琼露宫不曾掌灯,半点烛光也无。
宫门口遥遥传来小太监的通传声,可却迟迟不见宋纾禾的身影。
宫人惶恐不安,朝孟庭桉屈膝行礼:“陛下,娘娘身子抱恙,才不曾出来迎接圣驾,还望陛下见谅。”
孟庭桉拂袖,抬脚步入殿中。
殿中昏暗无光,半点多余的声响也无。
转过缂丝屏风,却见角落蜷缩着一人,宋纾禾遍身纯素,她倚在墙上,手边握着一封又一封的书信。
簌簌泪珠沾湿了信上的字字句句。
那是她写给冬青的书信,可如今那些信都在孟庭桉手中。
宋纾禾攥紧书信,一点又一点捏紧。
闻得耳边有脚步声,宋纾禾缓缓睁开眼睛,她嗓音沙哑:“你一直都在骗我,冬青、冬青根本就没活下来。”
宋纾禾用尽力气,忽的将手中的信纸撕得粉碎,往空中抛去。
碎片洋洋洒洒飘落满地。
“孟庭桉,戏弄我很好玩,是吗?”
从以前到现在,每桩桩每件件,都是孟庭桉的谎言。
宋纾禾心口哽塞。
她忽的想起生死不明的芍药和芸娘,宋纾禾瞳孔骤缩,她踉跄往前,几乎要跌落在孟庭桉身上。
“他们、他们是不是早就……”
宋纾禾握紧双唇,泪如雨下。
从前她分不清孟庭桉所言是真是假,如今倒是能辨得分明了。
孟庭桉何曾向自己说过半句真话,他说的句句都是假的。
冬青的信是假的,那芍药和芸娘上京为自己梳妆送嫁,自然也是假的。
宋纾禾无力跌跪在地上,双目婆娑:“若不是想见他们一面,我才不会答应做什么劳什子的皇后。”
“宋纾禾。”
孟庭桉一字一顿,他沉下脸,“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宋纾禾扬起头,泪珠尚在她眼中打转:“孟庭桉,如果不是担心芍药和芸娘,我根本就不会嫁给你。为奴为婢,也好过做你的皇后……”
余下的声音哽在喉间。
孟庭桉俯身,大手牢牢锁住宋纾禾的脖颈,他面色阴沉得可怕。
“宋纾禾,朕是不是对你太好了?”
桎梏在喉咙的束缚一点点缩紧,宋纾禾白着一张脸,咬牙从唇间挤出几个字。
“孟庭桉,我情愿做奴婢,也不想做你的……”
孟庭桉加重手中的力道。
忽然重重将宋纾禾丢到地上,他冷笑出声。
“你既然这么想做奴婢,朕便成全你。”
“来人,宋氏御前失仪,即日起搬出琼露宫,贬为婢子。”
第44章
第四十四章
滚
第四十四章
琼露宫宫外,
宫人乌泱泱跪了满地,人人面面相觑,噤若寒蝉。
从前只听闻孟庭桉阴晴不定,
却不曾亲眼目睹。
汗流浃背,
宫人战战兢兢,
额头牢牢贴在青石板路上,
不敢抬头去看那一角绛纱袍掠过。
殿中杳无声息,静悄无人低语。
宋纾禾当真搬离了琼露宫,
身上的绫罗绸缎不再,只有一身半旧的青缎袄子。
皓月当空,青石涌成的小路只有零星一点影子掠过。
宫人三三两两凑在一处,
口中闲谈的,不过是近来宫中最为津津乐道的那桩“趣事”。
“这可真是开天辟地第一人了,从盘古开天地到如今,我还没听过这样的新鲜事。堂堂皇后,
如今竟落得和我们一样的下场。”
“呸,
你个小蹄子。你才多大,连盘古开天都搬了出来。等你在这宫里待久了,
这样的新鲜事更多呢。”
“姐姐难不成还听过别的新鲜事?快说来我听听,
说来那宋氏也真是可怜,
不知是哪里惹恼了陛下,
竟落得这样的田地。”
“可不是,
从前在琼露宫多辉煌啊。我那时只是路过远远瞧了一眼,
那满园的赏赐如天上星,
看得我眼花缭乱。哪像如今,病怏怏躺在榻上,连太医都请不起。”
“她原先是贵人,
身子自然比不得我们,前儿夜里我还听见她起身咳嗽,还听见她唤什么药。都做奴婢了,哪里还抓得起药,不过是硬熬罢了。”
窗外的声音并未不高不低传入宋纾禾耳中。
榻上的被褥紧裹在一处,宋纾禾却半点也觉察不出暖意。
她本就畏寒,奴仆住的屋子,自然比不得琼露宫的暖阁,连一点炭火也没有。
口干舌燥,宋纾禾头重脚轻她强撑着从榻上起身,扶墙一点点往八仙桌挪去。
不过短短四五步,宋纾禾却足足走了一刻钟。
她一手扶着心口,一手撑在八仙桌上。水壶拎起,空空如也,连半点水也不剩。
宋纾禾无力坐在椅子上,大喘气。
头晕眼花,眼前所见逐渐看不清明,宋纾禾强忍着笼罩在眼前的眩晕,起身往榻上挪去。
门外忽然想起宫人的声音:“宋姑娘在吗?”
破败的木门推开,屋中忽然扬起一阵阵尘埃。
宫人忙不迭往后退开半步,朝立在阴影中的宋纾禾道,公事公办的语气。
“养心殿的公公来了,让你过去伺候。”
宋纾禾皱眉:“可今日……不是我当值。”
宫人冷嘲热讽:“这是主子的意思,我们做奴婢的,自然是听着就是。难不成宋姑娘还想找陛下理论一二?”
宋纾禾刚搬出琼露宫那会,宫人待她如透明人,怕怒圣危不敢亲近,又怕宋纾禾来日复宠,记恨自己今日的落井下石。
故而人人都对她退避三舍,避之不及。
眨眼过去一月,孟庭桉并未再宣宋纾禾过去,她的吃食起居也同寻常宫人一样,并未因先前同孟庭桉的情意受到厚待。
宫人渐渐敛去害怕的心思。
有踩低捧高者,更是连正眼都懒得看宋纾禾,背后编排的话更是难听。
宋纾禾充耳不闻,只一心做好自己的差事。
云影横窗,宫人趾高气扬站在屋中,望向宋纾禾的目光满是鄙夷不屑。
“宋姑娘还是快些罢,做奴婢得有做奴婢的本分,可没有让主子等的道理。”
话落,甩袖扬长而去。
屋中悄然无声,宋纾禾白着一张脸,眼前一片眩晕,她强忍着胸腔翻涌的恶心,一步步朝外走去。
如今已经是深秋,风声鹤唳。
竹影摇曳,在宋纾禾身后留下斑驳的影子。
养心殿前,宫人手持戳灯,垂手侍立在丹墀前。
遥遥瞧见宋纾禾的影子,宫人忙忙上前,皱眉沉着脸:“怎么这会子才来,半点规矩也没有。”
余光瞥见宋纾禾虚弱的面色,宫人到嘴的斥责训斥都咽了下去,她朝宋纾禾使了个眼色。
“快走罢,还好陛下还在宴上,不然可有你的苦头吃。”
今夜是中秋,若宋纾禾先前不曾得罪孟庭桉,此刻也当是在宴上,以皇后的身份召见文武百官,何至于落到如今的田地。
宫人无声叹口气,小声提醒:“解酒茶一直在炉上煨着,等会陛下来了,记得送过去。”
宋纾禾强撑着:“多谢姐姐,那我如今……可是要在这里等着?”
宫人笑道:“那是自然,陛下不在,我们自然要在外面守着。”
她将手中的销金提灯递给宋纾禾:“这个你拿着,莫再私自走动,省得让人撞见了。”
檐下风声呜咽,宫人眼观鼻鼻观心,各司其职。
宋纾禾手执提灯,悄声立在朱漆柱子后面。
手足阵阵发冷,双足如踩在云端之中,软绵绵无力。
殿外鸦雀无声,唯有风声掠过耳边。
双足站得酸痛僵硬,眼皮沉沉,快要抬不起来。
宋纾禾不记得自己站了多久,许是一个时辰,或是两个时辰。
终于,耳边传来太监的通传声。
宋纾禾一怔,忙忙屈膝行礼。
眼前青黑模糊,宋纾禾垂首低眸,她瞧不见孟庭桉的身影,只隐隐瞥见一抹明黄色的袍角。
小太监亦步亦趋跟在孟庭桉身后,不多时,又匆忙行至廊下,左右张望。
“解酒茶呢,怎么还不给陛下送去?”
宋纾禾猛地惊醒,慌忙从宫人手中接过解酒茶,款步提裙往养心殿走去。
殿中四角都设有鎏金珐琅铜脚炉,青花缠枝香炉中点着松柏香。
紫檀嵌玉屏风后,孟庭桉一手扶着眉心,懒散坐在书案后,他眉心轻轻拢着,不怒自威。
一双凌厉的黑眸掩在昏黄烛光中。
宋纾禾上前两三步,双手捧着漆木托盘,举至孟庭桉眼前。
“陛下。”
孟庭桉并未抬眼,双眸依旧阖着。
宋纾禾不敢大意,强忍着笼罩在眉心的眩晕。
屈着的双膝隐隐发抖,快要站不稳。
殿外似是传来鼓楼的钟声,宋纾禾迷迷糊糊,长长的指甲掐入掌心。
烛光晃荡在宋纾禾脚边,她敛气凝神,强忍着心口的不适。
“陛下,解酒茶。”
孟庭桉一言不发,那双冷冽淡漠的黑眸无声抬起,宋纾禾猝不及防撞上孟庭桉一对如墨眼睛。
她趔趄往后退开半步,双手一抖,托盘从手中滑落,解酒茶洒落一地。
连着宋纾禾身上半新不旧的棉裙也沾上不少,宋纾禾失足跌跪在地。
掌心不小心扎到茶盅的碎片,细密的血珠子顺着手掌纹理蔓延。
小太监忙不迭上前:“毛毛躁躁的,还不快下去?”
宋纾禾提裙起身,慌不择路朝孟庭桉福了福身子。她双手拢在袖中,衣袂处染着点点血珠子。
行至门前,忽听身后传来孟庭桉喑哑的一声:“等等。”
宋纾禾身影僵滞,缓步挪到孟庭桉身前,垂眸不语。
掌心的疼痛一点点蔓延至全身,宋纾禾不敢松懈,狠命咬着下唇,试图唤回自己的理智。
她强撑着不让自己倒下。
集锦槅上的鎏金铜花鸟钟悄声转过半周。
良久,头顶终于传来孟庭桉轻轻的一声:“去门口跪着。”
泪珠在眼眶中打转,宋纾禾咽下喉咙的哽咽,低声道:“是。”
养心殿前空无一人,宋纾禾一身单薄的秋衣,跪在丹墀上。
殿中烛火高照,亮如白昼。
廊下宫人提着羊角宫灯,好奇朝宋纾禾望去一眼,如芒刺在背。
双膝疼痛难忍,宋纾禾双手伏在地上,视野渐渐模糊。
冷风呼啸,裹挟着秋日独有的冷意。
万籁俱寂,宋纾禾听见风声,听见宫人悄悄的脚步声。
脑袋越来越沉,越来越沉。
终于,宋纾禾再也忍不住,晕倒在地上。
一枚落叶缓慢飘落在她手边。
……
“宋姑娘这是何苦?”
寝屋中只剩宋纾禾一人,旁的宫人一个也见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