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首的宫人闻得孟庭桉的脚步声,
忙忙伏跪在他身前,
叠声道。
“陛下恕罪陛下恕罪,
奴婢不是有意的……”
孟庭桉懒得多看一眼,
广袖轻抬:“拖下去——”
“陛下、陛下。”
宫人朝孟庭桉再三叩首,
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奴婢只是想劝姑娘吃药,
陛下,奴婢是无辜的。”
“放了她罢。”
贵妃榻上,宋纾禾双目茫然无神,
一双琥珀眼珠子如蒙尘的珍珠,半点光泽也无。
满地的狼藉很快被洒扫干净,孟庭桉坐在榻沿,手指刚碰到宋纾禾。
她立刻往里躲去,连衣袂也从孟庭桉指尖抽走。
孟庭桉哑然失笑。
他还记得柳海川的话,并未过多逼迫宋纾禾,只是替她掩了掩锦衾。
他轻哂:“都依你了,怎么还不高兴?绒绒,你如今脾气越发大了。”
宋纾禾背对着孟庭桉,迟迟不曾应上只言片语。
“绒绒?”
余光瞥见宋纾禾泅湿的迎枕,孟庭桉眉眼冷淡,“怎么了?”
宋纾禾依在孟庭桉肩上,不说话,只是眼角的泪水越流越凶,几乎浸润了孟庭桉的衣襟。
指骨分明的手指抬起宋纾禾半张脸,霎时,宋纾禾眼泪簌簌落在孟庭桉掌心。
孟庭桉垂首,薄唇落在宋纾禾眼角,又慢慢往下,轻轻碰了碰那一方柔软的唇珠。
额头相抵,孟庭桉温声道:“你若是不想喝药,就不喝了。”
改日让柳海川捣成药丸让宋纾禾服下,也是一样的。
宋纾禾双眼婆娑,一双浅色眼眸水雾氤氲:“可是孩子、孩子……”
她如今听得最多的,便是“孩子”两字。
自从有了身孕,宋纾禾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不管做什么,都有千万只眼睛盯着。
宋纾禾或坐或站,都有千百种错处。
不是为的站久了对孩子不好,不然就是躺久了得起身走动走动。
在殿里待久怕孩子也闷得慌,在园子逛一周,又有宫人忙忙跑来,请宋纾禾回宫,说是怕腹中的孩子见着风,染上风寒。
“那样小的孩子,姑娘怎么也舍得让他日日跟着你喝药,还是该放宽心,莫要……”
宫人絮絮叨叨,宋纾禾气急攻心,抬手摔开宫人捧着的药碗。
孩子,又是孩子。
若不是为了腹中的孩子,她也犯不上一日喝三碗药。
如今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
倒是她成了最大的罪人了。
宋纾禾掩面而泣,也不知自己这是怎么了?明明先前她也不是这样的人,如今却为了一点小事就动怒。
她小声哽咽,埋首于孟庭桉肩上。
孟庭桉拥着她,手指在她后背轻拍了一拍:“好了,你若是不喜欢她,朕让内务府再送些伶俐些的婢女过来就是了,犯不着动怒。”
宋纾禾转首侧眸,泪珠在她眼中打转,如一颗晶莹圆润的珍珠。
孟庭桉扶着宋纾禾鬓角的手指往上抬起,指腹掠过那一颗泪珠。
宋纾禾小声抽噎:“罢了,她也没做错什么。”
说着话,宋纾禾又忍不住落泪。
孟庭桉无奈叹气,轻手轻脚将宋纾禾拥入怀中:“你不是想出宫吗?”
怀里的身影蓦地一僵。
宋纾禾错愕抬起双眸。
孟庭桉笑着吻去她眼睛上的泪珠:“柳海川说你精神不济,出去走走或许好些。”
先前还没过三个月,孟庭桉自然不敢让宋纾禾随处走动。
如今胎相平稳,他才敢松口。
“明日朕带你出宫,你想去哪里都可以。”
宋纾禾眼中的光亮刹那消失殆尽,她闷闷点头,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孟庭桉皱眉,抬起宋纾禾一张娇靥:“你不乐意?”
一点红色在宋纾禾下颌蔓延。
孟庭桉手上的力道松开两三分,抚着宋纾禾的长发:“听话一点,绒绒。”
他拥着宋纾禾入怀,不曾留意到怀里的人影抖了一抖。
……
说是陪宋纾禾出宫,可从上车到离开,宋纾禾半点话语权也没有。
她如一个纱罗裹着的芙蓉鸟,由着孟庭桉摆布。
汴京一如既往,长街人头攒动,摩肩接踵。
可那些人瞧见宋纾禾和孟庭桉,却都远远避开。
皮影戏、滚火圈、妙笔生花……
一路走去,长街繁华,一如先前宋纾禾走过的一样。
可……还是有不同之处的。
那些人望向自己的目光战战兢兢,诚惶诚恐。
舞狮的人没有喉结,显然是宫中的小太监假扮的。
宋纾禾唇角挽起一点苦涩,只怕这街上的艺人、行人,都是宫中的太监宫女。
宋纾禾恍惚间以为自己还在琼露宫,一时有点喘不过气。
孟庭桉俯身垂首:“怎么了,不喜欢?”
宋纾禾红唇嗫嚅:“我、我想见见樊十娘。”
当初她离京得匆忙,后来寺中一场大火,宋纾禾死里逃生,连着先前应承给樊十娘的双面绣台屏都落下了。
孟庭桉眉心一皱。
宋纾禾敛眸,语气说不出的失落:“不可以吗?”
她嗓音怯怯,明明都是做母亲的人,可宋纾禾还是如以前那般,说话轻声细语。
肤若凝脂,眼若秋波。
孟庭桉眸色暗了一瞬,为宋纾禾拢紧衣襟的手指缓慢滑落到腰侧。
马车穿街走巷,耳边风声鹤唳。
宋纾禾枕在青缎迎枕上,一双眼珠子巴巴望着孟庭桉,如雾的双眸缀着泪珠,欲坠不坠。
贝齿咬着下唇,宋纾禾半点声响也不敢闹出,深怕被马车外的宫人听了去。
一颗心落在孟庭桉掌中。
孟庭桉手背上的伤疤早就好全,半点疤痕也不曾留下,可常年握笔执剑,虎口的茧子厚厚的一层。
无意碰到一点,宋纾禾脸色通红,耳尖如缀着珊瑚坠子。
她躲不开,只能往孟庭桉怀里钻去,避开那一只在身上作乱的手。
“不、不要……”
推拒的手指半点力道也无。
倏尔一声惊呼从宋纾禾喉咙溢出,她面红耳赤。
身上的衣裙还在,宋纾禾今日穿着一身的镂金丝钮牡丹花纹蜀锦裙,肩上披着狐裘。
锦裙半解,隐约可见里面的月白蝶纹束衣,束衣松垮。
宋纾禾如扬颈的天鹅,白净修长的脖颈轻仰在半空。
那束衣是尚衣局送来的,上面是用金丝绣的红梅。
尚衣局的绣娘绣工极好,枝上的红梅惟妙惟肖,栩栩如生。
如今那一点红梅落在孟庭桉指尖。
孟庭桉俯身,薄唇掠过那一点绯色。
他垂手拨弄宋纾禾耳尖的珍珠坠子,明知故问:“不要什么?”
宋纾禾眼中迷离,瞪着孟庭桉的眸子似嗔似怒,一双眼睛泪水汪汪。
少顷,挽在孟庭桉肩上的手指终于松开力道,缓缓往下垂落。
什么都没做,可马车到了雨花楼,宋纾禾还是累得使不上劲,由着孟庭桉抱着自己踏下马车。
樊十娘早早迎在雨花楼前,笑着迎宋纾禾入屋:“姑娘可算是来了。”
那一扇紫檀理石台屏仍在,只是中间嵌着的不再是百蝶振翅的双面绣。
而是仕女望月。
圆月之下,亦是一簇红梅。
宋纾禾面色羞赧,挣开孟庭桉,往前走了两步:“先前说要送给你祖母的台屏,后来可送去了?是我不好,言而无信。”
樊十娘没料到宋纾禾竟还记得这样的小事,下意识朝孟庭桉望去。
孟庭桉视线仍落在宋纾禾身上,并未同樊十娘对视。
宋纾禾早不是当初不谙世事的小姑娘,见状,她唇角的笑意敛去,轻声呢喃:“原来如此。”
就连樊十娘,也是孟庭桉送到自己眼前的人。
她笑笑,忽的释然:“罢了,没误了你的大事就好。”
樊十娘讪讪干笑两声,自知坏了孟庭桉的事,低眉垂首,落后两三步缀在宋纾禾和孟庭桉身后。
不远不近跟着。
余光瞥见宋纾禾又一次拂开孟庭桉,樊十娘一惊,忙不迭刹住脚步,不再往前。
“你又骗我。”宋纾禾一张小脸笼在毛绒绒的雪帽中,瓮声瓮气。
她到底还是没能挣脱孟庭桉,眼睁睁瞧着自己的双手都落入孟庭桉掌中。
十指紧扣。
宋纾禾一双眼睛再次蒙上水雾。
她近来也不知怎的,比先前还爱哭,时不时总喜欢落泪。
丝帕湿了又湿,宋纾禾低声啜泣,“孟庭桉,你总是骗我。”
孟庭桉拢眉,拢着宋纾禾的手臂紧了又紧。
“绒绒,朕是为你好。”
“……为我好?”
宋纾禾咽下喉咙的哽咽,抬起一双婆娑眼睛,“是为我好,还是为着我腹中的孩子?”
她声音提高了许多,颇有几分撕心裂肺,“若不是我忽然有了身孕,你根本不会这般。”
她就如器物一样,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宋纾禾半点也做不了自己的主。
泪水从眼角滚落,簌簌落了满地。
“若不是我有孕在身,你也不会册封我为皇后。”
宋纾禾语无伦次,她脑子乱糟糟,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你连一件外袍都不愿给我,孟庭桉,你对我一点也不好,你眼中只有孩子。”
“是不是等我生完孩子,你又想废了我。”
“我、我不想去冷宫。”
“你放我走,孟庭桉,等我生完孩子,你放我走好不好?”
“绒绒。”握着宋纾禾的手腕一点点收紧,孟庭桉冷若冰霜,以唇封缄。
缂丝屏风上映照着交织的两道影子。
宋纾禾喉咙中的哽咽落入孟庭桉唇中,细碎声响从唇齿间溢出。
宋纾禾呜咽着被孟庭桉揽入怀里,哭声渐消,宋纾禾身子渐渐软在孟庭桉掌中。
孟庭桉在她红唇上轻啄了啄:“别再说这种话,绒绒。”
他一手撑在宋纾禾脑后,温热气息落在宋纾禾耳边。
宋纾禾身影颤栗。
“朕的皇后只会是你,不会是别人。琼露宫本就是照着你的喜好布置的,若非那时你……”
孟庭桉眉心皱紧,似是不愿回想宋纾禾当时的无理取闹。
“罢了。”
他无声叹口气,伸手替宋纾禾扶正鬓间的金镶玉步摇,“日后别再惹朕生气了。”
宋纾禾晕晕乎乎,她脑子如乱麻。
依稀记得那日是自己发现孟庭桉模仿冬青的字迹和自己通信,明明是孟庭桉骗自己在先,怎么就成了自己惹他生气了?
宋纾禾一头雾水,由着孟庭桉挽自己下楼。
还未走下台阶,忽听门口传来一阵喧嚣。
宋纾禾好奇张望。
长街都是由着孟庭桉的人把守,总不会这闹事的人也是孟庭桉安排的罢?
未免也太处心积虑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