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庭桉敛去眼中的落寞,转身朝外走。
烛光迤逦在孟庭桉身后,黑影一点又一点消失在宋纾禾眼角。
她悄声支起双耳,直到脚步声渐行渐远,宋纾禾忙扯过锦裙穿在身上,提裙往外跑。
木门怎么也推动不得,哐当作响。
廊下传来福公公小心翼翼的声音:“娘娘有什么事吩咐?”
宋纾禾大惊失色:“我想见明竹!”
她双手胡乱拍在木门上,眼泪不住往下流,“我要见明竹!你让孟庭桉开门,让他开门!”
宋纾禾气息不稳,身子无力倚在门上,她缓慢滑落在地。
她低声呢喃,“他是我的孩子,孟庭桉凭什么不让我见他。”
隔着木门,福公公急得跺脚,欲哭无泪:“太子殿下已经睡下了,娘娘还是回去歇息罢。等时候到了,陛下自会安排娘娘和殿下相见。”
宋纾禾如临大敌:“什么意思?孟庭桉要带他明竹去哪里?”
气急攻心,宋纾禾扶着心口,连声咳嗽。
她眼前越来越黑,越来越黑。
素手纤纤,无力垂在楹花木门上。
光影晃动在宋纾禾眼中,逐渐模糊,成了一团团迷糊的影子。
心神恍惚之际,宋纾禾重重跌落在地,眼皮沉重,再也抬不起。
她好似听见一声惊呼。
……
宋纾禾发烧了。
湘妃竹帘后,宋纾禾迷迷糊糊睁开双眼,入眼是团花织金锦的帐幔。
贺家虽是经商,可到底行商在外,且这又是常年不曾住人的旧宅,一应陈设摆列都是照着旧时的款式。
这样的团花织金锦瞧着寻常,可帐上的缠枝牡丹都是宫里的绣娘用金线一针针勾勒而出,一尺抵千金。
是贺府原来断不会有的。
宋纾禾人虽还在贺府,可屋中的摆设都换了新。
隔着帐幔,她听见竹帘后传来孟庭桉的声音:“怎么还没醒?”
郎中满头银发,佝偻着身子低声:“这,老夫也不知。依理,夫人这都睡了两日,也该起了,兴许是……”
孟庭桉不耐烦打断:“庸医。来人,再去请……”
帐中忽然传来细微的窸窣声响。
孟庭桉噤声,手中的执扇拂开帘子。
宋纾禾枕在提花方枕上,虽退了烧,可一张脸仍是孱弱苍白。
福公公立刻端来一碗汤药,亲自端到孟庭桉眼前。
屋中悄然无声,药汤刚从炉子上取下,还在汩汩往外冒着白雾。
青烟氤氲在孟庭桉眼前。
宋纾禾转过双眼,避开孟庭桉灼热的视线。
孟庭桉声音温和:“吃药,绒绒。”
宋纾禾抿唇不语。
孟庭桉漫不经心:“你若不吃,那孩子也不必吃了。”
宋纾禾遽然扬起双眸,眼中含着热泪:“你、混账。”
她嗓音沙哑,隐约还带着哭腔。
汤勺递到宋纾禾唇边,苦涩的药汁在她唇角蔓延。
宋纾禾无声掉眼泪,她忽的从孟庭桉手中夺过药碗,一饮而尽。
她双眉紧紧皱着:“我、我想见明竹。”
夜雨潇潇,苍苔浓淡。
廊檐下支着一盏老旧的白纱灯,昏黄烛光叠着淅沥雨水,顺着檐角滚落在地。
宋纾禾睁着一双盈盈秋眸,眼波如流水。
孟庭桉垂眸凝望,修长手指如青竹,他伸手,捻去宋纾禾鬓边的一根青丝。
宋纾禾转首侧眸,目光无力落在孟庭桉脸上,她哑声,再一次重复:“我要见明竹。”
也只有这时候,她才会正眼看自己。
孟庭桉眸色微变,继而沉声道:“待明日用过早膳,我陪你过去。”
宋纾禾眼中含泪,她一只手抓紧孟庭桉的衣袂,不发一词。
那只纤细瘦弱的手在烛光中似纤尘不染的青玉瓷瓶,不堪一摔。
孟庭桉定定望着宋纾禾,而后起身。
宋纾禾扶榻,指尖紧紧拽着孟庭桉,双眼通红。
孟庭桉并未走远,只让人送来一身大红羽纱面白狐狸里的鹤氅,亲自为宋纾禾更衣。
四色折枝纹宫绦束在宋纾禾腰间,孟庭桉拦腰抱起宋纾禾。
福公公提着羊角宫灯,亦步亦趋走在孟庭桉身后。暗黄光影随着孟庭桉的走动往前移。
宋纾禾拢在孟庭桉身前,如受惊的燕雀,不得半分心安。
她一双眼睛惴惴,忐忑不安。
宋纾禾一手抓着孟庭桉的衣襟,眼珠子颤巍巍:“你要去哪?我是要见明竹,不是……”
话犹未了,耳边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这些,都是我的?”
支摘窗半开,风从窗口灌入,宋明竹头上戴着小虎帽,一身海龙皮小小鹰膀褂,腰间系着各色的玉玦玛瑙。
身前戴着金灿灿的璎珞,手上还有两串金珠子串成的手镯。
宋明竹本就生得明眸皓齿,唇红齿白。
他身上穿着戴着,再也不是金粉糊弄的镯子,而是货真价实的金玉珠翠。
宋明竹遍身珠玉,整个人焕然一新,如汴京城中金尊玉贵的小公子。
宋纾禾捂紧双唇,人着咽下喉咙中的哽咽。
不过短短两日未见,宋明竹好像变了样。
小太监毕恭毕敬侍立在一旁,满脸堆笑:“这些自然都是殿下。”
宋明竹轻轻“嗯”了一声:“赏。”
小太监笑得眼睛没了缝,千恩万谢:“多谢殿下多谢殿下。”
宋明竹拂袖,挥退小太监。
待没了外人在眼前,他才让冬青抱着自己上前。
地上摆着一扇紫檀嵌珐琅珠玉花鸟图屏风,里面是夹层鱼缸。
锦鲤摆动着鱼尾,在鱼缸中畅快摇曳。
宋明竹眼睛都亮了:“明竹喜欢这个。”
冬青努力压下喉咙的哽塞,强颜欢笑:“殿下喜欢就好。”
两日的光阴,宋明竹不再挽着冬青的手问“殿下是什么”,他泰然自若。
“那人说,宫里的东西比这更好,是真的吗?”
冬青笑着道:“宫里的东西,自然是最好的。”
她试探道,“殿下想回宫吗?”
宋明竹晃晃脑袋,眼睛弯了又弯,他重重点头:“想的。”
宋纾禾睁大眼睛,再不忍听下去,双手环在耳朵上。
是了。
不喜欢汴京的是自己,和宋明竹有何干系?
宋明竹本就是太子,他该生在锦绣堆中,该受万人敬仰,千人朝敬。
而不是随自己颠沛流离,居无定所。
宋纾禾眼中蓄着滚滚泪珠,不忍再看,任由孟庭桉抱着自己回房。
屋中,宋明竹悄悄凑到冬青耳边:“宫里的东西,可以卖吗?”
他眼睛笑弯,如弓月挂在脸上。
“我想换成银子,给娘亲。这样,娘亲就不用做簪子了。”
冬青愣了愣,忍俊不禁:“原来殿下想回宫,打的是这个主意?”
宋明竹赧然一笑:“娘亲养我,很辛苦的。”
童言无忌,冬青一双眼不自觉染上笑意:“若是姐姐听到了,定然欣慰。”
宋明竹双唇紧抿,脸上的雀跃一扫而空:“我还不能见到娘亲吗?我都这么乖了。”
他这两日都照着冬青说的,老老实实待在屋里,不再哭着闹着想要见宋纾禾,在那些奴仆眼前,宋明竹也努力端着架子,不让他们看出自己的怯意。
可他还是没能见到宋纾禾。
冬青挽着的唇角慢慢抚平,她垂首低眉,一手抚在宋明竹的后脑勺。
不知是在安抚宋明竹,还是在宽慰自己。
“快了。”
她声音低低,像是在哭,“很快了。”
……
宋纾禾浑浑噩噩回到房中,脑子乱哄哄的,大片大片的空白。
宋纾禾伏在青缎迎枕上,眼泪夺眶而出,泅湿了迎枕。
孟庭桉一只手扶起宋纾禾半张脸:“绒绒。”
泪珠落在他掌心,如汇成清泉。
宋纾禾偏首,忍着涌上喉咙的哽咽和心酸,覆在眼睑下的睫毛颤动,沾染着点点泪珠。
屋中烛光晃悠,无声映在缂丝屏风上。
宋纾禾怔怔盯着屏风看了许久,她忽的想起宋明竹第一次在茶楼见到屏风,那时他还蹒跚学步,路都走不利索。
迈着一双短腿跌跌撞撞朝宋纾禾扑去,可惜还没走两步,目光自然而然被屏风上的富贵牡丹吸引。
宋明竹双眼熠熠,抚着双掌:“花,是花花。”
他本想着摘下屏风上的牡丹带回家,后来还是宋纾禾笑着同他讲道理,说屏风是茶楼的,不可随意带回。
彼时宋明竹似懂非懂,后来大了些,再次路过茶楼,宋明竹牵着宋纾禾的手,声音脆生生:“我长大了,也要开茶楼,要屏风。”
往事历历在目,宋纾禾挽了挽唇角,眼中泛起泪花。
如今宋明竹不用等长大了,只要他想要,天底下想给太子送礼的人多如江中鲤。
眼角落下的热泪细细被孟庭桉擦了去,宋纾禾鼻尖泛红,绛唇抿了又抿。
“你……真的想让明竹做太子吗?”
孟庭桉指腹轻顿,他双眉拢了又拢:“绒绒,他本来就是太子,留在宫里对他才是最好的。”
“我知道了。”
宋纾禾掩面啜泣,丝帕盖住了大半张脸,宋纾禾唇角勾起小小的一点弧度。
“他若是真想回去,那就……回去罢。”
孟庭桉眸色一凝:“那你呢?”
宋纾禾笑了两声,无奈道:“他喜欢皇宫,我却是不喜欢的。”
她自然不会随着宋明竹回去。
孟庭桉瞳孔骤紧,压低嗓子:“绒绒,你想留在幽州?”
“孟庭桉。”
宋纾禾忽的拂开孟庭桉抓着自己的手,唇角讥诮明显,“这不是你想要的吗?你故意让我听见那些话,你想着只要明竹喜欢皇宫,只要他想回去,我定会如他的愿,随他一起回。”
宋纾禾笑了又笑,她朝孟庭桉弯弯唇角,“你错了,我永远永远都不会喜欢汴京,不会喜欢宫中踩低捧高的日子。”
她记得自己在宫中无依无靠,任人宰割的日子。孟庭桉随便的一句话,随便的一个眼神,能让宋纾禾上天,也能让她坠入深渊。
宫中人人都仰仗孟庭桉而活,无人敢忤逆他的命令。
微顿,宋纾禾又道:“我也不会原谅你,不会喜欢你……”
余音消失在唇齿间。
孟庭桉不容许宋纾禾往后退开半分,他一手按着宋纾禾的后颈。
气息渐重,孟庭桉一双如墨眸子黯淡无光,他双眸如蒙上一层阴霾。
“你就不怕他知道你这样狠心,日后不会再认你了?”
“……我狠心?”
宋纾禾忽的从榻上坐起,她双眼圆睁,榻上的迎枕都摔在了孟庭桉身上。
可不够,还是不够。
宋纾禾大口大口喘着气,她面色惨白如纸,难看至极。
“孟庭桉,如果不是你,我怎么会舍得丢下他?明明是你逼我的,他是我的孩子,我怎么可能会不想和他在一起。”
宋纾禾似乎是哭累了,她轻轻喘着气,“如果不是你,我和明竹也不会这样。”
孟庭桉皱眉,两只手牢牢握住宋纾禾的手腕,将她禁锢在自己身前。
孟庭桉沉声:“他也是我的孩子。”
宋纾禾低声呢喃,像是在呓语:“是啊,他也是你的孩子。倘或他不是你的孩子,那该多好。”
孟庭桉握紧宋纾禾的手腕,一字一顿:“宋、纾、禾。”
宋纾禾笑着抬首:“若他不是你的孩子,我也不会这般。他会有一个爱他的父亲,我也会有一个敬重我的夫君,我们会如这天底下最寻常的父母一样,为孩子担忧,为他哭为他笑。”
孟庭桉眼中泛起丝丝猩红,宋纾禾像是视若无睹,低声笑道。
“我的夫君,应该是同我情意相通的人。我不求他大富大贵,也不求他身居高位,只要他爱我敬我就好。”
宋纾禾眼前蒙上薄雾,“他该是温和有礼的人,而不是似你这般以权势压人、谋权篡位的奸臣。”
……谋权篡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