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纾禾胡思乱想,下一瞬,她和门口的徐若烟猝不及防撞上视线。
徐若烟瞠目结舌:“你你你……你果然还活着?”
上回见面,还是在宋纾禾的丧事上。
灵位上的人如今又活生生出现在自己面前,徐若烟虽然早知宋纾禾还活在人世,可冷不丁见到人,还是唬了一跳。
她拿眼珠子上下打量着宋纾禾,若不是孟庭桉还在,只怕徐若烟早冲过去了。
徐若烟怀中还抱着一团火红的毛绒绒。
在孟府养尊处优了这么些日子,玉梨比先前圆润许多,一张尖尖的狐狸脸胖了一周。
宋纾禾端详半晌,才认出那是自己在紫林山庄遇见的赤狐。
她难以置信:“怎么……长这么胖了?”
有生之年竟还能再次见到徐若烟和玉梨,宋纾禾自然不想着继续游街,叠声催促孟庭桉回宫。
孟庭桉深深望着宋纾禾,不语。
待他从琼露宫出来,宋纾禾忙对镜理云鬓,又往自己的唇上补了一周口脂,方让人传徐若烟入殿。
她怀中抱着玉梨,纤纤素手握着玉梨的爪子,宋纾禾难得展露笑颜。
“这么胖,我都快抱不动你了。”
徐若烟笑着揶揄:“这还好呢,若是上月你见着它,那才是旁得认不出来。”
话落,殿中两人同时陷入沉默。
宋纾禾垂首敛眸,唇角挽起小小的弧度。
徐若烟咽咽喉头:“你……”
她想问宋纾禾之前为何假死,为何瞒着自己,回宫后为何不找自己……
千言万语汇到心口,最后只剩一句:“你……近来如何?身子可还好?我听表兄说你有孕在身,本想着入宫来见你,可惜表兄拦着不让我入宫。”
徐若烟撇撇嘴,“若非今日我机灵,瞧见路上都有金吾卫把守,心中想着或许是表兄带着你出宫,不然你还见不到玉梨,见不到……我。”
最后一字声音细若蚊音,低不可闻。
宋纾禾笑着朝徐若烟福身:“多谢你。”
徐若烟吓了一跳,匆忙提裙站起身,往后退开三四步,她大惊失色:“你这是做什么?若是让表兄知道了,我只怕连命都没有。”
宋纾禾唇角笑意淡了两分,轻声呢喃:“我的事他什么不知道。”
徐若烟狐疑凑上来:“你说什么?”
宋纾禾摇摇头:“没什么。”
徐若烟挽着她的手,一双柳叶眉轻轻蹙着:“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她绕着宋纾禾走了一圈,“不是说怀孕后身子会变得笨重吗,怎么你瞧着比我还轻盈?可是宫里的御厨做得不合你的胃口?还是表兄他……”
侍立在下首的宫人轻咳一声,徐若烟当即噤声。
春桃往前半步,福身行礼:“姑娘,天色不早了,我们也该回去了。”
孟庭桉并未将二老接入宫,徐若烟此时还跟着孟夫人住在孟府。
她人虽走了,玉梨却被留在宫中。
孟庭桉回到琼露宫,正好瞧见一人一狸在暖阁玩得不亦乐乎。
宋纾禾手中捏着一个毛线团,朝玉梨丢去。
玉梨口中衔着毛线团,晃着油光水滑的大尾巴朝宋纾禾扑去,还未扑向宋纾禾怀里,后颈忽然被人提起。
孟庭桉不悦,将提着的赤狐丢给身后的福公公。
宋纾禾怏怏站直身子:“陛下。”
孟庭桉搂着她坐在炕上,从宫人手中接过巾帕,为宋纾禾净手。
宋纾禾锦裙上还沾染着狐狸的绒毛。
孟庭桉耐心挑出:“你也不嫌脏。”
宋纾禾闷闷:“玉梨不脏的,徐姑娘照看得极好,往日玉梨也常被她抱着……”
孟庭桉抬起宋纾禾下颌,低头噙住那一方红唇,他笑笑。
掌心抚上宋纾禾腹部。
“你和她能一样?”
宋纾禾是有身子的人,自然得处处仔细着。
宋纾禾心不在焉应了一声。
她嘴上虽应着,可背地里还是常常抱着玉梨玩。
或是握住它的爪子,或是抱着玉梨往御花园去,或是让宫人放纸鸢,自己抱着玉梨在树下瞧。
有玉梨在,宋纾禾脸上的笑容也渐渐多了起来。
可惜好景不长。
许是常抱着玉梨在园子转悠,前两日起身,宋纾禾忽觉眼前一黑,跌落回榻上。
头晕目眩,脑袋也跟着沉沉。
柳海川说是染了风寒,将养两日便可无碍。
宋纾禾怕过了病气给玉梨,让人抱去偏殿,好生照看着。
可待她身子大安,玉梨却被孟庭桉送出宫。
宋纾禾怒气冲冲寻孟庭桉讨要说法。
孟庭桉泰然自若:“你身子重,若是让它冲撞了,你觉得朕会如何?”
孟庭桉一手拥着宋纾禾,温声细语:“杀了它,或是……”
宋纾禾浑身僵硬,她双目圆睁:“你——”
孟庭桉笑着抱紧了些:“怎么那么傻,这都相信?前日家里来人,说是徐若烟想见它,朕就让人送回去了。待你身子好些,朕再让人接回来。”
宋纾禾不甘心:“可我、我都好了。”
孟庭桉挑眉,似笑非笑:“……嗯?”
宋纾禾不敢再说话。
她没再见过玉梨。
每每宋纾禾提起,孟庭桉总有千百种说辞,或是宋纾禾昨夜睡得不好,或是玉梨随徐若烟去了山庄,又或是宋纾禾还怀着孩子,不可劳累。
久而久之,宋纾禾也不再过问。
寒冬腊月,朔风凛凛。
宋纾禾拥着锦衾,半卧在贵妃榻上,殿中燃着安神香。
宫人为孟庭桉挽起毡帘,压低声音道:“姑娘昨儿又是一夜未睡,今早吃了柳太医开的药,这会才睡下。”
孟庭桉揉着眉心:“睡了多久?”
宫人抬眸悄悄觑了孟庭桉一眼:“只有一刻钟,姑娘这两日满打满算,也睡了不足半个时辰。”
孟庭桉一张脸森冷:“朕知道了。”
暖阁内青烟缭绕,徐徐白雾缥缈在半空。
宋纾禾枕着提花迎枕,一张脸苍白孱弱,埋在枕中。
孟庭桉尚未走近,宋纾禾眼皮无声动了一动。许是瘦得厉害,衬得宋纾禾一双眼睛乌黑圆溜。
她近来连说话都懒得说,每每都是孟庭桉说,宋纾禾听着。
“明日是除夕,待宫宴结束,朕带你出宫。”
宋纾禾抿唇,可有可无应了一声。
反正不管她说什么,孟庭桉也不会听自己。
说是出宫,兴许又会如先前那样,找一群宫人陪着宋纾禾演戏。
宋纾禾兴致缺缺。
孟庭桉低眉:“不喜欢?”
修长手指抬起宋纾禾半张脸,宋纾禾声音闷在孟庭桉掌心。
“没有。”
孟庭桉笑了两声,拢着宋纾禾落入锦衾。
……
除夕夜,家家户户张灯结彩,屏开彩凤。
画舫上系着各色的纱灯,宫人遍身珠玉,穿金戴银。
手上提着小巧精致的玻璃绣灯,在画舫上穿梭。
又有人捧着瓜果糕点,并各色酒水茶具。
宋纾禾一身石榴红四喜如意云纹锦裙,望着江面出神。
江风徐徐,侵肌入骨。
宋纾禾好似半点也觉不出冷意。
整个江面都被烛火照得亮堂堂的,宛若白昼。
江边的“百姓”或是提着花灯,或是着新衣缀笑颜。人人眉开眼笑,笑靥如花。
孟庭桉寻了一圈,也找不到宋纾禾。
他沉着脸:“……人呢?”
福公公执着拂尘上前,满脸堆笑:“姑娘刚往甲板上去了,宋姑娘蕙质兰心,许是猜到陛下今夜备了礼花。”
孟庭桉拂袖,往甲板上走去。
天上陆陆续续飘起了雪珠子,如搓棉扯絮。
宋纾禾立在雪中,单薄的身子摇摇欲坠。她伸手,任由雪珠子落在自己掌心。
孟庭桉瞳孔骤紧:“绒绒——”
宋纾禾吓一跳,猛地往后退开一步,粼粼江水摇曳在画舫旁。
孟庭桉惊呼出声:“绒绒,过来。”
他声音落在风雪中,似有迫切之意。
福公公站在孟庭桉身后,瞧见宋纾禾身后的江水,双足一软,吓得立刻跪在地上。
“姑娘,你这是做什么?那处是风口,倘若姑娘有了闪失,腹中的孩子可怎么办?”
孟庭桉转首沉声:“闭嘴。”
宋纾禾恍若梦醒,红唇张张合合,她喃喃自语:“孩子。”
狐裘之下,腹部轻轻隆起。
宋纾禾小声嗫嚅:“是了,我有孩子了。”
所以她如今,得事事以孩子为先。
她不喜欢那些药膳,每每吃完,宋纾禾只觉恶心反胃,可宫中人人都让她忍着。
“姑娘不为别的,也得想想肚子里的孩子,那可是皇子。”
“母凭子贵,姑娘若是一举得子,日后这宫中,还不是姑娘一人说了算?陛下今日还让人送来金册,那可是皇后才有的,可见陛下看重姑娘。”
孟庭桉……看重自己?
每每想起这话,宋纾禾都忍不住笑出声。
凛冽寒风掠过耳边,宋纾禾鬓间的芙蓉珠钗跌落在地,满头乌发散落在空中。
“孟庭桉,我不想做皇后,我想出宫。”
孟庭桉眼眸一紧,往前半步。
宋纾禾立刻站直身子,如惊弓之鸟:“你别过来!”
孟庭桉僵在原地:“好,朕不过去。”他尽可能放缓声音,好声好气道。
“绒绒,待你生下孩子,朕就让人送你出宫,你想见谁都可以,朕绝不拦着。”
宋纾禾抬起一双雾涔涔的眼睛。
细碎的雪珠子模糊了她的视线,落在宋纾禾眉眼。她低声:“……真的?”
孟庭桉常年不动如山的一张脸终于有了裂痕:“真的,你若是不信,朕可以现在就下旨,朕可以放你走,只要你……”
宋纾禾又往后退去。
孟庭桉双眼圆睁:“绒绒。”他当机立断,改口,“朕现在就送你走。”
宋纾禾歪了歪脑袋,笑意忽然染上眉眼:“现在吗?”
孟庭桉咬牙,一字一顿:“对,朕今夜就让你送你出城。绒绒,你先下来,你想去哪里都可以,你先……”
“孟庭桉。”
风拂起宋纾禾的狐裘,她眉眼弯弯,如一只断翅的彩蝶,一张脸空洞无神,只有那双眼睛还缀着一点光亮。
“可我不信你了。”
孟庭桉骗了自己那么多、那么多。
从芍药到冬青,从汴京到金陵。
宋纾禾不记得孟庭桉骗了自己多少回,可笑的是,自己回回都上当,如跳梁小丑,被孟庭桉耍得团团转。
风雪迷了眼,宋纾禾低声笑,似是在自嘲,“孟庭桉,我总不会回回都上当的。”
至少这一次,她不会。
蓦地,一声礼花在空中炸开,如梨花齐放。
亮白的光影照在宋纾禾脸上。
她仰头粲然一笑。
而后头也不回,一头扎入水中。
江水漫过了宋纾禾头顶。
第47章
第四十七章
永不相见
第四十七章
琼露宫鸦雀无声,
半点动静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