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太监刚抬起的脚顿在半空,忙刹住脚步:“是。”
空中悬着一轮弓月,冷月照满堂。
倏尔一阵风吹来,隐约还能闻到花烛礼炮残留的气息。
有香屑飘落到孟庭桉脚边。
他漫不经心瞥过,目光突然凝在地上某处。
清冷的月光洒落。
空无一人的青石板路上,一枚小巧的桂花糖不偏不倚躺在路中间,正落孟庭桉如墨的眼眸中。
……
宋纾禾惊魂未定,如惊弓之鸟,一点风吹草动从窗前掠过,她立刻起身。
满腹愁思落在掌心紧攥的丝帕,宋纾禾一夜未睡,站在窗前来回踱步,心神不宁。
树影婆娑,宋纾禾纤细身影映在窗上。
蓦地,帐中传来极轻极轻的一声:“娘亲。”
宋明竹从帐中探出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他一手揉着眼睛,慢吞吞从榻上爬下。
夜里风寒,宋纾禾慌不择路,提裙往炕上走去,拥着宋明竹抱在怀里。
“怎么了,可是娘亲吵醒你了?”
“娘,明竹、明竹错了。”
若不是他看花烛看迷了眼,也不会和宋纾禾走散,害得宋纾禾担惊受怕。
“明竹、日后不会了。”
“与你有何干系?”
宋纾禾心疼不已,双臂牢牢搂紧宋明竹,“是娘亲不好,若早知道,娘亲定不会带你去人多的地方。”
她垂眸,眉眼温柔和宋明竹相望,“明竹,若是日后我们搬家……”
宋明竹不明所以:“搬家,是搬房子吗?房子会动吗?”
宋纾禾耐心道:“房子不会动,只是我们搬去别的地方住。”
宋明竹好奇:“那,先生也搬家吗?”
他掐着手指头,如数家珍,“还有李婶、伯伯……”
近到隔壁院子的贺麟,远到城门口的石狮子像。
宋纾禾眼中淌着些许无奈:“没有,只有娘亲和明竹,还有冬青姐姐。”
宋明竹讷讷张了张唇,大失所望:“娘亲、娘亲想搬吗?”
茶楼住着宦官,宋纾禾此刻也不知那些人认不认得自己,她不敢拿宋明竹做赌注。
宋纾禾柔声细语:“娘亲自然是想的。”
宋明竹愣愣张大眼睛:“那、明竹也想。”
他笨拙学着宋纾禾说话,“娘亲去哪,明竹也要跟着一起。”
宋纾禾再次抱紧儿子。
她连夜敲开冬青的门,冬青显然也没睡着,两人敲定启程的日子,轻装简行,只挑些要紧的衣物。
冬青无奈笑了两声:“还好姐姐前些日子赶工,家里攒的银子也有不少,不怕明竹在路上受苦。”
地舆铺在八仙桌上,上面有朱砂笔圈起的三四处。
冬青盯着地舆,忽然开口:“姐姐是不是早就想好退路了?”
宋纾禾不曾隐瞒,朝冬青点了点头。
她转首去望帐中熟睡的宋明竹,唇角挽起一点笑:“不管如何,我总得为明竹做打算。”
宋明竹生性单纯良善,宋纾禾实在不想让他和汴京有任何瓜葛。
冬青颔首:“是这个理。”
她反手打叠起桌上的地舆,“夜长梦多,明日一早我先去百草堂买些治风寒的药丸,明竹还小,再让掌柜多配两剂治疗水土不服的,还有晕车晕船的,省得明竹在路上受罪。”
宋纾禾:“还是你想得周到。”
两人合计一番,趁夜又打叠起行囊。
宋明竹迷迷糊糊睡了一觉,起身时屋中大大小小的物件少了一半,活像是劫匪来过。
宋明竹唬了一跳,猛地从榻上爬下来,小手在榻上拽了一拽,他拿褥子当作外袍,披在肩上御寒。
小孩子扬着一张小脸,怯生生踩在杌子上,往院子望。
宋明竹不哭也不闹,伏在窗前,由里往外望:“娘亲、娘亲。”
手指抡成拳头,在窗上敲了一敲。
宋纾禾捧着浆洗好的衣物,推门入屋:“明竹起得这么早?”
宋明竹嘿嘿一笑:“陪、陪娘亲。”
他扶着墙从杌子爬下,张开双臂朝宋纾禾飞奔而去,由着宋纾禾为自己盥漱。
早饭是一碟玫瑰包子,还有一小碗甜豆浆。
宋明竹吃饱喝足,抚着肚子打了个饱嗝。
冬青掀帘入屋,帏帽戴在头上,还没来得及摘下,她双手搓了又搓,捂热了,又往自己脸上贴去。
宋纾禾见她两手空空:“百草堂还没开门吗?”
冬青双眉紧皱:“可不是。”
宋纾禾稍作思忖:“罢了,等会出门再买就是了。”她凑到冬青耳边低语,“信可给李婶送去了?“
“那是自然,李婶都不用拆开,就猜到了,还说让我们放心去,这房子她会替我们看着。可惜贺公子不在,那信我送给他家门上的小厮。”
昨儿连着打叠行囊大半宿,宋纾禾一刻也不敢耽搁,抱着宋明竹上了马车。
好在她先前曾和芍药学会易容术,就着现有的簪花粉往冬青脸上扑。
一个陌生的女子随即出现在铜镜中。
宋明竹瞪着一双大眼睛,突然搂住宋纾禾的脖子,眼睛都吓红了。
他轻声哽咽,“姐姐,冬青姐姐不见了。”
宋纾禾和冬青相视一笑:“胆小鬼。”
她抱着宋明竹上了马车,虽然顶着一张陌生的面孔,冬青还是不敢大意,出门仍是戴着帏帽。
长街上行人寥寥无几,天色还未亮,只隐约瞧见一点晨光。
风声鹤唳,飒飒作响。
冬青一手握着缰绳,一手扶稳帏帽:“姐姐,前面就是百草堂了,我下去买点丹药再回来。”
车帘挽起,宋纾禾隔着窗子往外瞧,轻声叮嘱:“你仔细些,只拿方子给那掌柜瞧就好,别说话,倘或……”
宋纾禾瞳孔忽缩,忽的伸手拽住冬青的手腕,她嗓音轻颤:“别回头。”
百草堂门前,福公公一身玄色大氅,一瘸一拐扶着拐杖走出百草堂,身旁的小太监不敢含糊,小心翼翼搀扶着人。
“师父,你仔细脚下,这路滑溜溜的,小心又摔了。”
话落,又忙忙往地上轻啐一口,拿手背轻拍了拍自己的脸,“呸呸呸,瞧我这嘴,竟说些丧气话。福公公吉人天相,定不会有事的。”
沉香木拐在路上敲出清脆的声响,福公公半眯起眼睛,仰头张望:“在我面前说错话倒无妨,若是在主子面前……”
他冷笑一声,“你可仔细你的皮,这马车……怎么瞧着有点眼生。
隔着墨绿车帘,宋纾禾清楚瞧见福公公伫立在窗前,她一颗心提到嗓子眼。
捂着宋明竹的掌心沁出细密的汗珠。
冬青坐在宋纾禾身侧,一双眼睛圆瞪,心跳如擂鼓。
她眼睁睁看着福公公朝自己走来,手指握住车帘的一瞬,小太监忙不迭追上来:“师父,我们的马车在那边呢。”
车帘陡然落下,掩去了一晃而过的秋光。
福公公嘴上骂骂咧咧,撑着拐杖往对面走:“混账东西,都不知道停近些,害我白白走这么远。”
小太监叠声告罪。
马车中,宋纾禾不寒而栗。
她一刻也不敢耽误,眼看福公公的马车消失在长街,宋纾禾当机立断:“快走,现在就出城,药先别买了。”
若是福公公折返回来撞见,后果不堪设想。
宋纾禾嗓音在冷风中颤动,瑟瑟发抖,无人知晓宋纾禾此刻的惊慌失措。
福公公是御前太监,轻易不离宫。他在幽州,那孟庭桉定也是在的。
寻医问道不过是孟庭桉的幌子罢了。
马车一路驰骋,朝城门奔去。
守城的官兵昏昏欲睡,连打了好几个哈欠,困得上下眼皮都睁不开。
瞧见宋纾禾和冬青两个弱女子,中间还坐着一个圆头圆脸的小孩。
他随意往车里瞧了一眼,算是交差,官兵一眼都不想多看,挥挥手:“走罢走罢。”
晨露未消,巍峨高大的城门远远抛在身后。
宋纾禾一手握紧衣襟,一手搂着宋明竹,一颗心七上八下,不得安宁。
宋明竹倚在母亲肩上,拿手背为宋纾禾擦去额角的细汗:“娘亲,很热吗?”
宋纾禾握着宋明竹的手放在膝上,强压住心中翻涌的忐忑不安。
“娘亲不热。”
她轻声呢喃,“这两日赶路,若是路上有人和你搭话,你千万不要理,也不能拿他们的吃食,水也不可以。”
宋明竹似懂非懂点点头:“只能吃娘亲和冬青姐姐给的,别人都不可以。”
宋纾禾满脸堆笑,抱着宋明竹坐在膝上:“是。”
她又细细教了宋明竹些别的,“倘或在车上待着无趣,你就……”
宋明竹眼睛亮了又亮。
宋纾禾面不改色:“多练两张大字。”
宋明竹识趣打了个哈欠,有气无力伏在宋纾禾怀里:“娘亲,我困了。”
冬青隔着帘子听见母子的谈话声,忍俊不禁:“姐姐也真是的,怎么还欺负起小孩来了?这路颠簸,怎可练字,也不怕伤着眼睛。”
宋纾禾眉眼弯弯:“他若是不想练字,我给他念书,也是一样的。”
宋明竹刚抬起的小脸又“啪”一声落下,挨着宋纾禾不肯睁眼。
他瓮声瓮气:“娘亲,坏人。”
有宋明竹在,马车上的气氛也不如先前紧张。
宋纾禾笑了两声,又朝外叮嘱冬青:“山路崎岖,你驾车小心些。”
冬青不以为然:“姐姐放心罢,这路我也不是第一次走了,当初上西北,一路上不也是我……”
余音未落,忽的听见车外传来冬青一声惊呼。
一只野兔从林中窜出,横过山路,冬青眼眸圆睁,慌不择路勒紧缰绳,改变方向避开野兔。
马车“哐当”一声,陷在一旁的水沟。
冬青脸色煞白,急不可待挽起帘子:“姐姐,你没事罢?先出来,等会再……”
身后忽然想起几声马蹄声。
不远不近停在山路上。
孟庭桉一身白狐腋箭袖,高坐在马背上,他凝眸望着前方陷在水沟的马车。
眉心皱起。
“去看看。”
第51章
第五十一章
暴露
第五十一章
山中悄然,
众鸟归林。
林梢间隐约见到一缕日光,自斑驳树影中倾泻而下。
马车半边落在水沟,宋纾禾荆衣布裙,
鬓间半点珠环金翠也无。
闻得身后熟悉的声音,
宋纾禾大惊失色,
手忙脚乱从地上捡起帏帽,
往头上戴。
米白纱帘牢牢罩住宋纾禾一整张脸,她掌心沁出薄薄的一层细汗,
心跳声笼在胸膛中,一声接着一声,呼之欲出。
冬青背对着车后那人,
心急如焚。
额上沁着细密的冷汗。
孟庭桉离他们不过十步远,若是在此刻露出马脚,岂不是前功尽弃。
侍从翻身下马,许是瞧见一抹裙角,
并未上前,
隔了五六步拱手作揖。
“姑娘可要在下帮忙?”
冬青急红了双眼,掩唇轻咳两三声:“我、我……”
话犹未了,
宋纾禾转首在宋明竹耳边低语。
下一瞬。
一记嚎啕哭声震破山林,
宋明竹哇哇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