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准她再见到宋明竹一面。
可真等自己见到宋纾禾活生生站在自己面前,孟庭桉脑中却只剩下两个字。
还好。
还好宋纾禾还活着。
锅炉上的汤还在汩汩往外冒着热气,宋纾禾浑身僵硬,她嗫嚅着双唇,忽然用力推开孟庭桉。
宋纾禾几近崩溃:“你滚。”
又是这样又是这样。
明明自己远离汴京,远离金陵,可还是逃不开孟庭桉。
宋纾禾泫然欲泣,双眼通红:“你为什么要来,为什么不能放过我……”
宋纾禾泣不成声。
她并未推动孟庭桉,反而让自己被抱得更紧。
落在臂膀上的桎梏如沉重枷锁,勒得她差点喘不过气。
“宋纾禾。”
孟庭桉冷笑两声,唇角勾起几分凉薄,“放过你?”
他抬起宋纾禾半张脸,四目相对,宋纾禾眼中缀满颗颗圆润泪珠。
孟庭桉沉声:“朕还未怪你欺君,私自带着太子出宫……”
“明竹不是太子,他不是。”宋纾禾反唇相讥,嘶吼着出声。
孟庭桉眼中的戾气更甚:“不是朕的孩子,那他姓什么?”
他讥诮,漫不经心道出贺麟的家世,连贺麟的祖父祖母,孟庭桉都查得一清二楚。
“听说贺家在汴京也有两间书坊,去岁还有人告发他家书坊藏有禁书……”
“孟庭桉!”宋纾禾忍无可忍,破口道出。
她胸膛剧烈起伏,面色也因愤怒涨得通红,宋纾禾怒不可遏,直呼孟庭桉的大名。
簌簌眼泪从眼角滚落。
“贺麟从未做错什么,明竹、明竹他不姓贺也不姓孟,他姓宋。他是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宋纾禾泪如雨下,哽咽出声。
“他没做错什么,那是朕做错了?”孟庭桉声音沙哑,“宋纾禾,他是太子,他该在汴京留在宫里,教导他的老师该是当朝太傅,而不是一个书坊的少东家。”
院外潇潇秋雨不绝于耳,宋纾禾嗓音带着哭腔,那双琥珀眼眸中挟着挥之不去的痛苦悲恸。
一如宋纾禾坠江时望向孟庭桉的目光。
这样的目光,孟庭桉曾在梦中见过千万回。
他不由放缓了声音,指腹抹去宋纾禾眼角的泪珠。
“你瞒朕的事,朕可以既往不咎。”
孟庭桉大度坦言,口吻也比往日温和许多。
“只要你随朕回去。”
他自认为待宋纾禾已经是十足的耐心,仁至义尽。
宋纾禾挣开孟庭桉,目光垂落在旁边还在冒着热气的锅炉上。
灶台上还有未下的长寿面,那本是宋纾禾为贺麟准备的。
孟庭桉顺着宋纾禾的视线垂望,一张脸瞬间沉了几分。
宋纾禾在他身边这么多年,可还从未亲自为他下长寿面。
孟庭桉冷冷道:“来人。”
福公公垂手侍立在门口,恭恭敬敬朝孟庭桉行礼,又战战兢兢朝宋纾禾拱手。
“奴才见过皇后娘娘。”
宋纾禾别过脸,声音还哑着:“福公公怕是认错人了,我何时成皇后了。”
孟庭桉温声:“册封皇后的旨意还在养心殿,你若是不信,可以随朕回去。”
他不疾不徐转动指间的扳指,“贺麟呢?”
宋纾禾遽然扬起头:“孟庭桉,你想做什么?”
孟庭桉一言不发,揽着宋纾禾往外走。
秋霖脉脉,乌木长廊两边垂着逶迤雨幕,宋纾禾亦步亦趋跟在孟庭桉身边,一张小脸缀满焦虑不安,她攥着孟庭桉的手腕,语无伦次。
“贺麟、贺麟是我偶然在路上碰见的,他根本不知道我是谁,我们不过是邻居罢了。上次在城门口,他以为我被人纠缠,这才……”
孟庭桉倏然刹住脚步,视线不动声色在宋纾禾挽着自己的手指上掠过。
不知从何时开始,宋纾禾甚少主动挽住自己。
宋纾禾急不可待,鬓边碎发拂过,她一颗心惴惴不安,为贺麟开脱。
“真的,他是不知情的……”
“绒绒。”
孟庭桉不冷不淡打断,唇角弯起几分嘲讽,“你以为朕会对他做什么?”
他往前半步,两人气息交织,眼中只剩彼此。
宋纾禾忐忑张了张唇:“我……”
话犹未了,她人已经被孟庭桉带入花厅。
紫檀嵌玉屏风后,贺麟慌不择路从高凳上起身,脸上惶恐不安。
他掀袍跪地,声音落在风雨中,还在打着寒颤。
“草民见过陛下,见过皇后娘娘。”
他伏地叩首,实在没想到宋纾禾怎会从漂泊无依的女子,摇身一变成了汴京城中最尊贵的女子。
贺麟伏地叩首,叠声告罪。
“草民此前不知皇后娘娘身份,多有不敬,还望陛下和娘娘恕罪。”
“起来罢。”
花梨木圆桌上摆满珍馐佳肴,可却无一道是出自宋纾禾之手。
宋纾禾转首偏向窗外,悄声拭去眼角的泪珠。
她一只手仍落在孟庭桉手中,怎么抽也抽不走。
贺麟心惊胆战,垂首立在一旁,身子伏得很低,不敢再抬眸往宋纾禾那多看一眼。
自从孟庭桉在自己眼前亮明身份后,贺麟一直处在神游天外的状态,只觉自己好像身在梦中,恍恍惚惚。
他只看见一抹石榴红的裙角。
再往上。
贺麟猝不及防和孟庭桉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对上,他心口漏掉半拍,慌忙瞥下目光。
花厅落针可闻,宋纾禾如坐针毡。
贺麟还在下首站着。
宋纾禾蹙眉,朝孟庭桉剜了一眼,眼中似有恼怒之意。
孟庭桉不怒反笑:“坐。”
贺麟忙道“不敢”,他低声:“草民卑贱之身,怎敢同陛下娘娘同起同坐。”
孟庭桉淡声:“朕记得贺家祖上,也曾为宫里供过笔纸。”
贺麟不知孟庭桉这话是何意,不敢隐瞒,如实道了声:“是。”
世人都知孟庭桉同前朝的关系,贺麟一张脸遍布薄汗,深怕孟庭桉怀疑家里和前朝有牵扯。
他又一次跪在地上:“陛下,草民的祖父确实曾为宫中供过笔纸,可也只有短短一年。因家中姑母曾是……”
孟庭桉抬抬手指:“你急什么?”
贺麟缄默不语,身影颤颤发抖。
落在他脸上的目光如坠着重物,压得他差点喘不过气。
宋纾禾不安望着孟庭桉,却听他轻声,只给贺麟派了差事。
摇身一变成为皇商,贺麟不可置信瞪大眼睛,随后朝孟庭桉连连磕头:“多谢陛下,草民定竭尽全力,不负皇恩。”
孟庭桉拂袖:“下去罢。”
贺麟诚惶诚恐离开。
宋纾禾不明所以望着孟庭桉,一颗心仍悬在半空。
孟庭桉以前,可不是这样的好人。
“这般盯着朕做什么?”
孟庭桉慢条斯理为宋纾禾斟了一碗当归红枣汤,推到宋纾禾眼前。
宋纾禾没接,扭头转向别处:“我想见明竹。”
指骨在桌上敲了又敲,孟庭桉朝福公公看了一眼。
福公公会意,忙忙让人带宋明竹上前。
宋明竹机灵,任凭小太监怎么哄都不管不顾,一心一意抱住冬青的脖颈。
福公公无奈,只能让冬青抱着。
冬青哪里敢面圣,一张脸恨不得低低埋在地上。
孟庭桉讥笑:“柳海川好大的能耐,竟敢在朕的眼皮下瞒天过海。”
宋纾禾猛地抬首:“和、和柳太医无关,是我逼他的。”
孟庭桉面不改色,瞥了一眼宋纾禾。
宋明竹迈着小短腿,不明白冬青为何跪在地上,他一面拉着冬青起身,一面又去牵宋纾禾的手。
“娘、娘。”
余光瞥见坐在宋纾禾身侧的孟庭桉,宋明竹怔了一正,随后爬到宋纾禾怀里,惊恐万分。
“你、坏人。”
他还记得自己曾在孟庭桉眼前认贺林为爹,宋明竹抱着母亲的臂膀,怯生生。
“娘,爹爹呢?我要爹爹,我要先生做我的……”
孟庭桉一张脸冷若冰霜。
宋纾禾眼疾手快捂住儿子的嘴,小声呵斥:“莫要胡说,先生是先生,不是你的父亲。”
宋明竹乖巧点头,又往宋纾禾怀里挪了一挪,满脸戒备盯着孟庭桉:“你是谁?”
宋纾禾不答。
福公公看看孟庭桉,又看看宋明竹,舔着张老脸上前:“殿下,这是陛下。”
宋明竹好奇扬起脸:“陛下是什么,好吃吗?”
福公公满脸大汗:“殿下莫要说笑了,陛下乃是天子,不可妄议圣上的。”
孟庭桉不耐烦:“带他下去。”
宋纾禾抱紧怀中的孩子:“你想带他去哪里?”
孟庭桉泰然自若:“他是太子,身边自有乳娘和教养嬷嬷服侍。”
宋明竹一双眼睛瞬间红了,吧嗒吧嗒往下掉眼泪:“我不要别人,我只要娘。”
哭声惊天动地,宋明竹死死抱住宋纾禾的手臂,哭得一声比一声响亮:“娘,不要丢下明竹,明竹会乖的,会听话。”
宋纾禾心疼不已,忙忙为宋明竹揩去眼泪:“娘怎么可能丢下明竹呢,快别哭了。”
孟庭桉面无表情:“带下去。”
“孟庭桉。”
宋纾禾抱着孩子往后退去,气息不稳,“你究竟想做什么?他才多大,禁不得你这般恐吓。”
“朕三岁能诗,他能什么?”
孟庭桉嗤之以鼻。
若宋明竹不是宋纾禾的孩子,他定不会多看一眼。
宋纾禾眼周泛红,杏眸泪眼婆娑。
两人对视半晌。
孟庭桉无奈皱眉:“罢了。”
宋明竹战战兢兢用完晚膳,半步也不敢离开宋纾禾。
吃饭要宋纾禾跟着,盥漱也要宋纾禾跟着,就连夜间就寝,宋明竹也是寸步不离,抱着宋纾禾不撒手。
孟庭桉忍无可忍,一手拎起宋明竹。
宋纾禾忙忙上前,母子两人的眉眼如出一辙。
宋明竹哇哇大哭,朝宋纾禾展开双臂,哭得撕心裂肺:“娘亲娘亲,我要娘亲!”
一面哭,一面还不忘对孟庭桉拳打脚踢。
可惜他人小,拳拳落在孟庭桉肩上,如隔靴挠痒。孟庭桉脸色阴沉:“闭嘴。”
宋纾禾红着眼睛:“你凶他做什么,明竹还小。”
宋明竹悄悄朝孟庭桉做了个鬼脸,又往宋纾禾怀里扑:“娘,我要同娘亲一起睡。”
孟庭桉眼眸低垂,黑眸淡漠平静,孟庭桉淡声:“慈母多败儿。”
宋纾禾气急败坏:“孟庭桉。”
“来人。”
福公公悄声推开门,侍立在门外。
孟庭桉视线淡淡从宋纾禾脸上掠过:“你既教不好孩子,就别教了。带下去。”
宋明竹的哭声在暖阁回荡:“娘亲、娘亲,我不要你……”
福公公一手抱住宋明竹,连哄带骗:“殿下,你轻点,仔细手疼。”
宋纾禾难以置信瞪圆眼睛,正想着上前夺回孩子,一只手忽然横亘在宋纾禾眼前,如铜墙铁壁牢固。
孟庭桉一手扣住宋纾禾的手腕,任凭宋纾禾如何捶打都不肯松开人。
“他是我十月怀胎生下的。”
槅扇木门缓缓关上,宋明竹的哭声渐远,宋纾禾泣不成声,单手握拳砸在孟庭桉肩上。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孟庭桉,你凭什么说我教不好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