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动作如出一辙。
孟庭桉轻声:“背完了?”
宋明竹躲在宋纾禾怀里,糯糯喊了一声“娘”。
宋明竹启蒙得晚,往常也没有正儿八经念过书。若是还这般懵懵懂懂回了宫,定会遭人耻笑。
宋纾禾无奈叹气:“去念书罢。”
宋明竹垮着脸,一双黑眼珠滴溜溜乱转:“那娘陪着我。”
他寸步不离坐在宋纾禾身边,全然不知搁在宋纾禾身前的瓜子仁已经被孟庭桉拿开。
书房暖香漂浮,伴着宋明竹朗朗的念书声。
宋纾禾念一句,宋明竹也跟着念一句。
起初宋纾禾还会不安,会紧张。
后来见孟庭桉并未强行带自己离开,一颗心也逐渐放下,全神贯注授导宋明竹的功课。
烛光明亮,烛影又短了半截。
宋纾禾从书中抬起脸,余光瞥见银丝白玛瑙盘上满满当当的一碟瓜子仁,忽的一愣。
孟庭桉一手执笔,剑眉笼罩在光影中。那双手指骨分明,修长如青竹松柏。
宋纾禾眼皮动了一动。
孟庭桉的手边,还摆着一碟瓜子壳。
那是以前孟庭桉断不会做的。
宋纾禾瞥过目光,佯装自己不曾看见那碟瓜子,猝不及防却对上孟庭桉投望过来的视线。
笔尖一顿,墨汁在纸上晕染而开。
孟庭桉明知故问:“……怎么不吃?”
宋明竹松开诗经,顺着孟庭桉的目光往前望。
他眼睛眨了又眨,只听孟庭桉漫不经心道:“不喜欢南瓜子吗?”
宋明竹猛地望向宋纾禾,像是做错事。
宋纾禾愤愤不平瞪了孟庭桉一眼。
孟庭桉恍若未觉,又将银丝白玛瑙盘往前推动半寸。
宋明竹不明所以,没看出那碟瓜子仁早让人暗中调包,他很是明事理。
“娘亲不喜欢,下次我再给娘亲送别的。”
宋纾禾又瞪了孟庭桉一眼,她轻声细语,搂着宋明竹道:“娘亲没有不喜欢。”
宋明竹咧嘴一笑。
宋纾禾声音缓缓:“明竹送的,娘亲怎么都会喜欢,娘亲只是不喜欢别人给的。”
言外之意,只不喜欢孟庭桉送的。
宋明竹转动眼珠子,忽而了然:“那我下回再给娘亲剥瓜子。”
宋纾禾捏了捏儿子的小脸:“乖孩子。”
从始至终,宋纾禾不曾再朝孟庭桉看去一眼。
那碟瓜子仁,也不曾碰过半分。
孟庭桉眸色冷冽,白净手背上浮起道道青筋。
秋雨淅沥,雨雾飘摇在院中。
雨打芭蕉,空中飘动着丝丝缕缕的桂花香。
宋纾禾先送宋明竹回房歇息,书房只剩孟庭桉一人。
福公公悄声上前,垂着双手侍立在一旁。
他战战兢兢抬起眼皮。
余光中,孟庭桉一身绯色圆领彩绣广袖长袍,浮光掠影,点点烛光跃动在他眼中。
那双黑眸阴冷如冰窖,不寒而栗。
紫毫在手中咔嚓一声断成两段,骨碌碌从案上滑落在地。
福公公大惊失色,双膝一软跪倒在地,他额头紧紧抵在地上。
烛光晃动,那抹绯色的袍角从自己眼前越过。
孟庭桉拂袖而去,只身走入雨幕。
福公公怔忪片刻,随后快步追上,替孟庭桉撑伞。
……
夜雨萧瑟。
宋纾禾再次醒来,身边睡着的并非是宋明竹。
她周身一僵。
如墨夜色中,宋纾禾隐在黑暗中的一双眼睛圆瞪。
她缓慢往后退开半步,又半步。
环在自己腰上的手臂似有所觉,孟庭桉仍闭着眼睛,不动声色拥着宋纾禾入怀。
“绒绒,别动。”
那声音喑哑,随着夜色一点点飘落在宋纾禾耳中。宋纾禾瞳孔骤缩,猛地推开孟庭桉,裹着锦衾滚到墙角。
她惊魂未定望着孟庭桉,眼底满是戒备忐忑。
“你怎么、怎么会在这里?明竹呢?”
眼睛逐渐适应昏暗的夜色。
目光所及,不再是天青色的锦帐,而是孟庭桉屋中的折花织金锦绣帘。
宋纾禾双眼灰暗。
她到底还是逃不开孟庭桉。
宋纾禾屏气凝神,她背对着孟庭桉,大半张脸几乎躲在锦衾下,只有一头乌发露在外面。
锦衾暖烘烘。
一只手往下拽了拽锦衾,顷刻,新鲜的气流漫入口鼻。
孟庭桉轻声:“睡不着?”
宋纾禾冷笑两声,她转过身子,目光直直盯着孟庭桉。
“陛下何必明知故问?”
宋纾禾咬着红唇,忍着不让自己的啜泣声溢出喉咙。
“我在幽州的三年,从未吃过安神茶,也从未用过安神香。”
可那一千多个日日夜夜,宋纾禾从未睡得不安稳,她夜夜好眠。
“陛下可知为何?”宋纾禾眉眼浮上几分嘲讽。
孟庭桉皱紧双眉,托着宋纾禾细腰的手臂再次收紧,他嗓音低冷,像是在警告。
“绒绒。”
宋纾禾恍若未闻,依旧自言自语:“因为你不在。”
宋纾禾咬牙,一字一顿,“孟庭桉,你才是罪魁祸首。若不是你,我根本就不用日日担惊受怕,不得入眠。”
宋纾禾无声落泪,灼灼泪珠沾湿枕巾。
她挣扎着掰开孟庭桉禁锢在自己素腰上的手臂,那手臂如铜墙铁壁,坚硬如铁。
宋纾禾红唇紧抿,一根又一根往外掰动孟庭桉的手指。
尖锐的指甲牢牢掐入孟庭桉的指腹,他却仍是纹丝不动。
反而抱着宋纾禾更紧。
他往上托起宋纾禾:“绒绒。”
熟悉的松柏香在鼻尖游荡,宋纾禾转首,偏向一旁。
她小声啜泣。
泪珠滚落在孟庭桉衣襟。
孟庭桉剑眉轻拢,平生第一次知道“不知所措”为何物。
他温声哄人:“绒绒,别哭了。”
宋纾禾伸手推人,语气强.硬:“你走开,我不想同你睡在一处。”
挣扎得厉害,宋纾禾手背不小心撞上墙,她疼得倒吸一口冷气。
眼圈红了又红,泣不成声。
孟庭桉忽的坐起身,沉声:“掌灯。”
廊下守夜的婢子端着烛火,慌不择路踱步进屋,暖阁顷刻照如白昼。
突如其来的光亮晃了宋纾禾一脸,她拿手背挡在眼睛上,一只手仍让孟庭桉握在掌中。
孟庭桉冷声:“去取药来。”
婢女福身,应声而去,不多时碰着药箱上前。
通凉的药膏抹在宋纾禾手背,宋纾禾没来由皱了皱眉。
她试图收回手。
“别乱动。”孟庭桉嗓音冰冷,不容置喙。
宋纾禾不由自主一抖。
孟庭桉声音缓和些许,动作也比原先轻柔。
许是撞得厉害,宋纾禾手背上高高肿着,通红大片。
薄荷的清香冲散了鼻尖的松柏香。
暖阁落针可闻,噤若寒蝉。
轻轻的一声“哒”后,药箱合上。
宋纾禾仍是背对着孟庭桉,一眼都不肯往他脸上瞧。
“绒绒,我不会逼你。”
孟庭桉声音极轻极淡,“睡罢。”
烛火吹灭,暖阁又一次陷入黑暗。
孟庭桉起身,他肩上只披了一身象牙白狐裘。
宋纾禾听见屏风后的窸窣声响,而后是槅扇木门掩上的动静。
暖阁悄然无声,耳边只有零星的几滴雨响。
孟庭桉离开了。
宋纾禾不可置信放下手臂,转首往外张望。
竹影悠悠,阴润映在楹花窗上。
枕边的温热渐散,只余下一片冰凉。
宋纾禾眼皮上下一碰,她蹑手蹑脚下榻,款步提裙挪至门口。
隔着门缝往外瞧,隐约望见孟庭桉修长的身影。
雨还在下,雨丝如银针,洋洋洒洒。
孟庭桉居高临下站在台阶上,似是在同福公公说着什么。
蓦地,他忽然转过身,目光直挺挺朝宋纾禾站的地方望了过来。
宋纾禾唬了一跳,她下意识转过身,背对着门缓缓蹲在地上。
一颗心砰砰乱跳。
须臾,廊檐下的说话声再次响起。
宋纾禾长松口气,她不敢再乱看乱听,赤足踩在羊绒褥子上,悄声回去。
屋外。
福公公手执珐琅戳灯,一脸为难:“主子,这还下着雨呢,您身子本就……”
孟庭桉面无表情:“去办。”
福公公无奈,只能依言照做。
院中沧澜轩支起盏盏烛火,四面角落也供着铜脚炉,可到底更深雾重,冷意侵肌入骨。
福公公抱着双臂,瑟缩在朱漆彩柱旁。他双手垂在袖中,昏昏欲睡。
夜火挑起一点光亮,照亮了沧澜轩的一角。
孟庭桉坐在竹案后,借着烛光批阅汴京送来的奏折。
匈奴近来蠢蠢欲动,很是不安分。
风雨从四面八方侵入,便是有暖炉,仍是驱散不了遍身的冷意。
……
一连五日,孟庭桉都不曾在暖阁留宿。
宋纾禾起初还忧心忡忡,睁着眼睛强撑打起精神,不敢胡乱睡去。
唯恐孟庭桉去而后返。
提心吊胆了半宿,耳边传来鼓楼的钟声,暖阁仍只有自己一人。
宋纾禾放下心,枕着迎枕沉沉睡去。
半梦半醒之间,宋纾禾好像听见福公公的一声惊呼。
她猛地睁开双眼,入目漆黑一片,鎏金铜三足香炉点着百合宫香。
金丝藤红竹帘垂地,窗下似乎有脚步声掠过。
宋纾禾遽然惊醒,还当是院子进了刺客。
她忙披上外袍去寻宋明竹,倏尔听见院中传来福公公小心翼翼的声音。
宋明竹推门的动作僵在原地。
隔着细细长长的一道门缝,院中的光景赫然映在宋纾禾眼中。
她脸上难掩讶异震惊之色。
孟庭桉就坐在院中的沧澜轩,离自己不过十来步远。