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公公不敢耽搁,忙不迭让人备车。
李婶正撸着袖子,站在庭院中央,指使儿子干活出力。
“你小心点,这桂花树可是明竹最喜欢的,你毛手毛脚的,可别给我弄坏了。”
男子披着蓑衣,一手叉着腰,一手握着铲子,笑着揶揄:“明竹是你儿子还是我?我在这吹风淋雨也不见你心疼。”
李婶往地上啐一口,笑骂:“不要脸的小兔崽子,我还巴不得明竹是我亲儿子呢。”
男子哈哈大笑:“那还不简单,左右他也没父亲……”
隔着一扇木门,母子两人的说话声断断续续传出。
瓢泼大雨簌簌落在地上。
孟庭桉长身玉立,彩晕锦青莲纹大氅落在昏暗雨幕中,忽明忽暗。
那双黑眸凌厉渗人,握着油纸伞的手指渐渐拢紧。
没有父亲?
那姓贺的又是怎么一回事?
李婶朝儿子肩上重重拍了一巴掌:“少胡说八道,若是没有父亲,难不成他还从石头里面蹦出来吗?”
想起宋纾禾给自己留的信,李婶压低声音:“这事你在外面可千万别乱说。”
男子好奇:“怎么,明竹真是贺公子的儿子?”
李婶睁大眼睛。
男子挠挠脑袋:“娘,这事你可怪不得我,贺公子对明竹那样好,我亲爹都没那么对我。大家嘴上虽不说,可心里都跟明镜似的。”
秋雨渐浓,男子扶着李婶往廊下避雨,他嗓门大,隔着雨声也甚是清晰。
“且明竹那孩子对贺公子也极为亲切,恨不得天天黏在贺公子身上。”
孟庭桉黑眸冷冽,正想着抬脚往外走,忽然听见院中传来一声笑。
“只是不知贺公子如何得罪了宋姑娘,竟让她一人背井离乡跑来幽州。”
雨声轰鸣,一道亮白的闪电横跨在孟庭桉脸上,他眼眸一紧,抬起的脚硬生生顿在半空。
姓宋?
那女子竟然姓宋?
孟庭桉胸膛起伏,单手握成拳头,白净手背上浮起道道青筋。
院中的男子还在和李婶闲聊,东一榔头西一棒子。
“我们还说宋姑娘和贺公子同话本上说的一样,一个跑一个追,也不知道贺公子家中是不是对宋姑娘不喜,不然两人怎么会分开这么久。”
雨越下越大,豆大的雨珠敲落在油纸伞上。
孟庭桉握着油纸伞的手指渐渐加重力道。
福公公一瘸一拐走在孟庭桉身后,沧桑的一张脸半点血色也没有。
他飞快朝小太监使了个眼色,让人务必打探清楚。
李婶和儿子坐在一处,不知不觉回忆起往昔:“宋娘子人好,刚来的时候瘦得跟什么似的,偏偏她还怀着身孕。她那会也奇怪,十天半月才让她家妹子出一次门,每次还都神神秘秘的,那帏帽从不肯摘下。”
李婶笑了两声,“我当时还以为她是毁容了,不然怎么那么怕见生人,和什么弓什么鸟一样。”
男子乐得开怀:“惊弓之鸟。”
他笑得前仰后翻,没好气道,“娘你怎么同宋姑娘待了三年,连惊弓之鸟都不知道。”
福公公面色煞白。
三年,宋纾禾当初离开汴京,也正是三年前。
福公公不敢细想,他悄声抬眸觑了孟庭桉一眼。
朦胧的雨幕散落在孟庭桉身后,孟庭桉下颌紧绷,黑眸阴冷森寒,似冒着丝丝缕缕的寒气。
小太监冒雨赶来,低声在福公公耳边低语两声。
福公公面色大变,拖着伤腿艰难挪到孟庭桉身边,他低声。
“主子,跟在宋姑娘身边的姑娘名唤冬青,他们是三年前搬来的,孩子如今也有三岁,那贺公子是今年才来的,因他曾做过教书先生,故而宋姑娘拜托他教自己的孩子念书练字。”
孟庭桉冷若冰霜。
他忽的想起宋明竹抱着贺麟的腿,怯生生喊“爹”,还一个劲往贺麟怀里躲。
宋纾禾她怎么敢……
怒气瞬间将孟庭桉淹没,他听见福公公尖细的嗓子:“主子,宋姑娘曾在石家坝买过一处院子,还托人修葺过。”
孟庭桉猛地朝他看了过来,眸色冰冷,如淬着寒冰。
福公公浑身一颤。
……
石家坝。
雨水冲刷着山路,水珠点点滴滴从树上坠落。
孟庭桉坐在马车中,掌心攥着一枚莹润的青玉扳指。
倏尔一声清脆声音落下,扳指骨碌碌落在地上。
隔着帘子,福公公忐忑不安的声音在马车外响起:“主子,这屋子里里外外都找过了,一个人影也见不着。”
留在石家坝的人不多,只有一个又聋又哑的老妇人,福公公和她比划半日,也得不出宋纾禾的下落。
雨水落在福公公眼睛上,他差点睁不开眼:“奴才还在柴房发现了一捆柴火,这天这么冷,若是宋姑娘真带孩子来过,定会用柴火生火驱寒。”
可木柴上积攒着厚厚的一层尘埃,显然是在屋中堆积了许久。
福公公抹去眼睛上的雨水:“要不奴才再去查查宋姑娘可还有别的府邸?或者……”
孟庭桉一只手挡在眼睛上。
那日出城,他在城门外见到的人,就是宋纾禾。
怪不得她迟迟不敢下车,也不敢让侍从上前。
孟庭桉唇角浮起冷意。
“朕记得,再往前走……就是朔州?”
福公公点头:“是。”
“既是行商的,名下产业应该不少,查查贺麟,看他在朔州有没有房产。不、不止贺麟,查贺家。”
乌云浊雾,天青色的雨幕笼罩在头顶上空。
贺麟撑着一把油纸伞,形色匆匆穿梭在雨幕中,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记笑声。
“贺麟,这就是你不厚道了,我们都五六年不曾见面了,好不容易在朔州碰上了,又赶上你生辰,兄弟定给你摆上三天三夜的流水席,今日这酒,你定是要喝的。”
来人曾和贺家做过笔墨的生意,贺麟笑着告罪:“兄长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今日却是万万不可的。”
雨雾茫茫。
孟庭桉坐在马车中,听见贺麟笑着和同伴道:“家里还有人等着,改日我还席,再敬兄长三杯。”
男子不甘心:“家里厨子做的有什么好的?都吃腻了。”
贺麟眼中笑意深了几许:“不是厨子做的。”
男子讶异,随后大笑:“你小子深藏不露,怎么还学会金屋藏娇了。”
贺麟不悦皱眉:“别这么说,她是正经人家的好姑娘。”
男子连声告罪,又作势打了自己的嘴巴好几下:“怪我怪我,刚刚喝了两杯酒,这会子还没酒醒,赶明儿我定上门,亲自向嫂子赔罪。”
他喋喋不休,“嫂子是哪里人?她喜欢古画墨宝吗?我那刚好收了几方古砚,嫂子若是喜欢,我立刻让人送去。”
话落,又在贺麟肩膀上拍了两下,“贤弟既然有事,我就不耽误你了,改日得空再叙。若是误了你的满汉全席,那可真就是我的过错了。”
贺麟眼中缀满笑意:“满汉全席有什么好的,还不如她亲手下的长寿面。”
脚步声渐行渐远。
马车中,孟庭桉脸色阴沉得吓人。
宋纾禾可从未为自己做过长寿面。
第52章
第五十二章
见面
第五十二章
雨打芭蕉,
纱窗外树影婆娑,黑云压顶。
宋纾禾手中擀着长寿面,长寿面颇有讲究,
既又薄又要细。
她目光一瞬不瞬盯着手中的长寿面,
瞧着面和得差不多了,
又开始掀炉去盯灶上熬着的鸡汤。
一面瞧,
一面往外瞥了眼天色。
天阴沉沉的,朦胧细雨如银丝。
宋纾禾看得入神,
手中的锅盖掉落也不知。
“哐当”一声脆响,碎片四分五裂。
推门而入的冬青唬了一跳,忙忙提裙踱步过来,
她脸上堆着笑。
“姐姐这是怎么了,今儿都摔了两个碗了。”
宋纾禾俯身捡碎片,抬手拢了拢鬓发,她一只手抚在心口,
面露不解。
“我也不知道,
只是觉得心口慌慌的,像是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话落,
她抬眸,
“明竹呢,
他可还好?”
冬青眼睛弯弯:“好着呢,
昨夜贺公子给他带回来一个水缸,
这会正在水缸前数锦鲤呢,
连芙蓉糕都不吃了。”
宋纾禾唇角挽着笑:“那就好。”
她转眸往院子张望,
“这时辰,贺公子也该回来了,你去西院瞧瞧,
请他过来。”
冬青欢快应了一声,提裙往外跑。
宋纾禾朝外叮嘱一声:“记得带伞,仔细淋了雨。”
雨幕清寒,冬青鞋子上溅了好些泥土子。
她朝宋纾禾扬了扬手,匆忙折返,带上油纸伞往西院跑。
雨水落在冬青身后,那抹杨妃色身影很快消失在视野中。
宋纾禾唇角扬了又扬。
倏尔后背一阵冷风拂过,宋纾禾骤然一惊,猛地往后望去。
厨房空空如也,地上只有自己的影子。
柴火烧得滚烫,猩红的火星子溅了又溅,隐约还能听见枯枝败叶爆破的动静。
宋纾禾唇角笑意渐深,暗道自己如今真是喜欢大惊小怪,一惊一乍。
她往回走。
炉上煨着的鸡汤熬得正浓,滚滚白雾氤氲在宋纾禾眉眼。
闻得身后一声响,宋纾禾笑靥如花:“冬青,你过来瞧瞧这汤,我总觉得……”
手中握着的汤勺无声坠入炉中,热汤溅落在锅壁。
宋纾禾心口起伏不定,难以置信望着伫立在门口的颀长身影。
经年累月的噩梦再次出现在自己眼前。
孟庭桉一身石青色圆领仙鹤纹长袍,逆着光。
缥缈雨雾落在孟庭桉身后,那双如墨黑眸冷冽森寒。
宋纾禾慌不择路朝后退去。
后背重重抵在灶台上。
她眼睁睁看着孟庭桉一步步朝自己走来,他肩上落着两滴雨珠,一双漆黑深沉的眼睛布满丝丝缕缕的红血丝。
“宋纾禾。”
宋纾禾听见孟庭桉咬牙切齿,从唇间溢出三字。
她心乱如麻,一颗心提到嗓子眼。
而后。
孟庭桉忽然伸手,牢牢将宋纾禾捆在身前。
落在宋纾禾肩上的气息灼热滚烫,似乎还蕴着几分焦躁不安。
宋纾禾木讷睁大双眼,余音哽在喉咙中。
心跳如擂鼓。
孟庭桉怎么会在这里?那他是不是知道宋明竹……一声轻笑忽然飘落在宋纾禾耳边,孟庭桉抬起宋纾禾下颌,一字一顿。
“胆敢混淆皇室血脉,宋纾禾……你好大的胆子?”
得知宋纾禾还活着时,还让自己的孩子喊别人作“爹”,孟庭桉只觉怒火攻心,恨不得将宋纾禾千刀万剐,又或是将她带回汴京,锁在琼露宫,不许她踏出宫门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