子,却未瞧清脸。
孟夫人眼疾手快捂住徐若烟双唇:“不许你再提她!阿弥陀佛,好在她还有点良心,不曾将你带了去。”
话落,又命人给寺里送些香火钱和香油。
说是给徐若烟还愿。
徐若烟看着孟夫人忙进忙出,又心疼又好笑。
直至正月十五那日,徐若烟才得以出门。
夜里下了几场大雪,乌云浊雾,朦胧不清。徐若烟扶着春桃的手,款步提裙,穿过长长的抄手游廊,再转过一扇月洞门,便是映月阁。
除夕那夜徐若烟出了那样的事,春桃被罚了一年的月钱,又在柴房蹲了五日,这会子哪敢让徐若烟上前。
她脸色发白,双手合十,低声哀求。
“姑娘行行好,饶了奴婢罢。那柴房奴婢是一刻也不想去了。夫人交待了,若你还去映月阁,就让人将奴婢发卖出去。”
春桃眼中含泪。
徐若烟笑着安抚:“好春桃,我怎么舍得你出去。我就是想过来……想过来看一看。”
重重仙阁环绕,隔着一面高墙,徐若烟只依稀望见一株出墙的红梅。
一双涵烟眉轻拢,徐若烟满腹愁思落在手心紧攥的丝帕上。
那夜在映月阁见到的,真是宋纾禾的魂魄?
徐若烟抿唇不语,暗暗在心底腹诽宋纾禾两声。
都回来看孟庭桉了,怎么不来瞧瞧自己。
还好春桃不知徐若烟心中所想,不然定吓晕过去。
她巴巴望着徐若烟,小声催促:“姑娘,我们走罢。”
“好了好了,以前也不见你胆子这般小,怎么大了一岁,反而成了胆小鬼?”
春桃连着“呸”了三声:“大正月的,姑娘快别提这字,也不怕犯了忌讳。
两人渐行渐远,唯有笑声伴着冷风,飘至宋纾禾耳中。
红梅如花,点点落在她肩上。
宋纾禾一字不落听完墙外那对主仆的对话,眼睛不由自主弯成弓月。
往日那双暗淡无光的杏眸多了几分笑意。
余光瞥见自己的双腿,宋纾禾脸上的笑颜顷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若不是有轮椅相助,她如今连暖阁都出不来。
四下杳无声息,雪花渐渐。
宋纾禾朝后望一眼,长廊悬着的掐丝珐琅缠枝莲纹灯笼在风中摇曳。
她双手撑在轮椅上,宋纾禾双唇紧抿,汗珠浇湿了鬓角,可无论再如何使劲,她还是站不起来。
双足半点力气也无,软绵绵的,好似踏足云端。
又一次试探站起,耳边忽然传来轻飘飘的一声:“绒绒。”
宋纾禾转首。
孟庭桉站在廊下,不知看了多久。
蓝缎五彩缂丝白狐皮里斗篷披上身,孟庭桉缓步行至宋纾禾身前,替她捡起掉落在雪中的毯子。
羊绒毯子抖了三抖,又披在宋纾禾膝上。
他伸手碰碰宋纾禾的红翡翠滴珠耳坠:“刚刚在做什么?”
宋纾禾一时语塞,掌心冒汗。
“我、我……”
宋纾禾眉眼低低垂着,掩在羊绒毯子下的双手紧捏成拳。
“轮子、轮子卡住了。”
轮椅的轮子卡在石缝里面,动弹不得。
孟庭桉垂眸,目光淡淡在轮子上掠过,并未有多余的动作。
只将宋纾禾的双手从毯子下抽出,拢在掌中,不轻不重捏着宋纾禾的指骨。
宋纾禾出门时不曾带上暖手炉,这会子双手渗着冷意,指尖僵硬泛红。
像是握住一团雪。
捏着自己指骨的手指修长如玉竹,拢在袖中的腕骨清瘦凌厉。
他在等宋纾禾说实话。
宋纾禾颤抖着眼皮挪开目光,养了十来日,白净的一张娇靥还是半点血色也见不着。
巴掌大的一张小脸拢在狐裘中,只露出一双澄澈空明的眼睛。
宋纾禾双眼惶恐,蜷在孟庭桉掌中的手指轻轻蜷动。
“我以后,真的站不起来吗?”
她知道自己的双腿是孟庭桉的手笔,亦知晓这是他对自己除夕那夜私自外出的惩罚。
可宋纾禾也不敢明着和孟庭桉提这事,她只能拐弯抹角相问。
孟庭桉敛眸,语气一贯的淡定从容:“绒绒想站起来?”
宋纾禾迫不及待点头。
她怎么可能不想,这些时日她的日常起居都依赖孟庭桉。
从书案到窗边不过短短十来步,于宋纾禾而言却是高不可攀的难事。
孟庭桉唇角噙一点笑:“不可以。”
他说得斩钉截铁,半点回旋的余地也无。
宋纾禾眼底的期冀烟消云散,她抿了抿唇,还是不甘心,她晓之以理,循循善诱。
“今日是哥哥碰巧在家,若哥哥不在,我的轮椅又卡住动不了,我还得在雪中多待几个时辰。”
呼出的气息在空中全成了白气,宋纾禾绞尽脑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