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海川为宋纾禾把完脉,盯着宋纾禾愁眉不展。
宋纾禾自小就是汤药不断的,往日的人参燕窝不知吃了多少,身子还是不如常人康健。
这一个多月又不知受了多少搓磨,连着一张脸也小了一圈。
身子摇摇欲坠,宛若院中孤苦无依的落叶。
柳海川重重叹口气,长吁短叹:“如若芍药那孩子见了,定忧心不已。”
宋纾禾从药碗中扬起双眸:“柳郎中见过她了?”
那双琥珀眼眸灼灼。
从进屋到现在,不管柳海川说什么,劝了什么,宋纾禾都是死气沉沉,一副将死之态,唯有听见芍药的名字,目光才终于有了亮光。
对上那双熠熠的眼睛,柳海川于心不忍,可终究还是如实力告知,并未欺瞒宋纾禾。
“我、并未见到她。”
宋纾禾眼中的光影逐渐泯灭,她缓慢垂下眼睛,捧着汤药的手指轻微颤栗。
宋纾禾唇角挽起几分苦涩:“我知道了,多谢柳郎中……”
话音未落,宋纾禾匆忙改口,“是我疏忽了,如今该唤柳太医才是。”
柳郎中摆摆手:“宋姑娘说笑了,姑娘身子骨弱,合该上点心才是。昨儿夜里若不是……”
他忽的收住声,沧桑的一张脸露出彷徨之态。
宋纾禾扬眸望向柳海川:“怎么了?”
柳海川摇头:“没什么,昨儿夜里送姑娘回来的应是养心殿前的宫人,幸好后来李侍郎又去找了我,不然姑娘定是熬不过今日。”
宋纾禾狐疑:“李侍郎可是……李管事?”
柳海川颔首:“正是。”
他提着药箱往外走,“天色不早,若姑娘身子欠安,只管打发人去太医院寻我便是。”
宋纾禾强颜欢笑:“多谢柳太医。”
柳海川怕是忘了,她如今也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奴婢,哪里有本事使唤宫人。
宋纾禾身子抱恙,只能送柳海川到门口。
秋风冷清萧瑟,簌簌风声掠过树梢,落叶满地。
宋纾禾站在门前,瘦削的身影纤细单薄,她扬眸望着空中盘旋的燕雀,倏尔后背生凉。
似是有人在暗处盯着自己。
宋纾禾扶肩往后望去,青石板路上除了凋零的落叶,再无其他。
宋纾禾心口一紧,忙不迭转身回房。
难得,今日桌上的水壶竟还装着热水。
甫一坐下,身后的木门忽然被人推开,却是先前来传话的宫人。
她一改之前见面的趾高气扬,手上还提着一包桂花糖。
宫人忐忑不安站在门口,望向宋纾禾的目光欲言又止。
宋纾禾先一步打破平静:“你找我……可是有事?”
宫人脸红耳赤,往前半步,朝宋纾禾福了福身子,她赧然道。
“先前是我吃多酒,言语对姑娘多有冒犯,还望姑娘见谅。这是我托人在外面买的桂花糖,姑娘、姑娘不要嫌弃。”
未等宋纾禾答话,那人匆忙将桂花糖摞在桌上,提裙头也不回往外跑去。
好像宋纾禾是洪水猛兽一样。
宋纾禾莫名其妙。
少顷,同宋纾禾同住一个寝屋的宫人也陆陆续续回来。
往日同住一个屋檐下,抬头不见低头见,宋纾禾也不曾见有人同自己搭话。
今儿倒是奇了。
“宋姑娘既然身子不适,怎么不早点同我说?我也好替姑娘向掌事姑姑请假。”
“听闻宋姑娘以前是金陵人,我也是金陵的。既是老乡,姑娘日后有什么事,只管找我就好。”
“姑娘的风寒可好些了?昨儿夜里我还听见姑娘在咳嗽,我这有些枇杷露,治嗓子再好不过。”
宫人簇拥着宋纾禾坐在一处,望着她的眼中有不安,也有畏惧。
宋纾禾轻抿一口热茶,察言观色:“昨儿夜里,是哪位姐姐送我回来的?我该好生谢她才是。”
众人面面相觑,对视一眼后,复讪讪笑道:“那会夜深了,我们睡得熟,并未见到有人送姑娘回来,想来应是殿前伺候的姑姑。”
宋纾禾指尖一顿:“……是吗?”
宫人连连点头,又忙拿别的话岔开。
宋纾禾心中疑虑渐生,她心中隐约能猜到一人,可又觉得不可能。
他那样高高在上的一个人,怎么可能会送自己回来。
宋纾禾将养了两日,身上终不再起高热。
秋霖脉脉,清冷透幕。
宋纾禾撑着油纸伞,穿花拂石,往养心殿走去。
有宫人远远瞧见,忙忙上前,朝宋纾禾福身行礼,满脸堆着笑意:“这样的天,宋姑娘怎么还出来了?”
宋纾禾蹙眉:“你认识我?”
宫人笑道:“宋姑娘说的什么话?这满宫上下,谁不认识宋姑娘?这雨大,姑娘快随我往这边来,切莫淋湿了身子。”
说着,她想着伸手替宋纾禾接过油纸伞。
宋纾禾往旁避开半步:“不必了,我……”
话犹未了,养心殿忽然走出一人,却是前些时日刚升至户部侍郎的李侍郎。
李侍郎朝宋纾禾拱手:“宋姑娘。”
宫人不过是一个在园中侍奉花草的,哪敢在李侍郎眼前碍眼,忙忙欠身告退。
宋纾禾还礼:“见过李侍郎。”
李侍郎唬了一跳:“姑娘这是在做什么?快快起来,我不过一个户部侍郎,哪里受得住夫人这般大的礼?”
宋纾禾失笑:“我不过一个奴婢,李侍郎身居高位,哪里受不住?”
李侍郎缓缓摇头:“姑娘自谦了,若是姑娘想通,您还是琼露宫的主人。李某见了,也是要行跪拜礼的。”
宋纾禾轻哂:“李侍郎是来当说客的?”
李侍郎转首侧目,视线慢悠悠在宋纾禾脸上掠过。
“自然不是,只是这宫里最不缺的就是踩低捧高的人,姑娘是聪明人,自然知晓这宫中,是陛下一人说了算。”
李侍郎叹息,“姑娘难不成想一辈子都待在那一间小小的陋室吗?”
宋纾禾脚步刹住,一顿,随后又快步走向雨中。
李侍郎目送宋纾禾离开,无奈摇头。
养心殿灯火通明,宋纾禾捧着漆木茶盘,侍立在下首。
园中雨声不绝于耳,淅淅沥沥。
花梨木书案上堆着如山的奏折,约莫过了半个时辰,书案后终传来一声淡淡的:“来人,备水。”
宋纾禾悄声松口气,默默往后退开半步,随其余宫人恭送孟庭桉离开。
为首的太监总管朝宋纾禾使了个眼色:“干站着做什么,还不快跟上。”
宋纾禾茫然:“我……”
不等她多言,那人已将宋纾禾往浴池推去:“陛下不喜旁人伺候,这事有劳宋姑娘了。”
宋纾禾双足定在原地,迟迟不肯往前半步。
隔着珠玉帘子,浴池边上的颀长身影若隐若现。
孟庭桉一身月白色长衫,墨发垂在身后,他冷声:“还不过来?”
他转身,视线在宋纾禾脸上顿了顿。
宋纾禾磨蹭着往前,目光不敢在孟庭桉脸上多作停留。
她手上捧着茉莉油膏,及各种盥漱之物。
宋纾禾福身:“陛下,我……”
话犹未了,头顶忽的落下淡漠的一声:“脱了。”
宋纾禾猛地扬起头,不可置信:“……什么?”
孟庭桉居高临下站在她身前,手指漫不经心勾着宋纾禾的下颌,一点点往上。
他在她脸上轻拍了一拍,不怒反笑。
“怎么,朕临幸一个小小的婢女……也不行?”
孟庭桉声音彻底冷下去,“脱了。”
浴池边上水雾氤氲,朦朦胧胧。
宋纾禾半跪在池边,身影颤栗,她颤巍巍抬起一只手,丝绦落地,罗衫半解,露出一半的美人肩。
宋纾禾扬起脸,一双琥珀眼眸水雾氤氲,如芙蓉出水。
孟庭桉不为所动,黑眸冷淡。
宋纾禾瑟瑟发抖,映在屏风上的身影颤了一颤。
绛唇轻轻咬着,宋纾禾忍着羞愧,在孟庭桉眼下,一点点褪尽身上物。
心衣松垮,悬在身前。
宋纾禾眼皮颤动,眼中渐渐染上水雾,娇靥轻抬,却只对上孟庭桉冷若冰霜的一双眼睛。
青玉扳指在手中转动半周,孟庭桉面无表情。
宋纾禾双颊滚烫,修长手指落在后颈的系着的带子上。
轻轻一扯。
最后一点身外之物滑落在地,身前茱萸如落在风中,颤栗抖动。
孟庭桉指间的青玉扳指顺着眼角往下,直至落在茱萸前。
“抬头。”他不冷不淡丢下两个字。
宋纾禾红唇紧抿,慢慢对上孟庭桉的视线,水雾雾的一双眼睛泫然欲泣,我见犹怜。
孟庭桉轻嗤:“委屈什么?”
他手指挑起宋纾禾的下颌,目光直直撞在宋纾禾眼中,“不是你说的……想要为奴为婢?”
既是婢女,自然只能任孟庭桉采撷,为所欲为。
“你、卑鄙无耻……”
余音消失在孟庭桉手中。
捏着宋纾禾双颊的手指逐渐加重力道,“以下犯上,你可知是何罪?重则五十大板,轻则……”
宋纾禾眼角的一滴泪珠滚落到孟庭桉手背。
孟庭桉眸色一顿。
他俯身,半揽半抱将宋纾禾拥入怀中。
宋纾禾瑟缩着想要躲开,可环在身前的手臂却如铜墙铁壁,宋纾禾半点也动弹不得。
明明她是过来伺候孟庭桉沐浴的,可如今衣衫不整的人,却是自己。
说是衣衫不整也不确切,宋纾禾身上半点衣物也无。
三千青丝滑落到心口,如抱琵琶半遮脸。
金珐琅九桃小熏炉燃着百合宫香,珠玉相碰,熠熠生辉的宝石映照着满堂风.月。
水花四溅,池边散落的罗袜悉数被水珠泅湿。
隐约有啜泣声伴着水声传出。
良久,宋纾禾无力倚在池壁,若不是孟庭桉一手拥着自己,只怕她早就滑落到池中。
孟庭桉后背肩上横七竖八躺着抓痕。
瞧着有几分触目惊心。
他眉心轻皱,慢条斯理从一旁的螺钿矮柜中取出指甲刀。
尖锐的钩片在宋纾禾眼前一晃而过。
宋纾禾心口骤停,下意识想要收回手。
“别动。”
孟庭桉不容许她往后退开半步,一点一点将宋纾禾手上的指甲尽数剪短。
宋纾禾嗓音哽咽:“陛下乃万金之躯,奴婢不过卑贱之躯……”
“绒绒。”
孟庭桉此刻心情甚好,他笑着打断宋纾禾的话,掌心拢着她一双手,倾身而下。
他第一次做出了让步。
“你若是想回琼露宫,也不是不行。”
暖池落针可闻,零星光影摇曳在地上。
宋纾禾别过眼,敛眉一言不发。
她还是不愿回到孟庭桉身边。
孟庭桉双眼一点点冷下。
他忽的松开宋纾禾:“滚出去。”
地上只有沾湿的外衫,宋纾禾眼眸一颤。
孟庭桉讥笑:“怎么,还要朕再说一次?”
宋纾禾再不敢耽搁,手忙脚乱穿上衣裙。
冰冷潮湿的衣裙穿在身上,这般出去,明眼人一瞧就知发生了什么。
宋纾禾瑟瑟发抖,低声哀求:“陛下,可不可以让人送……”
孟庭桉懒得抬眼:“滚。”
第45章
第四十五章
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