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惊呼掠过耳边,随之而来的是一声闷哼。
她摔在了孟庭桉身上。
宋纾禾手忙脚乱:“我、我……”
孟庭桉脸色阴沉,左臂的长袍被梯子上的钉子勾出一道长长的口子,手背上也有几处擦伤。
宋纾禾仓皇失措:“我、我去找福公公。”
“别动。”
孟庭桉伸手握住宋纾禾的手腕,那双黑色的眼珠子上下打量着宋纾禾,像是要将她看穿。
宋纾禾诚惶诚恐,试着抽回手,她忐忑不安:“陛、陛下。”
孟庭桉垂眸凝视:“伤着了?”
宋纾禾讷讷摇头:“没、没有。”
蓦地,孟庭桉拦腰抱起宋纾禾,往步辇走去。
十来个宫人手执羊角宫灯,浩浩荡荡跟在孟庭桉身后。
宋纾禾挣扎着想要从孟庭桉怀里跳下,她赧然:“陛下,我的差事还没做完。”
孟庭桉:“无妨。”
步辇四面垂着帘子,宋纾禾一颗心惴惴不安,她还以为孟庭桉又同昨夜那样。
宋纾禾面红耳赤:“我、我今日身子不适……”
话犹未了,宋纾禾忽然垂下眼眸,不语。
她蓦然想起昨夜孟庭桉的警告。
他是天子,自己不过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无依无靠的婢女。
孟庭桉那样的高高在上,怎会在乎一个婢子身子的不适。
宋纾禾缄默不言,琥珀的眼眸低低垂着。
孟庭桉眸色冷下去:“再快点。”
随行宫人闻言,不约而同加快脚下的步伐。
宋纾禾茫然扬起脑袋,随之而来想到孟庭桉的迫不及待,又往旁瑟缩了下。
窥出宋纾禾对自己的忌惮,孟庭桉皱眉不悦:“绒绒。”
宋纾禾霎时不敢再乱动,小鹿一样的眼睛湿漉漉的,裹挟着不安和紧张。
她被孟庭桉抱下了步辇。
一路上朝她看过来的宫人比昨夜还多,不同于昨夜的鄙夷蔑视,那些目光中有诧异,也有艳羡。
见到宋纾禾和孟庭桉走过,宫人齐齐福身行礼,不敢大声语。
清冷的月光如绸缎洒落在众人身后,宋纾禾盯着宫人身后的青石夹道,怔怔看了许久。
她还记得自己昨夜是怎么忍着羞耻和不安走出养心殿,她害怕撞见人,害怕旁人朝自己投来视线。
每一个侧眸,都如扇在宋纾禾脸上的一巴掌。
可不过短短一日,那些人看自己的眼神又变了。
只是因为孟庭桉抱着自己。
只是因为……孟庭桉。
宋纾禾怏怏不乐垂下眼眸,心口烦闷。
养心殿铺满柔软的羊绒褥子,榻前供着一方珐琅熏笼。
桂花香缥缈在半空。
孟庭桉小心翼翼将宋纾禾抱在榻上,整理了半日的古籍,宋纾禾指尖沾染着尘埃。
孟庭桉亲自从宫人手中接过巾帕,为宋纾禾净手,细细擦去她指尖的尘土。
思及宋纾禾刚刚差点从梯子上摔落,孟庭桉眉眼冷峻:“谁让你去藏书阁的?”
孟庭桉的语气实在谈不上友善。
宋纾禾担心他迁怒旁人,忙不迭道:“是我自己要去的。”
孟庭桉缓慢抬眸,将信将疑。
宋纾禾敛眉,低声呢喃:“我、我今日身子不适,怕御前失仪,所以去了藏书阁,不关旁人的事。”
她怯怯抬起眼皮,眸光流转。
孟庭桉不虞:“身子不适还乱跑什么?你知不知道你……”
宋纾禾懵懂凝望着孟庭桉。
廊下传来福公公的声音:“陛下,柳太医来了。”
孟庭桉:“进来。”
柳海川提着药箱,刚要朝孟庭桉行礼,倏尔听见对方轻轻的一声:“免了。”
孟庭桉眉眼似掠过几分迫切。
那是宋纾禾不曾在孟庭桉眼中见过的。
宋纾禾不明所以:“我下午才在太医院见过柳太医。”
只是过去半日,用不上再诊脉吗?
宋纾禾胡思乱想,突然脸色一白,她目光一瞬不瞬盯着为自己把脉的柳海川,一颗心砰砰直跳。
宋纾禾忧心忡忡:“柳太医,我是不是……”
柳海川起身,朝宋纾禾拱手作揖:“姑娘放心,姑娘的脉象平稳,只不过是……”
宋纾禾脑中一片空白。
什么脉象,什么腹中胎儿。
宋纾禾怔愣在原地,喉咙半点声音也发不出,她看见柳海川的双唇张张合合,耳边一阵轰鸣。
若不是身后枕着青缎迎枕,宋纾禾差点跌跪在地上:“我、我……”
宋纾禾低声喃喃,面若土灰,她下意识抱住自己的腹部,“我、我有身孕了?”
怎么可能呢?
她喝了那么多避子汤,怎么可能还会有孩子?
宋纾禾心不在焉,她看着自己的东西被搬到琼露宫,看着镜中的自己又是穿金戴银,遍身绫罗,像是金玉堆砌而成的美人。
宫中诡谲多变,只是短短一日过去,宋纾禾又一次成为人上人,成为旁人眼中艳羡的美人。
可她却半点也觉察不出怀孕的喜悦。
宋纾禾身子本就不好,如今有了身孕,更是雪上加霜。
御膳房送来的燕窝汤,宋纾禾只喝了两口,又开始抱着漱盂干呕。
短短三月过去,宋纾禾身子又瘦了一大圈,整个人站在风中,摇摇欲坠。
素腰纤细,不堪一折。
宫人遥遥瞧见宋纾禾站在窗前,吓了一大跳:“姑娘这是在做什么?仔细着了凉。”
宫人匆忙上前,为宋纾禾披上孔雀氅衣,她絮絮叨叨:“姑娘不为别的,也该为肚子里的小皇子考虑考虑。”
宋纾禾如提线木偶一样,由着宫人摆弄。
自打知晓自己怀孕后,宋纾禾常常心神不宁。她本还期盼着若是有朝一日孟庭桉忘了自己,又或是他有了新欢,她也能如别的宫人一样,熬到岁数出宫。
可腹中的孩子打乱了宋纾禾所有的计划。
只是三月有余,宋纾禾的腹部仍旧平坦,她一手覆在自己的腹部上,满腹愁思落在紧蹙的双眉。
“我想出去走走。”宋纾禾轻声细语。
宫人立刻道:“那奴婢跟娘娘一起。”
宋纾禾摇头:“不必了,我想一人清静清静。”
宫人为难:“可姑娘还怀着身孕,若是让人冲撞了……”
宋纾禾皱眉:“我就在园子走走。”
她难得动怒,宫人不敢阻拦,只悄悄命人不远不近跟着。
宋纾禾胸腔没来由涌起一股烦躁。
她脚步加快,转而拐进夹道。
时至初冬,园中落叶满地,唯有夹道两旁的青竹依旧高高耸立。
头上遮阴蔽日,宋纾禾短暂有了喘息的余地。她并未沿着夹道走,宋纾禾款步提裙,悄声踏入草地,沿着花墙走。
尽头站着几个小宫女,瞧着应是刚进宫不久,众人你推我我推你,不亦乐乎。
“陛下整日待在琼露宫,又不往御花园来,你整日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有何用?”
“怎么会没用?琼露宫那位,原先不也是宫人吗?说不定哪日我也能入陛下的青眼呢。”
“好不害臊的丫鬟,这样的话竟能说得出口?入陛下的眼又如何?琼露宫那位,如今不还是婢女吗?可怜那孩子竟托生在她这样的肚子里。日后陛下有了皇后有了正经的太子,哪还会容得下这样一个婢生子?”
冷风呼啸,宋纾禾不知在花墙脚下站了多久。
双足酸麻,孟庭桉寻来时,宋纾禾正浑浑噩噩抱膝蜷缩在墙角。
泪流满面。
孟庭桉面色阴冷:“绒绒。”
宋纾禾手足冰凉,望向孟庭桉的一双浅色眼眸可怜无助。
孟庭桉不由放轻声音:“在这里做什么?宫人寻了你半个时辰。”
宋纾禾双眼空洞,不知听没听见。
她自有了身孕后一直都是这样,一样的话孟庭桉有时会同她说上三四遍,宋纾禾才有所反应。
她愣愣被孟庭桉抱在怀中,回到琼露宫,福公公立刻上前,在孟庭桉耳中低语两句。
孟庭桉面色阴森可怖:“拖下去,杖毙。”
这宫里的一切暗中都有人盯着,御花园那几个小丫鬟的窃窃私语自然也瞒不过孟庭桉的眼睛。
宋纾禾茫然的眼珠子动了一动,终于有所反应,她拽住孟庭桉的衣袂:“不要。”
她喃喃,“不要杀人。”
孟庭桉朝福公公使了个眼色,福公公会意,挥手带下满宫侍立的宫人。
琼露宫光影交相辉映,珠玉帘子相互碰撞,在地上晃出道道光影。
宋纾禾抿唇,慢吞吞道:“他们、他们也没有说错话。”
她不过是一个无名无份的婢女,腹中的孩子自然是婢生子。
孟庭桉抬起宋纾禾的下颌,冷声:“谁说你无名无份?待你诞下孩子,朕自然会册封你为皇后,朕的孩子也只会是太子公主……”
宋纾禾一张脸半点血色也无,她身子本就孱弱,这些日子食不下咽,更衬得一张脸只有巴掌大,连着一双眼睛也大了些许。
“皇后……”
宋纾禾喃喃自语,语无伦次,“不,我不要做皇后。我想出宫,我想见芍药,想见芸娘,还有冬青……”
宋纾禾脸上满是泪水,一双眼睛氤氲着水雾,“陛下,我想出宫,我不想做皇后。”
“你不想做皇后?”
孟庭桉咬牙切齿,攥着宋纾禾的手腕一点点收紧,他目光落在宋纾禾腹上,一字一顿。
“宋纾禾,难不成你想让自己的孩子成为婢生子?”
宋纾禾一时语塞:“我、我……”
她一口气提不上来,胸腔又一次泛起恶心。
孟庭桉脸色大变:“传柳太医。”
琼露宫兵荒马乱,宫人伺候宋纾禾吃了安神药,又往熏笼中添了安神的香饼。
柳海川躬身走向窗边的孟庭桉,好言相劝:“陛下,宋姑娘的安神药又添了双倍的剂量,若是再这般下去,只怕等不到孩子问世……”
风声飒飒,孟庭桉负手立在窗前,眉眼冷漠。
“朕待她还不够好吗?”
他可以册封宋纾禾为皇后,可以立她的孩子为太子。
可宋纾禾还是不知足,她还是想出宫。
第46章
第四十六章
可我不信你了
第四十六章
风声鹤唳,
廊檐下檐铃晃动,如梦如幻。
琼露宫金玉为窗,褥设芙蓉。
孟庭桉长身玉立,
颀长身影立在夜色中,
无端添了几分孤独寂寥。
柳海川身子低低躬着,
半晌不敢接话。
少顷,
柳海川往前一步,大着胆子道:“兴许,
宋姑娘想要的……并非这些。”
孟庭桉悠悠转首,白玉扳指在手中转了又转,唇角勾起几分讥诮。
“皇后之位她都不知足,
那她还想要什么?”
柳海川跪在地上,额头紧紧贴在地上:“陛下,宋姑娘茶饭不思,为的并非是……”
倏然,
殿内传来药碗跌碎的声音。
孟庭桉脸色一凛,
快步转过缂丝海屋添筹屏风。
秋香色帐幔低垂,殿中乌泱泱跪了满地的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