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海川坦然迎上宋纾禾的目光,“老夫医术虽称得上‘高明’两字,可到底心病难医。解铃还需系铃人这般浅显的道理,夫人不会不知。”
宋纾禾双眉皱得更紧:“芍药如今生死不明,你让我如何心安?”
雨打芭蕉,簌簌雨声落满庭院。
暖阁还未掌灯,光影暗了一瞬。
宋纾禾临窗坐在炕上,她一手扶着眉心,有气无力:“我乏了,就不送柳郎中了,慢走。”
锦裙曳地,宋纾禾起身,朝里间走去。
柳海川朝她的背影拱手:“芍药姑娘跟在我身边的日子虽不长,可她对夫人如何,我却是看得清清楚楚。”
宋纾禾猛地回头,竹帘差点打在她脸上,她一口气险些提不上来:“那你还……”
柳海川低垂着眼皮,不卑不亢:“若她知道夫人这般惦记她,想来也是高兴的。只是若是有朝一日连夫人也不在了,想必也不会有人再念着她的安危了。”
婢女扬高声,厉声呵斥:“柳郎中慎言!我们夫人好好的,怎会有事?”
柳海川面不改色:“是我失言了,还望夫人恕罪。”
他深深看了宋纾禾好几眼,起身告退。
暖阁杳无声息,唯有院中风雨依旧。
宋纾禾垂首低眉,目光悠悠在袖中藏着的丝帕掠过。
那丝帕藏着她未喝下的汤药。
说起来,这“戏法”还是芸娘教的。
婢女看不出,可柳海川是郎中,宋纾禾自然瞒不过。
她无声呼出一口气。
朝下首的婢女投去一眼:“再给我端碗汤药来。”
是了。
若是连她也不在了,只怕这世上再无人记得芍药和芸娘。
婢女大吃一惊:“可是夫人不是才吃过一碗药?”
宋纾禾摇摇头:“我头晕得厉害,吃那药方觉好些,你去端了来,我自有我的道理。”
她挽唇,“且那方子是柳郎中亲自开的,若真有什么事,也怪不到你头上。”
婢女踟蹰半晌,终还是抬脚往外跑去。
暖阁的动静终究没有瞒过孟庭桉的耳朵。
庭院幽深,青石涌路。
孟庭桉长身玉立,缓步步入暖阁。
许是没再偷着倒药,又或是不再钻牛角尖,宋纾禾这两日面色多有缓和,不像先前那样惨白。
“倒是听姓柳的话。”
孟庭桉轻哂,掀袍坐在榻沿。
手上的青玉扳指贴着宋纾禾的鬓角,缓慢往下滑落。
宋纾禾眼睫动了一动。
她装睡的伎俩算不上高明,且一点长进也无。
孟庭桉无声勾唇,倏然抬起宋纾禾的脖颈,俯身落在那一方柔软的唇珠上。
如暴雨骤至。
细碎的嘤.咛自宋纾禾唇角溢出,她双手挡在孟庭桉身前:“不、不要……”
宋纾禾嗓音极轻,吴侬软语。
她本就还在病中,双手使不上半点力气。
落在孟庭桉肩上的力道,不像是推拒,倒有几分像是欲拒还迎。
挽着她下颌的手指缓慢往后移去,孟庭桉抓着宋纾禾的脖颈,半点怜惜之意也无。
青纱帐幔散落,掩住了帐中的缱.绻春光。
“柳海川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利齿在宋纾禾唇角重重咬上一口,很快留下深深的齿印。
孟庭桉眸光冰冷,不寒而栗。
他手指一点点抚过宋纾禾的后颈。
命门落在孟庭桉手中,宋纾禾双眼迷离,晕染着浅浅的水雾。
白净的脖颈扬起,宋纾禾艰难启唇,为柳海川辩驳:“柳、柳郎中也是为了我好。”
倏然一声惊呼从喉咙溢出,宋纾禾往后瑟缩,避开孟庭桉覆在自己心口的手指。
那处掌痕明显,如雪中落着点点胭脂。
孟庭桉慢条斯理,指腹沿着伤痕,缓慢掠过。
宋纾禾脸红耳赤,不敢再次躲开,深怕又挨一巴掌。
她强忍着咽下到嘴的羞语。
孟庭桉气息温热,顺着脖颈往下滑落到心口,他弯唇:“绒绒,我待你不好么?”
若换做旁人背叛自己,做了这样的事,早不知死了多少趟。
宋纾禾面色绯红,哪还有力气回话。
……
他们并未在马家村久待。
不知宫中出了什么变故,孟庭桉连夜赶回汴京。
舟车劳顿了十日有余,宋纾禾还以为自己会被带回孟府,带回映月阁。
不想孟庭桉直接将她带回宫中。
琼露宫殿宇巍峨,青松抚檐。
宫人遍身绫罗绸缎,穿金戴银,待宋纾禾恭恭敬敬。
宋纾禾在琼露宫待了半月,外面发生了什么出了什么变故,宋纾禾一概不知。
她只知自己再次听见孟庭桉的名字,是从宫人口中。
宫门洞开,孟庭桉头戴通天冠,身穿绛纱袍,腰间束着金玉大带,佩着佩绶,颈间垂着白罗方心的领子。
宫人伏跪一地,眉眼低敛:“陛下。”
……陛下?
宋纾禾瞳孔骤紧。
浅色眼眸中,孟庭桉逆着光,一步步朝宋纾禾走来。
伴在宋纾禾身边的宫人眼疾手快,拽着宋纾禾的衣袂往下跪去。
“夫人……不,娘娘,陛下来了,您得先陛下行礼。”
宋纾禾整个人僵在原地,耳边嗡嗡作响,差点以为自己还在梦中。
孟庭桉不疾不徐:“都下去。”
宋纾禾怔怔看着孟庭桉朝自己走来,木讷往后退开两三步,后背撞在紫檀嵌玉山水屏风上。
她难以置信扬起双眸,睫毛颤了又颤:“你、你……”
宋纾禾嗓音怯生生,“他们怎么唤我娘娘?我何时成了娘娘了?”
孟庭桉从容不迫:“朕半个时辰前刚下的旨意。”
他揽着宋纾禾往内殿走去。
半时辰前,孟庭桉册封宋纾禾为皇后,前朝乱成一团,朝中老臣跪满金銮殿,恳求孟庭桉收回旨意。
孟庭桉登基称帝,先前的爱妻又莫名其妙起死回生,明眼人都看出宋氏的“死”不过是孟庭桉的一步棋。
若孟庭桉还是首辅,他们自然不会多言半句。可如今孟庭桉是皇帝,宋纾禾不过是一个无权无势的女子,身份上不了台面,膝下也无一儿半女。
自然担不起一国之母。
朝中文武百官如今还跪在金銮殿前。
“我、我身份卑微,又无儿无女……”
手腕被孟庭桉握在手中,宋纾禾挣脱不得,只能任由孟庭桉牵着。
她磕磕绊绊,心中乱成一锅粥。
倘若真成了皇后,日后出宫,想必定比登天还难。
宋纾禾攥紧锦裙,一双眼珠子颤颤巍巍,“我、我确实做不了皇后。”
孟庭桉好整以暇:“为何做不了?一个身份罢了。”
宋府早在那场大火中化成灰烬,宋纾禾的身份大可由孟庭桉任意捏造。
“至于无儿无女……”
錾铜钩上悬着的天青色帐幔垂落,宋纾禾往后跌去,栽落在锦衾之中。
绛纱丝帛垂落在地,罗裙半解。
孟庭桉指腹落在宋纾禾眼角、红唇,他微不可察皱了皱眉。
“你若是想要,也并非不可。”
宋纾禾错愕:“我不是这个意思……”
余音消失在摇曳的帐幔中。
殿中渐渐有啜泣声响起。
良久,琼露宫终传出孟庭桉懒懒的一声,似是带着餍足之意。
“备水。”
宫人蹑手蹑脚上前,不多时,洒落着香露的浴桶置放在屏风后。
水雾缭绕。
孟庭桉拦腰抱起宋纾禾,甫一碰到宋纾禾的手腕,宋纾禾立刻朝后躲去。
腮染胭脂,风鬓雾湿。
“不、不要了。”
孟庭桉喉咙滚动,眸色沉了一沉。
余光瞥见宋纾禾肩上触目惊心的红痕,终没再继续。
“洗漱罢了,绒绒在想什么?”
宋纾禾茫然抬起双眸,诚惶诚恐:“真的?”
她伸手,提心吊胆环住孟庭桉的脖颈,“那……哥哥抱我去。”
她许久不曾这样唤孟庭桉。
孟庭桉眉角轻挑,猛地从榻上抱起宋纾禾,往浴桶走去。
水花溅落满地。
染着玫瑰香露的水珠溅落到屏风上,很快留下一道道水痕。
屏风上映着的仙鹤交颈,不分你我。
“又瘦了。”
半晌,宋纾禾瘫倒在孟庭桉掌心,半点力气也无,依稀听见孟庭桉低沉的声音。
“后日内务府会送来婚服……”
帝后大婚,内务府自然不敢敷衍。
宋纾禾捏在一处的手指蜷了又蜷,欲言又止:“我、我……”
她大着胆子道,“大婚那日,可以让芍药和芸娘为我梳妆吗?”
宋纾禾语速飞快,“芍药梳发的手艺最好,还有芸娘、芸娘她擅长梳妆画眉……”
孟庭桉慢悠悠望着宋纾禾。
宋纾禾忽然想到什么,忙道。
“我不是想跑,哥哥若不放心,只管让人盯着我就是了。我自幼不知自己的生父生母是何人,芍药和芸娘同我情同姊妹,我只想在自己出嫁之日,有自己家人陪着。”
宋纾禾满怀期待回望孟庭桉。
指甲几乎掐入掌心。
马家村一别,宋纾禾想方设法,仍是不知芍药和芸娘的下落。
她视线一瞬不瞬盯着孟庭桉,妄图从他脸上看出什么:“可以吗,哥哥?”
水雾萦绕在两人之间。
少顷,孟庭桉低声一笑:“可以。”
宋纾禾无声松口气。
……
册封皇后的旨意很快传遍六宫。
满宫上下,独独琼露宫的宫人眉开眼笑,个个争先恐后,恨不得说些讨巧的话,讨宋纾禾的欢心。
从前宋纾禾在映月阁的东西,也一并送到琼露宫。
宋纾禾垂首看着满园的木箱,诧异:“这些,应该是陛下的罢?”
小太监俯首跪地:“是陛下的旧物,刘喜公公让小的都送到娘娘的琼露宫。”
孟庭桉的旧物多是古书器物,宋纾禾站在一旁,看着宫人一件一件往殿中抬。
忽而闻得一声重响,竟是一个小太监脚滑摔了一跤。
手中捧着的锦匣跌落在地,连匣中之物也散落满地。
掌事太监见状,立刻冲上前,狠命踢了小太监一脚:“混帐东西,摔坏了陛下的东西,你有几个脑袋可以赔?”
小太监吓得磕出一脑门的血。
宋纾禾扶着宫人的手转身,眉间轻拢。
宫人看宋纾禾一眼,立刻扬高声:“住手!娘娘在这里,岂能容你们胡闹?”
宋纾禾目光无意扫过地上散落之物,目光倏然一顿。
遍体生寒。
她往后踉跄半步,差点跌坐在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